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的车在雨夜里开得飞快,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划出两道疯狂的弧线,像极了此刻他脑子里来回横跳的念头。
他没回家,而是把车开到了江边。
凌晨一点的江滨公园,空无一人,只有几盏路灯在雨幕中晕开昏黄的光圈。陈默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匿名邮件。
“关于三年前那个项目的真相,你想知道吗?”
发件人是一串乱码,发送时间是三小时前——正好是他推开酒店房门的时候。
太巧了。
巧得像有人拿着剧本,蹲在暗处等着他推门的那一刻按下发送键。
陈默没点开邮件。他解锁了另一部备用手机——那是他三个月前托在网络安全公司工作的大学同学搞的加密设备,专门用来查一些不方便用自己身份查的东西。
屏幕亮起,一个简洁的界面跳出来。文件夹里分门别类地塞满了照片、PDF、财务报表截图,甚至还有几段模糊的录音。
他点开一个名为“阮氏财务状况”的文件夹。
第一份文件是三年前的项目合同扫描件——正是陈家公司“星海科技”进军华南市场的关键一役。当年父亲**在董事会上意气风发:“拿下这个渠道,我们就能打开整个华南市场!”
合同最后一页,甲方签字处是“阮正雄”,阮慧娴的父亲。乙方是**。
陈默滑动屏幕,翻到附件里的资金流向表。红色标注的几笔款项异常刺眼:星海科技在合同签订后一周内,向阮氏集团旗下一家子公司转账共计八百万元,备注是“渠道建设费”。
但问题是,那家子公司在转账前三个月才成立,注册资本五十万,主营业务是“工艺品批发”——和科技渠道建设八竿子打不着。
“真会玩。”陈默低声说。
他退出来,点开第二个文件夹,标签是“周家背景”。
周扬家的“扬帆集团”是做房地产起家的,这几年转型做文旅,摊子铺得很大。但财务报表显示,过去两年,扬帆集团的现金流连续为负,负债率从45%飙升到78%。三个月前,他们突然拿下城东一块价值不菲的地皮,资金来源处写着“战略投资方注资”。
陈默截了个图,发给一个在投行工作的朋友:“帮我查查这块地的投资方是谁,急,有重谢。”
朋友秒回:“大哥,凌晨一点半,你这是要猝死我?”
“年终奖加倍。”
“等着,十分钟。”
陈默笑了笑,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他摇下车窗,点了一支烟——他其实戒了两年了,但今晚他觉得,去他妈的。
雨水混合着尼古丁的味道飘进来,江风很冷,吹得他脑子清醒了些。
手机震动了,不是投行朋友,是阮慧娴。
来电显示上“宝贝”两个字还在跳动——他忘了改备注。陈默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接起来,没说话。
“默默……”阮慧娴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一听就是哭了很久,“你在哪儿?我们谈谈好不好?我真的知道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
陈默吐出一口烟:“谈什么?谈你怎么一边收着我家的彩礼,一边躺在周扬床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只有压抑的抽泣声。
“默默,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阮慧娴的声音突然变得急切,“是周扬逼我的!他手上有我……我的一些照片,大学时候的,他说如果我不听他的,他就发到网上,发给你,发给所有人!我是怕你嫌弃我,才不敢告诉你……”
陈默笑了,是真的笑出了声。
“阮慧娴,”他说,“三年前,你大三,周扬大四,对吧?”
“对……”
“他大四上学期就出国了,去英国,对吧?”
“是……”
“那他是什么时候,用什么设备,拍下你的照片,还能逼你三年?”陈默弹了弹烟灰,“而且巧了,我刚好认识一个在英国留学的朋友,他说周扬在那边挺有名,不是因为家世,是因为他‘集邮’——专门拍和每个女朋友的亲密照,存在一个移动硬盘里,喝多了就拿出来炫耀。”
电话那头的抽泣声停了。
“要我报几个名字吗?”陈默继续说,“莉莉、安妮、Cici……哦对了,还有个英国姑娘叫Emily,周扬说她胸大但腿粗,不如中国姑娘精致。这些信息,是我花五千块钱从一个跟他同校的留学生那儿买的。需要我把录音发给你听听吗?”
“……”
“所以,”陈默把烟摁灭在车载烟灰缸里,“下次编故事,记得先把时间线和人物背景对一对。漏洞百出的谎言,听着都替你累。”
“陈默!”阮慧娴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那点伪装的柔弱瞬间剥落,“你一定要这么绝情是吗?三年!我跟你三年!你就一点旧情都不念?”
“念啊。”陈默说,“所以我打算把彩礼都要回来,但不要利息。够念旧情了吧?”
“你!”阮慧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就不怕我把你爸那些事抖出去?三年前那个项目,你爸是怎么拿到批文的,你真以为干净?”
来了。
陈默坐直了身体,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说具体点。”
“你先答应不取消婚礼。”阮慧娴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得意,“明天婚礼照常,我就当今晚的事没发生过。以后我跟你好好过,周扬那边我会断干净……”
“阮慧娴。”陈默打断她,声音很平静,“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
“……”
“我最讨厌别人威胁我。”他说,“尤其是,手里其实根本没筹码的威胁。”
他点开手机邮箱,翻出一封邮件,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2021年6月15日,华南区项目批文编号GH202106-078,批复单位:临州市发改委。经办人:李副主任。但有意思的是,李副主任的儿子,同年7月入职阮氏集团,担任总裁助理,年薪八十万——而他上一份工作在便利店打工,月薪三千五。”
他顿了顿,听见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变得粗重。
“更巧的是,”陈默继续说,“李副主任批完这个项目的第三天,他老婆的账户收到一笔五十万的转账,汇款方是‘临州市文化艺术品交流中心’——法人代表是你表舅,注册资本十万,主营业务是‘书画装裱’。”
“你……你怎么会……”阮慧娴的声音在发抖。
“我怎么知道?”陈默笑了,“因为你爸做事太糙了。五十万,不走境外账户,不走现金,直接国内转账,还用的是自己亲戚名下的公司。我那个在审计局上班的大学室友,用一顿火锅的代价就帮我查出来了。”
电话那头死一般寂静。
“所以,”陈默说,“你手里关于我爸‘不干净’的证据,如果我没猜错,应该就是这笔五十万的转账记录,对吧?你爸是不是告诉你,这是你最后的底牌,关键时刻能拿捏我?”
阮慧娴没说话,但粗重的呼吸声说明了一切。
“那你爸有没有告诉你,”陈默一字一句,“那五十万,是我爸授意转的。转账前三天,我爸和你爸在茶楼见过面,包厢号是‘听雨轩’,你爸带了两个财务,我爸带了一个律师。谈话内容我没录音,但我爸的律师做了会议纪要,需要我发给你看看吗?”
“……”
“会议纪要的要点是:你爸提议用这笔‘劳务费’打通关系,我爸说可以,但要走你表舅的公司,而且要留下清晰的资金流向记录。”陈默说,“为什么?因为这笔钱,从头到尾就是给你爸挖的坑。批文是我爸凭实力拿到的,那五十万是你爸自己想捞的油水。只不过我爸将计就计,让他留下了证据。”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手机掉在了地上。
然后是阮慧娴崩溃的尖叫:“不可能!你骗我!我爸不会——”
“你爸当然不会告诉你这些。”陈默的声音冷了下来,“在他眼里,你只是一枚棋子,用来拴住陈家这棵大树的绳子。他教你讨好我,教你吊着我,教你用‘第一次’当筹码,但他没教过你,真正的猎人在下饵的时候,早就想好了怎么收网。”
雨下得更大了,噼里啪啦砸在车顶上。
“对了,”陈默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你爸昨晚是不是还让我家追加八百万现金彩礼,说是什么‘改口费’?”
阮慧娴的抽泣声停了。
“你知道那八百万是干什么用的吗?”陈默自问自答,“是你爸欠周扬家的。扬帆集团那块地,投资方就是你爸。他挪用了阮氏账上的八百万流动资金,投给了周家,现在账面亏空,急需补上窟窿。所以他才急着逼你结婚,好从我家榨出这笔钱来填坑。”
“……”
“所以你看,”陈默说,“你,我,周扬,我们三个,不过是你爸和他生意伙伴的棋盘上的棋子。你在酒店跟周扬上床的时候,你爸可能正跟周扬他爸在某个会所里举杯,庆祝这出‘一女嫁二夫,两家通吃’的好戏。”
电话那头传来剧烈的呕吐声。
陈默等了几秒,等那声音平息下去,才继续说:
“彩礼我会退,婚礼我会取消。至于你和你爸、和周扬之间的烂账,你们自己算。”
他顿了顿,补上最后一刀:
“另外,建议你去医院做个检查。周扬在英国那几年,私生活精彩得很,我那个留学生朋友说,他至少得过两次不太体面的病。虽然治好了,但以防万一,对吧?”
电话被挂断了。
陈默看着暗下去的屏幕,扯了扯嘴角。他把手机扔到一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累。
比连续开四十八小时项目会还累。
副驾驶座上的手机震动起来,这次是投行朋友。
“查到了!”朋友的声音带着兴奋,“扬帆集团那块地的投资方,注册在开曼群岛,但穿透三层股权之后,实际控制人是阮正雄!而且不止八百万,阮正雄前后投了一千两百万进去,几乎把阮氏账上的流动资金抽干了!”
“怪不得。”陈默说,“急着卖女儿填坑。”
“啥?卖女儿?”
“没事。”陈默说,“谢了,年终奖翻倍。”
“老板大气!对了,还有个八卦,听不听?”
“说。”
“周扬他爹,周国富,最近在到处找钱,好像是要还一笔快到期的信托。金额不小,五千万。但扬帆账上没钱了,那块地又暂时套不出现金,所以……”朋友压低声音,“周国富在给周扬物色结婚对象,要求就一个:嫁妆丰厚。”
陈默睁开眼睛。
雨刮器在眼前来回摆动,像钟摆。
“物色到了吗?”他问。
“听说有了,是临州本地一个做建材的老板的女儿,姓林,长得……嗯,比较有福相,但嫁妆据说这个数。”朋友报了个数字。
陈默算了算,刚好五千万。
“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两天的事。周国富急疯了,下个月信托就到期,还不上就爆雷。”
陈默笑了。
怪不得周扬今晚在酒店那么嚣张。原来不是旧情复燃,是临别狂欢——睡完最后一次,明天开始就要去哄那位“有福相”的林**了。
“谢了。”他说,“改天请你吃饭。”
挂断电话,陈默在车里坐了很久。雨渐渐小了,江面上的雾气升腾起来,远处城市的灯光变得朦胧。
他发动车子,掉头,开向家的方向。
但没开多远,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父亲**。
陈默盯着来电显示看了五秒,接起来:“爸。”
“回家。”**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我在书房等你。”
“好。”
车驶入别墅区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陈默停好车,在驾驶座上坐了五分钟,才推门下去。
客厅里亮着灯,母亲坐在沙发上,眼睛红肿,显然哭过。看见陈默进来,她立刻站起来:“默默……”
“妈,你先去睡。”陈默抱了抱她,“我和爸谈点事。”
书房在二楼。陈默推开门时,**正站在窗前抽烟,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有些佝偻。
“坐。”**没回头。
陈默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书桌上放着一个文件夹,很厚。
“阮家那边,我已经通知了。”**转过身,在书桌后坐下,“婚礼取消,彩礼退还,合作中止。违约金他们会付,账我已经算清楚了。”
干脆利落,一句废话没有。
陈默点了点头:“好。”
“不问我为什么?”**看着他。
“您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盯着儿子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疲惫。他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推过来那个文件夹。
“打开看看。”
陈默打开文件夹。第一页是一份股权**协议,**方是阮正雄,受让方是**,**标的:阮氏集团15%的股权,**价格:一元。
日期是三年前,那个项目合同签订的同一天。
“这是……”陈默抬头。
“抵押。”**说,“三年前那个项目,阮正雄确实帮了忙,但条件是,他要用阮氏15%的股权做抵押,从我这里借八百万周转。后来项目做成了,我赚了钱,他没提还钱,我也没提股权的事。”
“但这份协议一直没有生效?”
“生效了。”**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份文件,“但我同时签了一份代持协议,让他继续代持这15%的股权,分红照拿,只是实际控制人是我。这件事,只有我、他,和我的律师知道。”
陈默翻到后面几页,全是阮氏集团近三年的财务数据,密密麻麻的红字标注着亏损、负债、资金挪用。
“阮正雄这三年,用这15%的股权,在外面做了不少事。”**说,“抵押贷款、担保、甚至偷偷**了一部分。我都知道,但我没管。因为我知道,他窟窿越大,最后摔得越惨。”
陈默忽然明白了:“您在等他爆雷,然后低价吃掉整个阮氏?”
**没否认。他又点了一支烟,烟雾在晨光中袅袅升起。
“阮慧娴那孩子,我一开始就不喜欢。”他说,“太精,但精在面上,不够聪明。可你非要娶,我也没拦着。想着结了婚,阮氏迟早也是陈家的,就当给你找个陪嫁了。”
他顿了顿,看着儿子:“但我没想到,她能蠢到这个地步。”
陈默没说话。
“昨晚的事,我知道了。”**弹了弹烟灰,“酒店那边,我让人处理干净了,视频、照片,不会流出去。阮家那边,我也敲打过了,他们不敢乱说话。”
“谢谢爸。”
“不用谢我。”**摆摆手,“我这么做,不是为你,是为陈家的脸面。”
他把烟摁灭,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那是他谈生意时的标准姿势。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他说,“第一,我出面,用这份股权**协议,再加上阮正雄挪用资金、商业欺诈的证据,把阮氏整个吞了。阮家会破产,阮正雄可能会进去,阮慧娴……看她造化。”
“第二呢?”
“第二,”**看着他,“婚礼照常。”
陈默猛地抬头。
“但新娘可以换。”**说,“阮家不是还有个二女儿吗?在国外读书那个,阮慧琳。我见过照片,比阮慧娴端正,也聪明。你要是愿意,我让阮正雄把大女儿换成小女儿,婚礼日期不变,一切照旧。阮氏还是陪嫁,但这次,我们彻底控股。”
晨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书桌上,把那份股权协议照得发亮。
陈默看着父亲,看着这个在商场上厮杀半生、把利益计算刻进骨子里的男人,忽然觉得陌生。
“爸,”他开口,声音很轻,“在您眼里,婚姻是什么?”
**愣了一下。
“是生意?”陈默自问自答,“是股权交换?是资源整合?是可以用一个女儿换另一个女儿,只要嫁妆不变的商品?”
“陈默……”
“我选第三个选项。”陈默站起来,把文件夹合上,推回给父亲。
“婚礼取消,彻底取消。阮氏您想吞就吞,那是您的事。但我的婚事,从今天起,我自己做主。”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陈默!”**在身后叫他,“你别冲动!你知不知道现在有多少人盯着陈家?你取消婚礼,外面会怎么说?阮家要是狗急跳墙——”
“那就让他们跳。”陈默在门口停下,没回头,“您教过我,做生意,最忌被人捏住软肋。婚姻不是生意,但道理相通——如果连睡在身边的人都得防着,那这婚,不如不结。”
他拉开门,走出去,又回头补了一句:
“对了,明天我会搬出去住。公司那边,华南区的项目我来跟。其他的,您看着办。”
门轻轻关上。
书房里,**坐在椅子上,看着合上的文件夹,许久,摇头笑了笑。
“臭小子。”
他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喂,老李。那份代持协议,可以生效了。对,就今天。”
挂断电话,他走到窗前,看着儿子那辆车驶出别墅大门,消失在晨光里。
晨光渐亮,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有些人的人生,从这一夜开始,已经彻底转向了不同的轨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