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裂六月的清晨,像一柄锋利的手术刀划开紧绷的空气。
林清鸢坐在市一中第三考场第六排靠窗的位置,深呼吸,再深呼吸。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她摊开的准考证上切割出明暗交替的条纹,照得“林清鸢”三个铅字有些刺眼。她能听见自己平稳有力的心跳,指尖触摸到的2B铅笔光滑冰凉——就像过去十二年来每一个重要考场的早晨,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全市一模第一,二模第一,三模第一。老师说她闭着眼睛都能上七百,同学叫她“清北预订生”。林清鸢对这种称呼从不回应,只是把每一张模拟试卷的错题誊抄在专门的笔记本上,在深夜台灯下反复咀嚼那些细微的知识盲点,直到它们融化进肌肉记忆里。
这是高考语文考场。她的战场。
“叮铃铃——”
开考**准时响起,尖锐而庄重。监考老师开始分发试卷,塑料封装被撕开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林清鸢接过试卷,掌心微微出汗,她习惯性地先扫一眼作文题目,大脑已经开始自动调取相关素材库,然后才翻回前面,目光落在第一道现代文阅读题上。
就在她提笔准备写下准考证号的刹那,眼前突然一花。
半透明的彩色文字毫无征兆地浮现在试卷上方,像有人在她眼球上投影:
【来了来了!历史性时刻!】
【前排围观学霸**姐!这颜值我可以!】
【警告!千万别考700+,去清北你会毁了!】
林清鸢猛地闭上眼睛,再睁开。
文字还在。不仅还在,还滚动起来,新的句子从右向左滑过:
【听劝!控分350左右,读本地二本保平安!】
【过来人血泪教训,清北之路是深渊!】
【**姐看我看我!信弹幕保平安!】
彩色,半透明,带着某种游戏UI风格的边框和微弱的发光效果。它们悬浮在离她眼睛大约三十厘米的空中,完美地避开了试卷本身的位置,就像一层叠加在现实之上的增强现实图层。
幻觉。绝对是幻觉。
林清鸢用力掐了掐自己的虎口,疼痛清晰传来。她悄悄环顾四周,其他考生都在埋头填写基本信息,监考老师在讲台上整理试卷袋,没人抬头,没人表现出任何异常。
只有她看见了。
“同学,有问题吗?”讲台前的监考老师注意到了她的异样。
“没、没有。”林清鸢迅速低下头,笔尖颤抖着落在答题卡上。第一个数字“2”写得歪歪扭扭。
弹幕还在刷:
【哈哈哈**姐吓到了】
【正常正常,搁谁谁不懵】
【别慌,我们真是来帮你的】
林清鸢咬紧下唇,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这只是考前压力太大产生的幻视,心理学上叫“考前焦虑性幻觉”,她在备考资料里读到过。对,一定是这样。她做过那么多模拟题,熬过那么多深夜,身体和精神都到了极限,出现一点异常很合理。
深呼吸。吸气,呼气。
她开始看第一题,关于某段论述文的理解。文章讲的是科技伦理,她快速浏览,大脑自动提取关键信息:人工智能的责任归属、设计者的道德边界、技术中立性的迷思……选项A明显偷换概念,B过度引申,C是正确……
【别选C!选B!】
一行鲜红的弹幕突然跳出来,甚至还有个小箭头指向她的答题卡。
林清鸢的手僵住了。
为什么不能选C?她重新审视选项,C项“技术本身不具备道德属性,责任在于使用者的意图”完全符合文章第三段的论点,是标准答案。B项“所有技术从诞生起就承载着设计者的价值观”虽然看起来深刻,但文章并未支持这种绝对化表述。
【信我!这题有坑!出题人故意用第三段误导,但第五段有个转折!】
弹幕还在努力劝说。
林清鸢的心脏狂跳起来。她迅速翻到第五段——刚才因为时间分配,她确实只是略读了一遍。现在仔细一看,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第五段末尾,一个不起眼的“然而”后面跟着两行文字,明确指出“即使技术本身中立,其设计过程也无法避免设计者主观价值的嵌入”。这确实轻微地修正了第三段的观点,如果结合来看,B项虽然绝对化,但更接近文章的整体倾向。
而C项,单独看第三段是对的,却忽略了第五段的补充。
她差一点就掉进了陷阱。
林清鸢的手心全湿了。
这不是幻觉。幻觉不会知道试卷内容,不会精准指出她差点忽略的段落,不会在她做出判断前就预判她的思路。
她颤抖着在答题卡上涂下B选项的格子。
【对!漂亮!**姐悟性可以!】
【继续保持!控分行动正式开始!】
【语文目标:90分左右,不能再多了】
90分?林清鸢几乎要冷笑出声。她历次模拟考语文从未低于135分,作文经常被复印全年级传阅。90分?那意味着她要丢掉近一半的分数,意味着古诗文默写要故意写错,阅读题要避开得分点,作文要写得平庸甚至偏题。
疯了吗?
她凭什么相信这些来路不明的弹幕?就因为它们提醒了一道题?万一是某种高科技作弊手段被意外投射到她这里呢?万一是什么新型诈骗呢?
【知道你怀疑,但时间不多了】
【数学会更明显,我们会直接给你错误答案】
【你可以先小范围试探,比如默写题】
弹幕像是能读心,飞快地滚动着建议。
林清鸢盯着“错误答案”四个字,心脏沉入冰窖。如果弹幕连数学答案都能提前知道——不,是提前知道“错误”答案——那它们的来源已经完全超出了她能理解的范畴。
她翻到古诗文默写部分。《逍遥游》的句子,她闭着眼睛都能写对:“且夫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
笔尖悬在答题线上,迟迟落不下去。
写错吗?故意写错一句她背了千百遍的话?就为了验证这些可能是疯话的弹幕?
监考老师从她身边走过,脚步声很轻。
林清鸢想起了很多事。想起高一那年寒假,她为了弄懂一道物理竞赛题,在冰冷的书房里坐了六个小时,直到母亲推门进来发现她手脚冻得发紫。想起高三第一次模拟考后,班主任拍着她的肩膀说“清北稳了”,父亲那晚喝了一小杯酒,对着她的成绩单笑了很久。想起自己在笔记本扉页写下的那句话:“我要去最好的地方,见最广的世界。”
如果弹幕说的是真的呢?
如果清北真的是深渊呢?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入她的思绪。理智告诉她荒唐至极,但某种更深层的直觉在颤动——那些弹幕的语气太笃定,太像真的“过来人”,那种血泪教训的口吻,不像编造。
笔尖终于落下。
她写了“且夫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船也无力”。
“舟”改成了“船”。一个微小到几乎不会被扣分的错误,但确实是错误。
【漂亮!就这样!】
【不过这句可能只扣0.5分,还不够】
【接下来阅读题第二问,别答那么全,漏掉一个得分点】
弹幕瞬间刷屏,带着一种近乎欢快的节奏。
林清鸢的心跳漏了一拍。它们看到了。它们真的看到了她写的内容,并且立刻给出了反馈。这不是延迟的,不是模糊的,是实时的、精准的互动。
她抬起头,再次环顾考场。阳光更烈了一些,尘埃在光束中飞舞。前排的男生正在挠头,左边的女生写得飞快。一切都正常得可怕,除了她眼前这片只有她能看见的、疯狂的世界。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林清鸢经历了她人生中最分裂的一场考试。
她一边用十二年训练出的本能寻找正确答案,一边用刚学会的克制故意遗漏要点。她写作文时,脑子里同时运转着两套系统:一套是积累了无数范文和素材的“高分引擎”,一套是弹幕实时指导的“控分指南”。
【这段论述太深了,浅一点】
【例子换掉,别用这个哲学家的,用个普通点的】
【结尾别升华,平平收尾就行】
她写得很痛苦。就像一个顶级厨师被要求故意把菜做难吃,一个钢琴家被勒令弹错音符。每一次自我**,都像在亲手折断自己的翅膀。
但弹幕始终在那里,像一群看不见的监工,也像一群过于热心的朋友。
交卷铃响时,林清鸢几乎虚脱。她看着自己写得磕磕绊绊的作文,那些原本可以精彩的句子被刻意平庸化,胸口堵得发慌。
“同学,试卷。”监考老师走到她面前。
她交上试卷,站起来时腿有些发软。走出考场时,六月的热浪扑面而来,走廊里已经响起考生们嘈杂的讨论声。
“作文题还挺好写的!”
“默写我都写对了哈哈!”
林清鸢沉默地穿过人群。她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是同班的李薇,但她没回头。
【语文预计92分,完成度良好】
【休息一下,数学才是重头戏】
【记住,我们不会害你】
最后这行弹幕停留在她眼前,五秒钟后才缓缓淡去。
午休的两小时像一场混沌的梦。
林清鸢没去食堂,躲在教学楼后面一棵老榕树下。母亲送来的饭盒放在一旁,她一口没动。弹幕暂时消失了,眼前恢复了正常的视野,但那片半透明文字留下的“视觉残影”似乎还烙印在视网膜上。
她拿出手机,犹豫了很久,打开搜索框。
“高考时出现幻觉怎么办”
“考前压力导致的幻视”
“如何判断自己是否精神正常”
搜索结果五花八门,但没有一条描述的情况和她相似——没有一条提到“会预判考题的彩色弹幕”。
她关上手机,抱住膝盖。
如果这不是病,那是什么?超自然?外星科技?未来讯息?每一个可能性都比上一个更荒唐。但那些弹幕对试卷内容的精准把握,又排除了纯粹幻觉的可能。
“清鸢?”
她猛地抬头,班主任王老师不知何时站在面前,脸上写满担忧。
“我听监考老师说,你语文考试状态不太对。”王老师在她身边坐下,声音放得很轻,“是不是太紧张了?你压力别太大,以你的水平,正常发挥就足够了。”
林清鸢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她该说什么?说眼前有弹幕让我控分?说它们告诉我清北是深渊?
“我……就是有点累。”她最终只能挤出这句话。
王老师拍了拍她的肩:“下午数学是你的强项,放平心态。记住,你是林清鸢,市一中三年来的传奇。”
传奇。这个词像针一样扎了她一下。
下午两点半,数学考场。
试卷发下来,林清鸢快速扫了一遍题型。难度适中,比三模稍易,压轴题是她擅长的函数与导数综合。如果正常发挥,她可以冲击满分。
但弹幕又来了。
这次它们更加密集,几乎覆盖了试卷上方三分之一的空间:
【数学目标:60分!】
【选择题从第三题开始错,隔一题错一题】
【填空题最后两题空着】
【大题只做前两道,写一半就行】
60分。林清鸢盯着这个数字,胃部一阵抽搐。她上次数学考60分是什么时候?小学四年级?
【别犹豫,时间有限】
【我们知道你能做对,但你必须做错】
【想想平行时空的你有多惨】
平行时空。这个新词跳出来,林清鸢愣了一秒。弹幕之前没提过这个,这是第一次出现。她突然想起最近看过的几部科幻电影,多元宇宙,分支时间线,观测者效应……
监考老师提醒:“还有五分钟可以看题,不能动笔。”
林清鸢强迫自己开始读题。第一题,**的基本运算,简单到她可以心算出答案。选C。
弹幕很安静。
第二题,复数,同样简单。选B。
弹幕依旧安静。
第三题,三角函数图像。她一眼看出周期和相位,正确答案是A。但这次,弹幕动了:
【选D】
D是完全错误的选项,混淆了正弦和余弦的性质。
林清鸢的笔悬在答题卡上方。这是第一次,弹幕直接给出一个明确的、她知道是错误的选择。之前的语文考试,它们更多是提醒和引导,而现在是**裸的指令。
做错一道明明会的题,比写一篇平庸的作文要难得多。
这是一种对知识本身的背叛。
她盯着那个D选项,足足十秒钟。脑海中闪过王老师的脸,闪过父亲看到数学满分试卷时的笑容,闪过自己在那本厚厚的错题集扉页写下的:“数学是世界的语言,我想听懂它。”
【快选,没时间了】
弹幕催促。
林清鸢闭上眼,笔尖落下。黑色铅笔涂满了D选项的格子,动作僵硬得像在签署自己的判决书。
【很好,继续】
【第五题选A】
第五题的正确选项是C,关于立体几何的截面问题。林清鸢再次选择了错误答案。
这一次,痛苦感减轻了一些。就像某种闸门被打开,一种冰冷的、机械的顺从开始接管她的身体。她不再纠结于每一道题的对错,而是把弹幕的指令当作新的“正确答案”来执行。
隔一题错一题。填空题空两题。大题只写前两步。
她像一个熟练的演员,在演一场“学渣”的戏。每一个计算错误都精心设计,每一个跳过的步骤都合理得像真的不会。她甚至能预测出如果自己真的不会做这些题,会在哪里卡住,会在哪里犯什么类型的错误。
这真是一种讽刺:要用顶尖的学力,才能完美地伪装成学渣。
做到倒数第二道大题时,林清鸢已经麻木了。她写了两行公式,然后停住,画了个圈表示“此处不会”,就像她见过很多次的中等生试卷那样。
弹幕突然刷过一行字:
【其实这道题你很擅长,去年竞赛做过类似的】
林清鸢的呼吸停了一瞬。
是的,她确实擅长。这道圆锥曲线与向量的综合题,和去年省数学竞赛的压轴题有七成相似。当时她在考场上用了两种方法解出来,其中一种极其巧妙,连评委老师都赞叹。
她知道怎么做。每一步都清晰地在脑海中浮现。
但她不能写。
她只能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把完美的解法写在不会被阅卷老师看到的地方,然后在答题区留下一片刺眼的空白。
交卷前五分钟,林清鸢放下笔,看着自己的答题卡。
选择题涂得稀疏拉拉,填空题空着两个位置,大题区域大片留白。这是她十二年来交出的最丑陋的一份数学答卷。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第一次拿到数学满分时,父亲把她举过头顶转圈。那天阳光很好,她笑得很大声,觉得自己触摸到了星星。
而现在,她在亲手把星星摁灭。
【数学预计58分,完美】
【休息一下,明天继续】
【等成绩出来,你会感谢我们的】
最后这行弹幕比其他文字更大,是明亮的金色,停留了整整十秒,才缓缓消散在空气中。
**响起,考试结束。
林清鸢随着人流走出考场。夕阳西下,把学校的走廊染成琥珀色。她听见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对答案,声音忽远忽近。
“清鸢!数学最后一道大题你做了吗?”李薇挤到她身边,眼睛发亮,“我好像做出来了!虽然不知道对不对……”
林清鸢摇头:“我没做。”
李薇愣住了,随即笑起来:“哎呀你也太谦虚了,你肯定做了!快对一下答案——”
“我真的没做。”林清鸢打断她,声音平静得自己都陌生,“我空了很多题。”
她不等李薇反应,径直走向校门。书包很轻,里面只有准考证和笔袋,但她却觉得肩上压着千斤重担。
校门口挤满了家长。她看见母亲踮着脚张望,脸上是混合着紧张和期待的表情。母亲看到她,立刻挥手,挤过来握住她的手:“怎么样?难不难?发挥正常吗?”
林清鸢看着母亲眼角的细纹,喉咙发紧。
“正常。”她听见自己说,“都正常。”
母亲松了口气,笑了:“那就好,那就好。走,回家炖了汤,明天还有两科,保持状态。”
回家的路上,林清鸢看着车窗外的城市向后飞驰。华灯初上,霓虹闪烁,这个世界看起来如此坚实、如此正常。
只有她知道,今天,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她想起弹幕最后那句话:“等成绩出来,你会感谢我们的。”
感谢?林清鸢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
她现在只想找个地方,好好地、彻底地怀疑一下,自己是不是真的疯了。
而更深处,一个微小却顽固的疑问正在生根:如果没疯呢?
如果那些弹幕说的,都是真的呢?
六月二十四日,凌晨三点十七分。
林清鸢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手机就放在枕边,屏幕朝下,但她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像一块烧红的炭,隔着空气炙烤她的皮肤。距离查分系统开放还有四小时四十三分钟。
她已经这样躺了六个晚上。
高考结束后的半个月,世界分裂成了两半。一半是外部的:毕业典礼上校长的殷切嘱托,同学录上密密麻麻的“清北见”,亲戚电话里笃定的“状元苗子”,母亲每天变着花样做的“补脑大餐”——所有人都活在“林清鸢必上七百”的平行宇宙里。
另一半是她内部的:沉默,真空,以及那个再也没有出现过的弹幕世界。
它们消失了。就像从未存在过。语文92分?数学58分?控分350?现在回想起来,那场考试的记忆模糊得像一场高烧时的梦。她甚至开始怀疑,那些彩色文字是否真的出现过,也许只是极度压力下的集体幻觉,也许是她潜意识里对清北压力的恐惧投射。
但如果只是幻觉,她试卷上那些故意写错的答案呢?
林清鸢翻了个身,摸到手机,解锁。屏幕的光刺得她眯起眼。班级群里已经有几百条未读消息,全是关于查分的焦虑、祈祷和玩笑。她划过去,点开一个收藏的网页——《历年清北录取分数线分析》。
718分。去年理科全市第一名去了清华经管。
705分。前年一个和她水平相似的学姐压线进北大。
她需要至少700分。这是底线。
而她自己估算的呢?语文如果按弹幕说的92,数学58,英语就算正常发挥140,理综……她记不清自己到底空了多少题,可能200分都不到。加起来,也许,可能,真的在350左右。
胃部一阵痉挛。
四点整。她坐起来,打开台灯,从抽屉深处摸出一个笔记本。这不是错题集,而是一本普通的硬面抄,扉页空白。她翻到第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是考完数学那天深夜写下的:
“如果它们说的是真的,为什么?”
为什么是她?为什么是清北?为什么是深渊?什么是平行时空?谁在发弹幕?
没有答案。只有问题像藤蔓一样缠绕生长,勒得她呼吸困难。
五点。天开始泛白。母亲轻手轻脚推开她的房门,看见她坐着,愣了一下:“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
母亲走过来,坐在床沿,握住她的手。那双手温暖、粗糙,带着常年做家务的薄茧。“别紧张,你肯定没问题。”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骄傲,“你爸昨晚还说,等成绩出来,要请全家人去最好的酒店吃饭。”
林清鸢看着母亲眼里的光,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她想说“万一考砸了呢”,但这句话太重,她吐不出来。
七点五十九分。
电脑打开,查分页面刷新了无数次。父亲坐在她左边,母亲在右边,三双眼睛盯着屏幕上的倒计时。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还有父亲略显粗重的呼吸。
最后一分钟。
林清鸢的手指放在鼠标上,冰凉。她想起语文考场上第一次看见弹幕的瞬间,想起数学卷子上大片刺眼的空白,想起弹幕最后那句金色的“你会感谢我们”。
感谢什么?感谢亲手毁掉自己的人生吗?
八点整。
她点击查询。
页面卡顿了——全国几百万考生同时涌入的必然结果。父亲焦急地凑得更近,母亲小声念叨着“菩萨保佑”。林清鸢却异常平静,她甚至有点走神,想起小时候第一次考满分,父亲把她举过头顶的样子。
然后页面刷新出来了。
姓名:林清鸢
考生号:XXXXXXXXX
语文:91
数学:59
英语:141
理综:71
总分:362
全省排名:48762
时间凝固了。
父亲脸上的笑容僵住,嘴角还维持着上扬的弧度,但眼睛里的光已经熄灭了。母亲“啊”了一声,很短促,像被人掐住了脖子。林清鸢自己盯着那个数字,362,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才缓慢地、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确认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