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岁的苏静倾相信,所有相遇都有它的数学概率。就像此刻,
她抱着刚印好的校报穿过操场,在梧桐树下的拐角处,与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纸张如白鸽四散,落在九月的阳光里。“对不起——”她抬头,道歉卡在喉咙。
少年已经蹲下身,修长的手指捡起散落的报纸。阳光穿过梧桐叶的缝隙,
在他微垂的睫毛上投下细碎光影。校服衬衫洗得发白,却平整得不带一丝褶皱。“《新学期,
新梦想》?”他扫了一眼标题,声音清冽,“有点俗。”苏静倾愣住了。等回过神,
他已经将整理好的校报递还给她,转身离开。“喂!
至少告诉我你是哪个班的——”“没必要。”他没有回头,只是举起右手随意挥了挥,
背影很快消失在教学楼转角。苏静倾站在原地,怀里报纸还残留着阳光的温度。她低头,
发现最上面一张的空白处,有用铅笔淡淡勾出的一角——是刚才那片梧桐叶的影子。三天后,
月考成绩公布。公告栏前挤满了人,苏静倾踮起脚尖找自己的名字。“苏静倾...江倾何?
”她念出那个配对的名字。“你就是苏静倾?”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转身,
果然是梧桐树下的少年。今天他戴了细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像深秋的湖。“你是江倾何?
”他点头,从书包里抽出两张成绩单:“你的数学67,我的语文71,英语69。
数据表明,我们需要互相帮助。”他的直白让苏静倾脸颊发烫,
但她挺直背脊:“那就请多指教了,江同学。”江倾何看着她伸出的手,迟疑了一秒,
轻轻一握。“每周二、四放学后,图书馆三楼。”他的手很凉,像浸过秋雨的石头。
第一次补习,苏静倾提前十分钟到,江倾何却已经在靠窗位置坐定。
面前摊开的数学练习册写满了工整的解题步骤。“你很准时。”他看一眼手表,“开始吧。
”两小时里,苏静倾见识了什么叫“效率机器”。江倾何的讲解逻辑严密如数学证明,
每一个步骤都精确无误,却也冰冷得没有温度。“为什么我总想不到这种解法?
”她盯着复杂的几何题,铅笔在草稿纸上戳出小洞。“因为你在套用模式。
”江倾何用尺子画出一条完美的辅助线,“数学需要跳出框架。”轮到语文补习时,
苏静倾拿出了精心准备的诗歌鉴赏。“江倾何?”他没应声,目光落在窗外,焦距涣散。
“江倾何。”她轻敲桌面。他回过神:“抱歉,这些意象...我不太理解。
”“诗歌不是用来理解的,”苏静倾翻开诗集,“是用来感受的。
你看这句——”她的指尖划过纸面,声音柔软下来:“春风又绿江南岸。”“一个‘绿’字,
既是颜色,又是动作。你能看见那片绿色在蔓延吗?从河岸开始,一点点,染透整个江南。
”江倾何安静听着,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睁大。“你很喜欢文字。”这不是问句。“嗯。
文字能留住瞬间。”苏静倾合上书,“那些公式留不住的东西。”图书馆的落地窗外,
夕阳正缓缓下沉。光从江倾何的肩头滑过,在他侧脸投下柔和阴影。有那么一瞬间,
苏静倾觉得他像个被光困住的标本,完美,但静止。“校报上那篇关于流浪猫的文章,
”他突然问,“是你写的吗?”苏静倾惊讶:“你怎么知道?”“文风相似。”他顿了顿,
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都有一种...温度。”那是他第一次用“温度”形容什么。
补习结束收拾书包时,苏静倾注意到他书包侧面插着一支素描铅笔。“你喜欢画画?
”江倾何动作微顿:“偶尔。”“能看看吗?”他犹豫的时间比刚才更长。最终,
还是抽出一个旧素描本,翻到其中一页。画上是校园角落的老槐树,树下几只猫。
阳光从枝叶缝隙漏下,在猫背上洒下斑驳光点。
最让人挪不开眼的是细节——一只花猫半眯的眼睛,另一只抬起的爪子,
还有地上被风吹动的落叶。“你画活了它们。”苏静倾轻声说。
江倾何看着她:“很少有人注意这些细节。”“我是观察者。”她微笑,
“校报记者的职业病。”离开图书馆时,天色已暗到泛起靛蓝。他们在楼梯口分开,
一个向左,一个向右。走了几步,苏静倾忽然回头:“江倾何。”他停在阴影里,侧过脸。
“下周见。”他没有说“再见”,只是点了点头。但苏静倾看见,他嘴角有很轻很轻的弧度。
像初冬湖面第一道裂痕。苏静倾家的书店开在老街转角,门脸很小,
招牌上的“静心书屋”四个字已经褪色。周六下午,她正在整理旧书区,门铃响了。抬头时,
她愣住了。江倾何站在门口,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书包。他看起来也有些意外,
目光在书店里环视一周,最后落在她身上。“江同学?你怎么——”“买参考书。
”他走进来,“同学说这里的旧书区很全。”他的手指划过书架,
在每本书脊停留的时间精确到秒。苏静倾注意到他在一套数学习题集前停下——书几乎全新,
标价20元。他看了很久,最终放下。“那套书可以15元。”苏静倾走过去,
“放这里很久了。”江倾何抬眼,眼神复杂:“谢谢。”等他离开,
父亲苏文从里间出来:“刚才那个男生...”“我同学,理科第一。
”苏静倾继续整理书架,“但他好像很缺钱。
”苏文若有所思:“他问这里需不需要周末**。”苏静倾的手停在半空。第二个周六,
江倾何真的来了。白衬衫,黑裤子,打扮得比上学还整齐。“三点到六点,可以吗?
”他问苏文。“可以是可以,但静静也在,你们不会影响学习吧?”“不会。
”江倾何看向苏静倾,“我们本来就要一起学习。”他工作时的专注度令人惊叹。
经他整理的书架,分类清晰得像图书馆目录。苏静倾偷偷观察他——他拿书时总是双手,
翻页时小心避开书角,对待旧书如同对待易碎品。一个阴雨的周六,店里没有顾客。
苏静倾泡了两杯茶,在江倾何对面坐下。“能问你个问题吗?”他抬头,
眼镜后的眼睛平静无波。“你成绩这么好,为什么还要**?是为了...”“攒钱。
”他打断她,“外婆的医药费。”雨点敲打玻璃窗,声音细密如私语。
书店里安静得能听见旧时钟的滴答,每一声都像在丈量沉默的长度。江倾何转着茶杯,
热气模糊了镜片:“父母离婚后各自成家,我跟外婆住。他们给的生活费只够吃饭。
”他说得平淡,像在念一道题的已知条件。
苏静倾忽然明白了他身上那种疏离感——那不是高傲,是自我保护。像蜗牛缩进壳里,
不是因为不想见光,是怕光太烫。“对不起,我不该问。”“没关系。”他摘下眼镜擦拭,
“你是第一个没对我露出同情眼神的人。”那一刻,
苏静倾看见了他完整的眼睛——没有镜片遮挡,那双眼睛比想象中更深,也更容易受伤。
“那以后,”她把茶杯推过去一点,“除了数学题,我还可以帮你找便宜的参考书。
我知道哪里能淘到好东西。”江倾何重新戴上眼镜,点了点头。很轻的一个动作,
却像某种承诺的印章。雨停时,天边出现一道很淡的彩虹。江倾何站在书店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从书包里抽出素描本。“送你。”那页纸上,是书店的窗。雨水在玻璃上划出细痕,
窗内隐约可见女孩低头写字的侧影。右下角有一行小字:致有温度的时刻。
“为什么送我这个?”苏静倾问。“因为你让这里有了温度。”江倾何背起书包,“下周见。
”他走进雨后潮湿的街道,背影在渐暗的天色里越来越淡,最后融入夜色。苏静倾低头看画,
指尖抚过那句题字。她忽然很想哭。没有理由的那种。艺术节的消息传来时,
整个高二年级都沸腾了。校报编辑部开会决定做一期“隐匿的才华”专题,
主编点名苏静倾:“你去采访江倾何,他画画那么好,没人知道。
”“他可能不会同意...”“你们不是挺熟的吗?
”苏静倾想起书店里那双摘掉眼镜的眼睛,点了点头。意料之中,江倾何拒绝了。
“没什么可采访的。”“可是你的画真的很好。”苏静倾把素描本推到他面前,“而且,
‘隐匿的才华’这个主题,你不觉得就是在说你吗?”江倾何翻看着自己的画,
那些校园角落,那些无人注意的瞬间。良久,他抬头:“除非你也答应我一件事。”“什么?
”“我们班缺个编剧。”交易达成。苏静倾采访江倾何,
江倾何参与班级话剧创作——剧本由苏静倾执笔。接下来的两周,他们的相处时间翻倍。
苏静倾发现,当江倾何谈论艺术时,整个人都在发光。“画画和解题很像,
”他在一张草稿纸上随手勾出几何图形,“都是在混沌中寻找秩序。只不过数学用公式,
画画用线条和光影。”“那你更喜欢哪个?”江倾何停下笔,想了想:“以前是数学。
现在...不确定了。”苏静倾的采访笔记越记越厚。
她发现江倾何对光的观察细致到可怕——他能准确说出不同时间阳光的角度,
能记得雨滴在玻璃上滑落的轨迹。“你为什么总画这些细小的东西?”她问。
“因为它们容易被忽略。”江倾何削着铅笔,木屑卷曲落下,“但被忽略不等于不存在。
”艺术节前夜,最后一次彩排结束已是九点。他们并肩走在空旷的校园里,
路灯把影子拉长又缩短。“你知道吗,”江倾何忽然说,
“我以前觉得世界是可以用公式解开的。但现在觉得,有些东西...解不开反而更好。
”“比如?”“比如为什么夕阳在这个角度最美。比如为什么某些时刻,
人会想把它永远记住。”苏静倾停下脚步。梧桐树下,江倾何侧脸在路灯下镀着柔光。
她忽然很想记住这个瞬间——记住他说话时微微颤动的睫毛,
记住夜风吹过他衬衫衣领的弧度。“明天的报道,”她轻声说,“我想**实的你。可以吗?
”江倾何点头:“可以。”艺术节当天,校报专题引起轰动。
苏静倾的文章标题是《在公式与诗意之间》,旁边配着江倾何提供的素描——没有署名,
但所有人都知道是谁画的。画中是图书馆的窗边,女孩低头写字,阳光在她的笔尖停留。
话剧演出大获成功。谢幕时,作为编剧的苏静倾被推上舞台。聚光灯烫得吓人,
她在刺眼的光里寻找,终于看见舞台侧面的阴影处——江倾何站在那里,没有鼓掌,
只是静静看着她。当他们的目光穿过人群相遇时,他笑了。很浅的一个笑容,
像蜻蜓点过水面,涟漪却荡得很远。高二下学期的某个周日,苏静倾注意到江倾何不对劲。
他在整理书架时手指颤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脸色苍白得像被水泡过的纸。“你没事吧?
”“没事。”他勉强笑了笑,继续踮脚去够顶层那排书。下一秒,沉闷的倒地声。
苏静倾的世界在那个瞬间静止。她看见江倾何倒在旧书堆旁,眼镜摔出去,
在地板上滑行一段,停在墙角。“爸!爸!”后来的记忆碎片而混乱。救护车的鸣笛,
医院消毒水的味道,还有监护仪单调的滴答声。医生诊断:过度疲劳加营养不良。“这孩子,
”医生翻着病历,“胃溃疡史,贫血,最近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苏静倾看向病床上的江倾何。他睡着了,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阴影,
安静得像个易碎的瓷器。黄昏时他醒了。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把白色床单染成暖金色。
“对不起,”他的声音沙哑,“让你看到这么狼狈的样子。”苏静倾摇头,
递过温水:“你应该早点告诉我。”“告诉你能改变什么?”江倾何接过杯子,
手指还在轻微颤抖,“生活有些坎,只能自己过。”“但你可以不用一个人。
”苏静倾握住他的手——第一次主动握住,“朋友不就是互相扶持的吗?”江倾何的手很凉,
凉得像冬天溪水里的石头。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苏静倾以为时间真的会为某个瞬间停留。“谢谢你,静倾。”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不带姓氏。两个字从他唇间滑出,像羽毛轻触水面。那天晚上,
苏静倾在病房陪到探视时间结束。离开前,江倾何叫住她。“抽屉里有个本子,”他说,
“如果你想更了解我的话。”那是个黑色封皮的素描本,比之前看到的都要厚。
苏静倾坐在医院走廊长椅上,一页页翻开。前面是熟悉的校园景物。但从中间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