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二十三年,冬至。鹅毛大雪簌簌落满整座盛京,
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在宫墙琉璃瓦上,将朱红宫墙衬得愈发凛冽。
冷宫的窗棂早被寒风蛀出了窟窿,碎雪混着寒气钻进来,落在沈知意单薄的锦裙上,
转瞬便融成冰冷的水渍。她蜷缩在破败的床榻边,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一支通体莹白的玉簪。
簪头雕着一朵盛放的山茶,是当年她及笄那日,太子李承鄞亲手为她簪上的。“姐姐,
这雪下得真好,倒是衬得这冷宫愈发清净了。”娇柔婉转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沈知意费力地抬眼,便见一身华贵宫装的苏怜月款步而入。她身披狐裘大氅,
发髻上簪着赤金点翠步摇,与这冷宫的萧索格格不入。苏怜月蹲下身,
纤细的手指拂过沈知意干裂的唇瓣,笑意温婉,眼底却淬着冰:“姐姐可知,
为何陛下会这般厌弃你?”沈知意咳得撕心裂肺,血沫溅在苏怜月的锦衣上,
晕开一朵刺目的红梅。“是你……是你诬陷我与侍卫私通,
是你将父亲通敌的假证据呈给了陛下……”她的声音嘶哑破碎,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呕出来的。苏怜月轻笑出声,
慢条斯理地拭去衣襟上的血迹:“姐姐好聪明。可那又如何?陛下信我。他说,
姐姐心狠手辣,为了后位不择手段,哪里及得上我半分温柔体贴。”她凑近沈知意耳畔,
温热的气息裹挟着寒意:“还有一件事姐姐怕是不知,你那镇守边关的父兄,并非战死沙场,
而是被我爹暗中设计,中了敌军的埋伏。尸骨……怕是连收都收不回来了呢。
”“你——”沈知意双目赤红,猛地抬手想要掐住苏怜月的脖颈,
却被她身边的宫女死死按住。苏怜月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轻描淡写:“姐姐,
你这一生,实在是太碍眼了。你出身名门,才貌双全,是盛京人人称羡的沈家嫡女,
是太子妃的不二人选。可我偏生就看不惯你这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她抬手,
轻轻抚摸着沈知意手中的玉簪,眼底闪过一丝贪婪:“这支山茶玉簪,倒是个好东西。可惜,
从今往后,它便是我的了。”苏怜月猛地抽走玉簪,沈知意猝不及防,被带得跌落在地。
冰冷的地面刺骨,她看着苏怜月将那支玉簪簪在自己发髻上,那抹莹白在摇曳的烛火下,
泛着冰冷的光。“对了,”苏怜月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笑道,“陛下今日下旨,封我为后。
三日后,便是册封大典。姐姐,你就好好在这冷宫里,看着我凤冠霞帔,母仪天下吧。
”脚步声渐行渐远,冷宫的门被重重关上,落了锁。寒风卷着雪沫子,疯狂地往窗棂里灌。
沈知意躺在冰冷的地面上,意识渐渐模糊。她看到父兄浑身是血地朝她走来,
看到母亲哭红了双眼,看到李承鄞那双曾盛满温柔的眼眸,如今只剩下冰冷的厌恶。恨。
滔天的恨意席卷了她。恨苏怜月的蛇蝎心肠,恨李承鄞的薄情寡义,恨自己的识人不清,
恨沈家满门的冤屈。若有来生……若有来生,她定要让这对狗男女,血债血偿!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手指抠进冰冷的地面,鲜血染红了青砖。
视线彻底陷入黑暗的前一秒,她仿佛看到那支山茶玉簪,在雪光中迸发出一道刺眼的白光。
……“**!**!您醒醒啊!”急切的呼唤声在耳畔响起,伴随着轻柔的摇晃。
沈知意猛地睁开眼,刺目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檀香,是她闺房里常用的熏香。她茫然地环顾四周。精致的拔步床,
挂着水绿色的纱帐;梳妆台上摆着嵌螺钿的妆奁,铜镜擦得锃亮;墙角的博古架上,
摆着她最爱的青瓷花瓶,里面插着几枝红梅。这不是冷宫。这是她的沈家嫡女的闺房。
“**,您可算醒了!您都昏睡大半天了,可把奴婢吓坏了。”贴身丫鬟青禾见她醒了,
眼眶一红,连忙上前搀扶。沈知意看着青禾那张稚气未脱的脸,心头猛地一颤。
青禾……她记得,青禾在她被打入冷宫后,拼死想要来看她,却被苏怜月的人活活打死,
抛尸乱葬岗。“青禾……”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奴婢在呢。
”青禾连忙应声,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还好,不烧了。**昨日去相国寺上香,
回来的路上不慎落水,可把老爷和夫人急坏了。”落水?沈知意的脑海中,
瞬间闪过一段模糊的记忆。永安二十一年,暮春。她去相国寺为沈家祈福,下山时,
被一个失足的小丫鬟撞得跌入了山涧。那一日,雨下得极大,她浑身湿透,
回来后便发了高烧。而正是那一次落水,让她错过了与太子李承鄞的赏花宴。
苏怜月趁机取而代之,在宴上一曲惊鸿舞,艳压群芳,从此成了李承鄞身边最得宠的女子。
那是一切悲剧的开端。沈知意猛地坐起身,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白皙、纤细、饱满,
没有一丝伤痕,哪里还有半分冷宫中枯槁的模样。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
踉跄着冲到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少女的脸庞。眉如远黛,眸若秋水,琼鼻樱唇,
肌肤胜雪。虽带着一丝病后的苍白,却难掩倾城之姿。这是十五岁的她。还未及笄,
还未嫁给李承鄞,沈家满门安好,一切都还来得及。她真的……重生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铜镜上,碎成一朵朵晶莹的小花。这一次,她不会再重蹈覆辙。
苏怜月,李承鄞,所有欠了她沈家的,她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您怎么哭了?可是哪里不舒服?”青禾连忙递上帕子。沈知意拭去泪水,深吸一口气,
眼底的脆弱瞬间被冰冷的决绝取代。她握住青禾的手,语气郑重:“青禾,我没事。
从今日起,你要记住,凡事多留个心眼,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尤其是……苏怜月。
”青禾愣了愣,虽不明所以,却还是点了点头:“奴婢记住了。”沈知意走到博古架前,
目光落在那支山茶玉簪上。它静静地躺在锦盒里,莹白通透,仿佛从未沾染过血污。
她拿起玉簪,指尖拂过簪头的山茶花纹,冰凉的触感让她瞬间清醒。这一次,这支簪子,
谁也别想夺走。三日后,便是盛京有名的上巳节,也是太子李承鄞举办赏花宴的日子。前世,
她因为落水错过了这场宴会,今生,她不仅要去,还要让苏怜月的美梦,彻底破碎。“青禾,
”沈知意转过身,唇边勾起一抹清冷的笑意,“替我梳妆。我要去赴宴。
”青禾见她眼中闪烁着从未有过的光芒,虽有些疑惑,却还是连忙应声:“是,**。
”半个时辰后,沈知意一身月白色的襦裙,外罩一件藕荷色的披风,
发髻上簪着那支山茶玉簪,缓步走出了闺房。庭院里,红梅开得正盛,雪后初霁,
阳光洒在花瓣上,泛着细碎的金光。沈知意站在梅树下,微微仰头,闭上双眼。父兄安好,
母亲健在,她也回到了最好的年华。真好。永安二十一年,上巳节。太子李承鄞的东宫,
百花齐放,姹紫嫣红。盛京的名门闺秀齐聚于此,衣香鬓影,笑语嫣然。
苏怜月今日穿了一身粉色的罗裙,发髻上簪着一支珍珠步摇,衬得她肌肤莹白,楚楚动人。
她正围在李承鄞身边,巧笑倩兮地说着什么,引得李承鄞频频侧目。周围的千金**们,
看向苏怜月的目光中,满是羡慕。谁都知道,苏怜月不过是个五品小官的女儿,
如今却能得太子青睐,真是好福气。苏怜月感受到众人的目光,心头得意,
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温婉柔顺的模样。她抬眼望向门口,眼底闪过一丝算计。按照前世的轨迹,
沈知意此刻应该还在病榻上,这场赏花宴,注定是她的主场。只要她在宴上再出一次风头,
太子妃的位置,便离她不远了。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众人循声望去,
便见一道纤细的身影,缓步走了进来。少女身着月白襦裙,藕荷色披风随风轻扬,
发髻上那支莹白的山茶玉簪,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她眉如远山含黛,眸似秋水横波,
步履从容,气质清雅,仿佛一朵遗世独立的雪中寒梅。“那不是沈家嫡女沈知意吗?
”“她不是落水发烧了吗?怎么来了?”“天啊,她今日也太美了吧……”议论声此起彼伏,
苏怜月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怎么可能?沈知意怎么会来?李承鄞也看到了沈知意,
眼中闪过一丝惊艳。他与沈知意自幼相识,青梅竹马,沈知意的容貌,本就是盛京一绝。
只是往日里,她性子清冷,不喜张扬,今日这般盛装出席,倒是让他眼前一亮。
沈知意的目光,淡淡扫过苏怜月,最后落在李承鄞身上。前世的种种,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那些海誓山盟,那些甜言蜜语,最终都化作了一把把利刃,将她刺得遍体鳞伤。她的唇边,
勾起一抹疏离的笑意,微微屈膝:“臣女沈知意,见过太子殿下。”李承鄞回过神,
连忙上前扶起她,语气带着一丝关切:“知意,你身体好些了?昨日听闻你落水,
本太子还想着今日去探望你。”“劳殿下挂心,臣女已无大碍。”沈知意的声音清冷悦耳,
却带着一丝刻意的疏离。李承鄞微微蹙眉,总觉得今日的沈知意,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往日里,她看向自己的目光中,总是带着几分羞涩与爱慕,可今日,那双清澈的眸子里,
却只有一片平静,仿佛他只是一个普通的陌生人。苏怜月见李承鄞的注意力全在沈知意身上,
心头妒火中烧,却还是强压下怒意,走上前,柔柔弱弱地开口:“知意姐姐,你可算来了。
妹妹昨日还去沈府探望你,听闻你昏睡不醒,可把妹妹担心坏了。
”她的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任谁听了,都会觉得她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姑娘。
沈知意看着她这副惺惺作态的模样,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前世,
她就是被这副假象骗得团团转,把苏怜月当成了最好的姐妹。她微微一笑,
语气却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劳苏妹妹费心了。不过,妹妹昨日去沈府,
为何臣女毫无印象?莫不是妹妹记错了?”苏怜月脸上的笑容一僵,
连忙解释:“许是……许是姐姐当时烧得厉害,未曾察觉吧。”“是吗?”沈知意挑眉,
目光落在她发髻上的珍珠步摇上,“妹妹这支步摇倒是好看,只是……臣女记得,
这是去年生辰,陛下赏赐给皇后娘娘的珍品,皇后娘娘又转赠给了臣女的母亲。不知妹妹,
是从何处得来的?”此言一出,满座皆惊。皇后娘娘赏赐的珍品,
岂是一个五品小官的女儿能拥有的?苏怜月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指紧紧攥着裙摆,
声音都有些颤抖:“姐姐……姐姐怕是看错了。这只是一支普通的步摇,
并非皇后娘娘的珍品。”“哦?是吗?”沈知意走上前,抬手轻轻拂过那支步摇,
指尖的触感冰凉,“可这步摇的背面,分明刻着一个‘凤’字,乃是皇家御用的标记。
妹妹若是不信,不妨取下来,让大家瞧瞧?”苏怜月吓得连连后退,脸色白得像纸。
这支步摇,是她花了重金,从一个太监手中买来的。她本想着,用这支名贵的步摇撑撑场面,
却没想到,竟被沈知意一眼看穿。众人看向苏怜月的目光,瞬间变得异样起来。有惊讶,
有鄙夷,还有几分看好戏的意味。李承鄞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最厌恶的,
便是弄虚作假之人。苏怜月见大势已去,双腿一软,竟直接跪了下去,泪水涟涟:“殿下,
臣女……臣女不是故意的。臣女只是……只是太喜欢这支步摇了,一时糊涂,
才……”“够了。”李承鄞冷声打断她,语气中满是不耐,
“本宫最不喜巧言令色、弄虚作假之人。来人,将苏**请出去。”侍卫立刻上前,
将哭得梨花带雨的苏怜月拖了出去。一场精心策划的表演,就这样变成了一场闹剧。
沈知意看着苏怜月狼狈的背影,眼底没有半分怜悯。这只是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