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间里,音乐震耳欲聋,霓虹灯光旋转切割着喧嚣的空气。一群研究生们抛开了实验数据的严谨,在麦克风前释放着年轻的压力。五彩的灯光掠过角落,照亮了一个与周遭格格不入的身影。
陆燃蜷在宽大的沙发角落,膝盖上放着一台亮着荧光的平板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化学公式和反应路径图,构成了一个绝对理性的、只属于她的世界。她用耳机堵住了耳朵,但隔音效果一般,只是为她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心理屏障。她的眉头微皱,不是因为吵闹,而是因为一个关键的酶催化机理卡在了某一步。
程睿被大家起哄着唱完一首歌,好不容易脱身,目光在包间里扫了一圈,精准地落在了那个安静的角落。他无奈又了然地笑了笑,端起两杯果汁走了过去。
“陆燃!”程睿提高了音量。
陆燃感觉到沙发的震动,抬起头,眼神有片刻的失焦,仿佛灵魂还停留在那个分子结构里,她摘下一边耳机。
“师兄。”
“说了是来放松的,怎么又跟你的宝贝公式较上劲了?”程睿将一杯果汁递给她,语气带着兄长般的熟稔,“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发小,楚辞,法学院的,今天特地来给我捧场。”
陆燃顺着陈睿示意的方向看去。
一个高大的男生正站在点唱机旁,微微侧身听着他们说话。包间里光线迷离,一道蓝色的光恰好滑过他的脸颊,勾勒出清晰流畅的下颌线和挺直的鼻梁。他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身姿挺拔,像一棵沐浴在月光下的小白杨。他闻声转过头,嘴角自然而然地扬起一抹笑意,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清澈又温暖,仿佛盛着整个夏夜的星光。
这就是楚辞。
“楚辞,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我们组的宝贝天才,陆燃,大二就被陈导破格收入门下的小学妹。”程睿热情地介绍着。
楚辞的目光落在陆燃身上:一个穿着简单棉布裙子的女孩,素净的脸上没有任何妆容,眼神清亮而直接,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纯粹和专注。她不像他见过的任何女孩,在这样嘈杂的环境里,她安静得像一滴融入油彩的水,自成一体,纤尘不染。
那一刻,楚辞清晰地听到了自己心里某种东西被击中的声音——像法槌落下,一锤定音。
他笑着走过来,非常自然地在她旁边的沙发扶手上坐下,保持了恰到好处的社交距离,不会太近让人不适,又显得亲近。
“小学妹,久仰大名。”他的声音带着一点磁性,在嘈杂的音乐背景里格外清晰,“程睿每次打电话,三句不离他们组来了个多么厉害的小师妹。”
他的笑容和语气都无可挑剔,是那种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的阳光爽朗。
陆燃仰头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被恭维的羞涩或喜悦,只是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研究般的目光平静地回视他,然后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她没有接话,反而转头看向程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抱怨,更像是陈述事实:
“师兄,你答应过我,庆功宴上会把上次提到的《自然》期刊上那篇关于蛋白质降解的综述发给我。”
程睿一拍额头:“哎哟,忙忘了!回去就发,回去就发!”
楚辞微微一怔。他引以为傲的、无往不利的笑容和开场白,在这个女孩面前,像石子投入深潭,连一丝涟漪都没激起。她直接忽略了他,转向了更重要的“学术问题”。
这种体验对他而言,新鲜又挫败。
然而,就在陆燃转回头,准备重新戴上耳机的那一刻,KTV里一首歌恰好结束,短暂的寂静间隙,她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因为一条推送亮了起来。
屏保是一张有些年头的黑白照片。照片上,一对穿着军装的年轻男女,并肩站着,笑容灿烂而温暖,眼神坚定。那是她从未真正拥有,却刻在骨血里的父母。
楚辞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
陆燃迅速按熄了屏幕,重新将自己投入平板电脑的荧光里,侧脸在明暗交错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静,也格外孤单。
楚辞看着她,之前那一瞬间因被忽视而产生的微小挫败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更汹涌的情绪。这个女孩,像一座被迷雾笼罩的宝藏,外表是生人勿近的理性壁垒,内里却藏着不为人知的过往与坚韧。
此刻,他被眼前这个表里如一、将所有复杂性与纯粹性都坦诚展露的女孩,深深吸引。
他想了解她。
想走进那座由数据和公式构筑的堡垒里,看一看里面藏着怎样一个星辰大海。
楚辞没有再试图用普通的方式搭话,他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陆燃重新沉浸入她的世界,嘴角却不由自主地,牵起了一个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其温柔的弧度。
程睿看着发小专注的侧影,又看了看浑然未觉的陆燃,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故事,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