林青山回到槐树村那天,天空灰得像是要滴下墨水来。他坐在一辆破旧的面包车上,
颠簸的土路把胃里的东西都搅乱了。车窗外的田野荒芜一片,本该是绿油油的稻苗,
此刻却枯黄干瘪,像是被什么吸干了生气。路两旁的老槐树张牙舞爪,
光秃秃的枝桠指向阴沉的天,像无数枯瘦的手指。“小伙子,你也是回村参加葬礼的?
”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操着一口浓重的乡音。林青山点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
“唉,这几个月,槐树村都走了七个了。”司机摇着头,声音压得很低,“都是晚上走的,
好好的一个人,第二天早上就没了气。村里的老人说,是槐树娘娘收人了。”槐树娘娘。
这三个字像冰锥一样刺进林青山的心里。他下意识摸了摸脖子上那块暗红色的胎记,
形状像一片槐树叶。二十年前离开村子时,奶奶曾叮嘱他永远不要再回来,
尤其不能靠近村口那棵老槐树。“到了。”司机把车停在村口,“我只能送到这儿,
再往里我就不进去了。”林青山付了钱,拎着简单的行李下了车。刚站稳脚跟,
一股冷风就灌进了衣领。他抬头看向村口那棵老槐树——它比记忆中更加粗壮,也更加诡异。
树干要四五个人才能合抱,树皮粗糙如老人的脸,上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纹路,
乍一看竟像一张扭曲的人脸。树下堆着一些新鲜的祭品:几个苹果、一碟馒头,
还有烧了一半的纸钱。“青山?是你吗?”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青山转身,
看到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是村长李大富,但比记忆中苍老了二十岁不止,眼窝深陷,
颧骨突出,活像一具裹着人皮的骷髅。“李叔。”林青山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李大富上下打量着他,眼神复杂:“你奶奶的事……节哀。不过你不该回来的,真的不该。
”“她是我唯一的亲人。”林青山说,声音有些发颤。“走吧,先回家。”李大富叹了口气,
转身朝村里走去。槐树村比林青山记忆中小了许多,也破败了许多。许多房屋门窗紧闭,
墙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路上几乎见不到人影,偶尔有一两个村民从门缝里窥视,
眼神里满是警惕和恐惧。“村里人都去哪儿了?”林青山问。“能走的都走了,走不了的,
就躲在家里。”李大富头也不回,“你奶奶是这月第三个。
前两个是村西的王寡妇和铁匠赵老六,都是晚上还好好的,早上就没了。”“怎么死的?
”李大富脚步顿了一下:“医生说是什么急性心梗,但村里人知道不是那么回事。
他们死的时候,脸上都带着笑,一种很诡异的笑。而且每个人手里都攥着一片槐树叶,
新鲜的槐树叶。”林青山感到后背一阵发凉。他跟着李大富转过一个弯,
终于看到了自家那栋老屋。门上已经贴了白纸,院子里搭起了简易的灵棚,
一口黑漆棺材停放在正中。几个帮忙的村民看到他回来,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青山回来了啊。”一个驼背的老太太颤巍巍地走过来,
是隔壁的陈婆婆,“你奶奶走得安详,没受罪。”林青山点点头,走向那口棺材。
棺材盖还没钉上,他往里看去——奶奶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寿衣,脸上盖着黄纸。
他轻轻掀开黄纸,看到了一张平静的脸,甚至可以说过于平静了,就像睡着了一样。
但紧接着,他注意到奶奶微微张开的右手里,确实攥着什么东西。他轻轻掰开那只僵硬的手,
一片翠绿的槐树叶静静地躺在掌心,叶脉清晰可见。“这是什么时候……”林青山转头问。
陈婆婆和李大富交换了一个眼神:“早上发现的时候就在手里了。我们想拿掉,但拿不掉,
一拿就抓得更紧。”林青山感到一阵眩晕。他记得二十年前,父母去世的时候,
手里也攥着槐树叶。那年他只有七岁,
但那个画面一直烙印在记忆深处:父亲和母亲的尸体从河里被打捞上来,两人手牵着手,
每只手里都紧紧攥着一片已经发黑的槐树叶。村里人都说,他们是触怒了槐树娘娘。
“先让你奶奶入土为安吧。”李大富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一早下葬,
就葬在后山你父母的坟旁边。”当晚,林青山守在灵堂里。蜡烛的火苗在微风中摇曳,
把墙上的人影拉得长长的,扭曲变形。他跪在奶奶的棺材前,烧着纸钱,
思绪却飘回了二十年前。那时槐树村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虽然不富裕,但也热闹,
孩子们在村口老槐树下嬉戏,大人们在田间劳作。直到那年夏天,村里连续死了三个人,
都是溺死在同一条河里,手里都攥着槐树叶。然后是林青山的父母。
他们本来已经决定要带着林青山离开村子,去城里生活。临走前一晚,两人却莫名失踪,
第二天被发现漂浮在河面上。奶奶抱着年幼的林青山哭了一整天,然后毅然决定送他离开。
“永远不要再回来,”她流着泪说,“尤其不能靠近那棵老槐树。等你长大了,
就把这里的一切都忘掉。”林青山确实试图忘记,他在城里读书、工作,
成了一名自由撰稿人。但那些噩梦从未真正离开过——漆黑的河水,漂浮的尸体,
还有手心里那片诡异的槐树叶。夜深了,守灵的村民陆续离开,只剩下林青山一个人。
他靠在墙上,眼皮越来越重,最后终于支撑不住,沉沉睡去。不知过了多久,
他被一阵歌声惊醒。那是一个女人的歌声,悠扬而哀婉,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却又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歌词听不真切,但曲调古老而熟悉,像是小时候听过的某种民谣。
林青山站起来,发现蜡烛已经熄灭了,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惨白的光斑。
歌声还在继续,指引般呼唤着他。鬼使神差地,他走出了屋子,循着歌声的方向走去。
夜里的槐树村静得可怕,连虫鸣都没有。月光把一切都照得惨白,房屋、树木、小路,
都像褪了色的老照片。歌声越来越清晰,林青山辨认出那声音来自村口。来自那棵老槐树。
他停下了脚步,理智告诉他应该转身回屋,但双腿却不听使唤地继续向前。二十年的禁忌,
奶奶临终的警告,此刻都被那诡异的歌声淹没。终于,他来到了村口,站在了老槐树下。
月光透过光秃秃的枝桠洒下来,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影。那棵老槐树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巨大,
树干上的纹路在月光下仿佛真的组成了一张脸——一张女人的脸,
眼睛是两个深不见底的树洞,嘴巴是一条弯曲的裂缝。歌声就是从树里传出来的。
林青山感到脖子上那块胎记开始发烫,像被烙铁烫了一样。他伸手去摸,
却发现胎记正在发生变化——它在蔓延,像活物一样沿着他的脖颈生长。“你回来了。
”一个声音直接在他脑海里响起,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钻进意识深处。
那声音温柔又哀伤,带着某种古老的韵律。“我等了你二十年。”林青山想逃,
但双脚像生了根一样动弹不得。他看到树干上那张脸的嘴巴位置,树皮正在缓缓张开,
形成一个真正的洞口。洞里漆黑一片,却有什么东西在蠕动。“进来吧,”那声音说,
“来看看真相。”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拽着他,林青山感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向前倾,
向那个树洞倾去。就在他的脸即将碰到树皮的那一刻——“青山!快回来!
”一声大喝从身后传来,紧接着一只手死死抓住了他的衣领,将他猛地向后拽。
林青山摔倒在地,回头看到李大富举着一把点燃的艾草,正对着老槐树挥舞。
树洞里传来一声尖锐的嘶叫,那张树皮脸扭曲变形,然后渐渐恢复了普通的树皮纹路。
歌声戛然而止。“你不要命了!”李大富气喘吁吁地把他拉起来,“大半夜跑到这里来!
”“我……我听到歌声……”林青山惊魂未定。
李大富的脸色在月光下苍白如纸:“那是槐树娘娘在招魂。被招去的人,第二天早上就会死。
”他顿了顿,盯着林青山,“你看见什么了?”林青山摸着自己发烫的胎记:“树上有张脸,
还会说话。”李大富的眼神变得更加恐惧:“快回去,天亮前不要再出来。”回屋的路上,
李大富一直沉默。直到把林青山送到家门口,他才开口:“明天葬了你奶奶,赶紧离开。
槐树娘娘已经注意到你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李叔,槐树娘娘到底是什么?
”林青山问出了压在心中二十年的问题。李大富望向黑暗中的村口,
那里老槐树的轮廓像一尊蹲伏的巨兽。“一个怨灵,”他低声说,
“一个被活埋在槐树下的怨灵。”第二天清晨,葬礼简单而仓促。参加的人不多,
除了李大富和几个必须到场的村民,就只有陈婆婆和另外两个老人。整个过程中,
所有人都沉默着,动作迅速而机械,像是急于完成一项令人不安的任务。
林青山捧着奶奶的遗像走在最前面,四个村民抬着棺材跟在后面。山路崎岖,
棺材在颠簸中发出沉闷的响声。不知是不是错觉,林青山总觉得棺材里有动静,
像是轻微的抓挠声。“别回头,”李大富在他耳边低声说,“一直往前走,
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回头。”林青山照做了。但山路越走越冷,明明是初夏,
却感觉像是深秋。两旁的树木稀疏枯瘦,地上几乎没有杂草,只有**的黄土和碎石。
终于到了坟地,这里已经有两座旧坟,墓碑上刻着林青山父母的名字。工人们开始挖墓穴,
铁锹铲土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刺耳。“青山,你过来。”陈婆婆招招手,
把他拉到一边。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是一枚铜钱,
用红绳系着:“这是你奶奶生前交给我的,让我在你回来的时候给你。戴上它,
能保你一时平安。”林青山接过铜钱,发现上面刻着一些奇怪的符号,不是汉字,
更像某种符咒。“婆婆,槐树娘娘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趁机问道,
“李叔说是一个被活埋的怨灵?”陈婆婆的脸色变了变,看了看四周,
确认没人注意才压低声音说:“那是五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村里有个姑娘叫槐花,
长得水灵,是村里最好看的姑娘。但她命不好,爱上了一个外来的知青。”“后来呢?
”“知青答应带她回城,却一个人偷偷走了。槐花发现自己怀了孕,在那个时候,
未婚先孕是要被唾沫星子淹死的。村里人逼她说出孩子父亲是谁,她死活不肯。
后来……后来村里几个老人说,为了保全村子的名声,必须处置她。
”林青山感到一股寒意:“怎么处置的?”陈婆婆的眼神飘向远方,
声音几不可闻:“他们把她绑起来,活埋在了村口那棵老槐树下。
说这样她的魂就会被槐树锁住,永世不得超生。”“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五十年前的农历七月初七。”陈婆婆说,“从那以后,村里就开始出怪事。
先是参与活埋她的人一个个离奇死亡,然后是他们的后代。每隔二十年,就会有一轮死亡,
直到村里再没有人记得这件事。”“二十年一轮?
”林青山想到自己的父母正是二十年前死的,“所以现在是新一轮?”陈婆婆点点头,
眼里满是恐惧:“这一轮特别凶。以前只是死人,现在……现在槐树娘娘开始主动招魂了。
她想要离开那棵树,需要一个活人的身体。”坟穴挖好了,棺材被缓缓放入。
就在泥土开始掩埋棺材时,林青山突然听到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叫他的名字。
“青山……青山……”是奶奶的声音,从棺材里传来。他浑身一震,想要冲过去,
却被李大富死死拉住:“别去!那是槐树娘娘在模仿你奶奶的声音!
”“可是……”“没有可是!”李大富的力气大得惊人,“埋!”泥土迅速覆盖了棺材,
那个声音也越来越微弱,最后彻底消失。林青山站在原地,浑身冰冷。他能感觉到,
周围的人都松了一口气,仿佛完成了一项艰巨的任务。下葬结束后,村民们匆匆离去,
只剩下林青山一个人站在三座坟前。他跪下来,给父母和奶奶各磕了三个头。“对不起,
我现在还不能离开,”他低声说,“我要知道真相,要知道你们到底是怎么死的。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更冷。林青山把陈婆婆给的铜钱挂在脖子上,
贴着皮肤的那一面冰凉刺骨。走到半山腰时,他注意到路旁的草丛里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拨开草丛,他发现了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上面刻着一些模糊的图案。盒子没有锁,
他轻轻打开,里面是一本已经发黄变脆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
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写着:“1969年6月12日。今天认识了林建国,
他是从城里来的知青,和其他人不一样。他的眼睛里有星星。
”林建国——这是林青山爷爷的名字。林青山把笔记本带回老屋,关上门窗,
坐在昏暗的灯光下一页页翻看。这似乎是那个叫槐花的姑娘的日记,
记录了她和知青林建国相识相恋的全过程。文字朴实而真挚,
字里行间满是一个少女对爱情和未来的憧憬。“1969年7月7日。
建国说他一定会带我回城,我们要在那里结婚,生孩子,过幸福的生活。我不敢告诉任何人,
因为我怀孕了。建国说等他处理完一些事情,我们就走。”日记在这里中断了几页,
再往后就是完全不同的笔迹,潦草而慌乱:“他们知道了。全村的人都知道了。建国不见了,
他们说他自己回城了,我不相信。昨天晚上我听到他们在祠堂开会,说要处置我,
为了村子的名声。我好怕……”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墨迹被水渍晕开,
像是泪水:“他们把我绑起来了。建国,你在哪里?”林青山合上日记,心乱如麻。
按照日记的内容,槐花爱上的知青正是他的爷爷林建国。而根据村里人的说法,
林建国抛弃槐花独自回城了。但奶奶从来没有提过这件事,她只说爷爷是病逝的。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林青山决定去找李大富问个清楚。刚走出门,
就看到陈婆婆急匆匆地跑来,脸上没有一丝血色。“青山,快,去李村长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