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山公路像一条被人随意丢弃的灰白色带子,在墨绿色的山峦间绕了又绕。沈倦开得很慢,黑色的SUV沾满尘土,引擎声在山谷里显得突兀而疲惫。
手机已经静音三天了。或者更久?他不太确定。
时间在他这里失去了刻度意义。最后一次看时间是三天前的凌晨两点,他在空荡荡的别墅客厅里,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新闻推送——“惊爆!逐鹿资本内斗升级,创始人沈倦疑似因重大决策失误被边缘化”。配图是三个月前的行业峰会,他和陈锐并肩站在台上,手握奖杯,笑容灿烂得刺眼。
陈锐。他默念这个名字,舌尖泛起铁锈般的苦涩。
二十年的兄弟。大学上下铺,一起啃馒头泡图书馆;创业初期睡地下室,分吃一碗泡面;公司上市那天,两人在交易所门口拥抱,陈锐红着眼说“倦哥,这辈子跟定你了”。
多讽刺。
副驾驶座上扔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袋口敞着,露出离婚协议的一角。苏晴的字迹依然秀气,就像她人一样,永远得体,永远知道在什么时候做出最正确的选择。“感情破裂”四个字印得工工整整,下面附着一张女儿朵朵的近照——七岁的小姑娘抱着新爸爸送的芭比娃娃,笑得很甜。
沈倦猛地打了把方向,车子拐进一条更窄的岔路。
导航早就没了信号,他是凭着路牌和直觉在开。路越来越颠簸,两侧的树木却愈发茂密,浓得化不开的绿意几乎要扑进车窗。空气变得清冽,带着泥土和植物根茎断裂的气味。
又转过一个急弯,眼前豁然开朗。
青山村像一幅被时光遗忘的水墨画,猝不及防地摊开在他眼前。
几十栋灰瓦白墙的老屋依山而建,错落有致。午后阳光斜斜地照下来,屋顶的瓦片上浮着一层柔软的金光。村口有棵巨大的榕树,树冠如云,树下隐约可见几个老人坐着。更远处,梯田层层叠叠,新插的秧苗泛着稚嫩的青绿色,水田像一片片碎镜子,倒映着天空。
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沈倦耳鸣。他习惯了会议室里的唇枪舌剑、交易所的**鼎沸、宴会上觥筹交错的喧哗。此刻这种深沉的、几乎具有质感的寂静,反而让他无所适从。
他熄了火,坐在车里没动。
仪表盘上的时间终于跳动了——下午三点十七分。他居然开了整整八个小时。
“汪汪!”
突如其来的犬吠打破了宁静。一只皮毛黄黑相间的土狗从榕树下蹿出来,冲着车子叫了两声,随即又懒洋洋地趴了回去,尾巴在尘土里扫了扫。
树下的老人们转过头来。沈倦能感受到那些目光——好奇的、审视的、带着山村人特有的谨慎和距离感。他没有下车,只是降下车窗,让山风灌进来。
风里有炊烟的味道。
他在车里坐了大约十分钟,直到那些目光陆续移开,老人们又恢复成静止的雕塑。这才推门下车。
腿有些麻。他靠着车门站了会儿,从后备箱拖出一个28寸的行李箱,和一个半旧的登山包。这就是他的全部家当。公司股份折现后的钱躺在不记名的账户里,数字大得可笑,也空得可怕。那栋别墅留给了苏晴,车是公司配的,他昨天去还了钥匙。行政部的小姑娘看他的眼神躲躲闪闪,欲言又止。他什么都没问。
“找谁啊?”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沈倦转身,看见个六十来岁的老人,穿着深蓝色中山装,背微微佝偻,手里提着个竹编的菜篮子,里面装着几把青菜。
“请问,”沈倦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村里有房子出租吗?”
老人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价值不菲但皱巴巴的衬衫上停留片刻:“外来人?”
“嗯。”
“长住短住?”
“长住。”
老人沉吟了一会儿,指向村子西头:“村尾有栋老屋,空了两年了。主人家搬去县里带孙子,托我照看着。你要看看?”
“麻烦带路。”
老人没动,又看了看他的行李箱:“怎么想到来我们这儿?”
沈倦沉默了几秒:“养病。”
这个答案似乎让老人接受了。他点点头,转身往村里走:“跟我来吧。”
村子比从外面看起来要大。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缝隙里长出茸茸的青苔。偶有鸡鸭大摇大摆地穿过巷道,看见生人也不怕,歪着头瞅两眼。几个孩童在巷子里追逐嬉闹,看到沈倦,齐齐停下脚步,瞪大眼睛看着他。
“赵伯,这是谁啊?”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大胆地问。
“租客。”被称作赵伯的老人简单回答,脚步不停。
消息显然比他们走得快。等他们走到村尾时,已经有几个妇女站在自家门口张望,低声交谈着什么。沈倦能捕捉到一些零碎的词——“城里人”“开那么好的车”“一个人”……
村尾的老屋比想象中更破旧一些。三间正房,带个小院,院墙塌了一角,露出里面丛生的杂草。瓦片缺了几块,门上的锁锈迹斑斑。但位置很好,背靠着山坡,门前有棵柿子树,再往前是一片开阔的菜地,更远处是潺潺的溪流。
赵伯费了些劲才打开锁。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屋里一股霉味。家具很少,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靠墙摆着个老式碗柜。地面是夯实的泥土,角落里结着蛛网。但窗户很大,木格窗棂,糊的纸已经破了,光从破洞漏进来,在空气中形成一道道光柱,尘埃在光里缓缓浮动。
“一个月三百。”赵伯说,“水电自己弄。厕所在屋后,旱厕。要用水去前面溪里挑,或者村口有口井。”
沈倦走到窗边,望向外面。从这里能看到大半个村子,能看到远山如黛,能看到蜿蜒出村的那条土路。
“我租了。”
赵伯似乎有些意外他答应得这么爽快:“不再看看?”
“不用。”
交易很简单。沈倦付了半年租金,赵伯给了他钥匙,又指了指隔壁不远处一栋稍新的房子:“那是我家。有事可以来找。不过……”他顿了顿,“村里人简单,但也慢热。你过你的,他们过他们的,互相不打扰最好。”
这是善意的提醒。
沈倦点点头:“明白。”
赵伯走后,沈倦在屋里站了很久。行李箱立在脚边,登山包放在桌上。他忽然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过去二十年,他的每一分钟都被计划填满——会议、谈判、出差、应酬。现在时间突然成了无垠的空白,他像站在悬崖边上,往前是虚无,往后是再也回不去的过去。
胃部传来熟悉的绞痛。
他有严重的胃病,是这些年应酬、熬夜、压力堆积出来的。最严重的一次胃出血是在两年前,住院一周,苏晴守在床边,眼睛哭得红肿。陈锐天天来探病,带着公司文件让他签字,笑着说“倦哥你就是公司的定海神针,可不能倒”。
现在针断了,船翻了,人都散了。
沈倦从登山包侧袋摸出药瓶,倒出两片铝碳酸镁咀嚼片,干咽下去。药片卡在喉咙里,苦涩的味道漫开。他走到院里,从水缸里舀了半瓢水——水缸居然还有小半缸水,大概是雨水——仰头灌下。
水很凉,带着一股土腥味。
他开始收拾屋子。动作机械,没有章法。先扫了地,蛛网,把窗户上残破的纸撕掉。阳光毫无遮挡地涌进来,屋子里亮堂了许多。灰尘在光线中狂舞。
从行李箱里拿出床单被套时,一张照片滑了出来。
是去年秋天带朵朵去动物园拍的。小姑娘骑在他脖子上,手里举着棉花糖,笑得眼睛眯成月牙。苏晴在旁边给他们拍照,那天天气很好,她的侧脸在逆光中格外温柔。
沈倦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直到胃部的疼痛再次加剧,尖锐得让他弯下腰。他慢慢将照片撕碎,一片,两片,碎片从指间飘落,混入尘土里。
傍晚时分,他出了门。
村里比白天热闹些。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空气里飘着饭菜香。有扛着锄头的男人从田埂上归来,裤腿卷到膝盖,沾满泥点。妇女们在井边洗菜,说笑声传得很远。
沈倦的出现让这些声音低了下去。
他目不斜视地往前走,按照赵伯指的方向去找小卖部。需要买些基本的生活用品——桶、盆、热水壶、蜡烛。手机在这里只是个摆设,电力供应时有时无,更别提网络。
小卖部设在村中心一栋两层楼的一楼,店面很小,货架上摆着些日用品和零食,玻璃柜台里放着香烟和糖果。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胖乎乎的,正坐在柜台后面看电视。
看见沈倦,她眼睛亮了一下:“哟,新来的?”
“嗯。”沈倦快速扫视货架,拿了几样东西放在柜台上。
“听说是从大城市来的?”老板娘一边算账一边试探,“来做啥呀?我们这穷乡僻壤的。”
“休息。”
“休息好,休息好。”老板娘笑呵呵的,“我们这儿空气好,水好,养人。就是寂寞了点。你一个人?”
沈倦“嗯”了一声,付了钱。
“一百六十四块五。给一百六吧。”老板娘把钱放进抽屉,又想起什么,“对了,你要是生病了,就去村东头卫生所找林医生。她那儿什么药都有,人也好。”
沈倦拎着东西往外走,身后传来老板娘压低的声音:“看着挺年轻,咋这副模样……跟魂丢了似的……”
魂丢了。
他默念这三个字,觉得贴切。
回程时他走了另一条路,想熟悉环境。路过一户人家时,院子里突然冲出来一只黑狗,冲着他狂吠。沈倦停下脚步,和狗对峙。狗叫声引来了主人,一个中年男人走出来,喝止了狗,看了沈倦一眼,没说话,转身回了屋。
那种清晰的、被排除在外的感觉又涌上来。
他加快脚步回到老屋。天已经擦黑,山里的夜晚来得急,刚才还有天光,转眼就暗沉沉的了。他没点蜡烛,就着最后一点天光,把买来的东西归置好。
胃疼没有缓解,反而愈演愈烈。铝碳酸镁已经没用了,他知道需要更强的药。想起老板娘的话,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去卫生所。
出门时天完全黑了。村里没有路灯,只有零星几户人家的窗户透出昏黄的光。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功能,微弱的光束勉强照亮脚下一小片路。
卫生所在村东头,是一栋独立的平房,白墙蓝字,在夜色中很显眼。窗户里亮着灯。
沈倦推门进去。
首先闻到的是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淡淡的草药香。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靠墙是一排药柜,玻璃门后整齐摆放着各种药品。中间一张诊疗桌,后面坐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正在低头写什么。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
沈倦第一眼注意到的是她的眼睛。很静,像山间深潭的水,无波无澜。她看起来三十岁左右,五官清秀,头发在脑后简单绾了个髻,几缕碎发散在额边。
“哪里不舒服?”她问,声音不高,但清晰。
“胃疼。”沈倦走到桌前坐下。
“多久了?”
“老毛病。今天特别严重。”
林栀——他瞥见她胸前别着的工作牌——放下笔,从抽屉里拿出血压计:“手伸出来。”
量血压,测体温,问诊。她的动作专业而利落,没有多余的话。
“躺那边床上,我检查一下。”她指了指用帘子隔开的检查区。
沈倦照做。冰凉的听诊器贴在皮肤上时,他身体僵了一下。
“这里疼吗?”她按压他胃部。
“嗯。”
“这里呢?”
“也疼。”
检查很快结束。林栀回到桌前,开始写处方:“急性胃炎发作。有溃疡史吗?”
“有。”
“最近喝酒了?”
“没有。”
“熬夜?压力大?”
沈倦沉默。
林栀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继续写:“给你开点口服药,止痛和保护胃黏膜的。如果明天还疼得厉害,或者有黑便,要立刻去医院。”
“村里有医院?”
“镇上才有,离这里二十公里。”她把处方撕下来,“今晚先吃药观察。”
沈倦接过处方,看见上面字迹清隽,药品名、用法用量写得清清楚楚。
“多少钱?”
“四十七块。”
他付了钱,林栀从药柜里拿出几盒药,用个小塑料袋装好递给他:“饭后吃。这几天吃流食,粥、烂面条。忌辛辣生冷。”
“谢谢。”
沈倦起身要走,林栀忽然又说:“等等。”
她走到角落的饮水机旁,用一次性纸杯接了杯温水,走过来递给他:“先把药吃了。空腹吃药更伤胃。”
沈倦愣了一下,接过杯子。水温透过纸壁传到掌心,不烫,正好。
他就着水吞下药片。整个过程,林栀就站在一旁看着,没说话。屋子里很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吃完药,沈倦把纸杯扔进垃圾桶,再次道谢。
走到门口时,林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青山村不是疗养院。”
沈倦停住脚步,回头。
她依然坐在桌前,灯光从上方洒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山里的日子,比城里难熬。没有东西可以分散注意力,所有该面对的,一样都逃不掉。”
沈倦握紧了手里的药袋。
“身体垮了,山也看不下去。”她说完这句,重新低下头,继续写她的东西,仿佛刚才什么都没说。
夜风从敞开的门吹进来,带着山野的气息。沈倦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胃部的疼痛似乎轻了那么一丝。
回程的路好像没那么黑了。
也许是因为眼睛适应了黑暗,也许是因为月光出来了。一弯弦月挂在东山头上,清辉洒下来,给青石板路镀上一层朦胧的银白。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更远处有蛙鸣,此起彼伏。
回到老屋,他点上蜡烛。烛光摇曳,在墙上投下巨大的、晃动的影子。
他烧了开水,泡了碗在小卖部买的方便面。滚烫的面汤下肚,胃里终于有了点暖意。虽然知道这不健康,但此刻他需要这种简单粗暴的慰藉。
吃完面,他坐在门槛上,看夜色中的山村。
大多数人家已经熄了灯,只有零星几盏还亮着。万籁俱寂,只有风声、虫鸣、溪水潺潺。这种寂静不再是令人不安的空白,而是变得具体,有了厚度和温度。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沈倦僵住,过了好几秒才掏出来。屏幕亮着,一条新短信。
发信人:苏晴。
内容很短:“朵朵下周一跟我们去新加坡。她问能不能跟你视频道别。如果你方便,明天晚上八点。”
每一个字都像针,精准地扎进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他盯着屏幕,直到屏幕自动变暗、熄灭。黑暗重新笼罩下来,比之前更深,更重。
他站起身,走进屋里,从水缸里舀起一瓢水。然后走回门槛边,举起手机,慢慢松手。
“扑通”一声轻响。
手机沉入水缸底部,屏幕最后闪了一下,彻底熄灭。几个气泡浮上来,在水面破裂,消失不见。
沈倦站在夜色里,一动不动。
山风大了些,吹得院里的柿子树沙沙作响。更远处,不知谁家的狗又吠了几声,很快也安静下来。
他抬头看向东山,那弯弦月已经升高了些,清冷的光静静照着这个刚刚接纳他的山村,照着每一栋沉睡的老屋,每一条蜿蜒的小路,也照着他脚下这片陌生而坚实的土地。
胃药开始起作用了,疼痛渐渐退潮,留下一种空虚的钝感。
他忽然想起林栀最后那句话。
“所有该面对的,一样都逃不掉。”
是啊,逃不掉。
但也许,可以换一种方式面对。
他最后看了一眼水缸——水面已经恢复平静,倒映着晃动的烛光和破碎的月影——然后转身进屋,吹灭了蜡烛。
黑暗彻底拥抱了他。
在彻底沉入睡眠之前,他隐约听见极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像是某种夜鸟的啼鸣,划过寂静的山谷,然后一切重归宁静。
青山村的第一个夜晚,就这样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