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咽气的那天,是我们镇上少有的晴天。
“别...别过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湿透了衣襟。
然后,一切骤停。
他僵硬地转过头,看向我,眼神里是我从未见过的恐惧——不,比恐惧更甚,那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惊骇。
“你...你命犯孤煞,三十必亡...”他的声音嘶哑如破风箱,“除非——”
话音戛然而止。
他的眼睛瞪得老大,直勾勾地盯着我身后的某个地方,仿佛看到了什么不该存在于这个世上的东西。嘴巴还保持着半张的姿势,那个“除非”后面的话,永远地卡在了喉咙里。
“爹?爹!”
我扑上去摇晃他,但那双曾经洞察世事的眼睛已经失去了焦距。他的身体迅速冷却,僵硬,就像被瞬间抽走了所有温度。
我跌坐在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命犯孤煞,三十必亡。
除非——
除非什么?
为什么不说完?有什么是不能说的?或者说,有什么是...不敢说的?
窗外的鞭炮声突然密集起来,噼里啪啦地炸开,像是在庆祝什么,又像是在掩盖什么。
那年我十岁。
如今我三十。
今天是我的生日。
我站在西山别墅区三号门前时,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深秋的夜风已经带上了刺骨的寒意,吹得院子里的梧桐树沙沙作响,像无数双手在黑暗中鼓掌。路灯坏了一盏,仅剩的那盏光线昏黄,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扭曲地贴在铁艺大门上。
这门我太熟悉了。
七年前,我亲手为张明远——我这位“多年死对头”——选的宅址,布的局。当时他拍着我的肩膀,笑得志得意满:“陈大师,等我发达了,一定不会忘了你!”
他确实发达了,也确实“没忘了我”——每隔几个月,总要找点茬子,在各种场合明里暗里踩我几脚,仿佛这样能证明他当年请我看风水不是因为他信这个,而是因为他“给口饭吃”。
我不在乎。
干我们这行,见多了人性。张明远这样的人,反而简单——他的恶意都写在脸上,比那些表面恭敬背后捅刀子的,要好对付得多。
但今晚不对劲。
很不对劲。
我下午接到他的电话时,就感觉到了。语气急促,前言不搭后语,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陈安生!你马上过来!立刻!马上!”
然后电话就断了。
再打过去,关机。
我本不想来。三十岁生日,我原本计划在家**一天,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就当是...对我爹那未竟遗言的无声对峙。
但我还是来了。
因为电话挂断前,我听到了背景音里的一声脆响——像是瓷器摔碎的声音。很轻,但在我的耳朵里,却清晰得刺耳。
那是他客厅里那对乾隆粉彩花瓶中的一个。
那对瓶子是我帮他选的摆位,在客厅东南角,主家庭和睦,财源稳定。他曾得意洋洋地炫耀,说是某个落马高官旧藏,花了大价钱弄来的。
“这种东西,放对了是聚宝盆,放错了...”我当时没说完。
“放错了怎样?”他斜眼看我。
“放错了,就是引鬼上门的香炉。”
他当时大笑,显然没当真。
现在,其中一个碎了。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虚掩的大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瘆人。院子里一片漆黑,只有别墅一楼客厅的灯还亮着,透过落地窗,在草坪上投出一块惨白的光斑。
我走上台阶,脚步声在空旷的夜里回响。
门也没锁。
轻轻一推就开了。
然后,我看到了他们。
张明远躺在客厅正中央的水晶吊灯下,眼睛瞪得和当年我爹一样大,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他的脖子上有一道细细的红线,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但我知道,那是致命伤——干净利落,专业手法。
他的妻子蜷缩在沙发旁,怀里还抱着一个绒毛玩具,仿佛死前最后一刻还在安慰受惊的孩子。但他们的孩子——那个七岁的小男孩——并不在她身边。
我在厨房找到了他。
趴在冰箱旁,手里还攥着一盒没吃完的冰淇淋。后脑勺有一个凹陷,像是被重物击打。
还有保姆,园丁,司机,以及张明远昨晚带回来的那个“生意伙伴”——一共七个人,散落在别墅的各个角落,死状各异,但有一个共同点:
他们的脸上都没有恐惧。
没有挣扎的痕迹,没有痛苦的表情,甚至...没有惊讶。就好像死亡是突然降临的,快到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除了张明远。
只有他的眼睛是睁着的,只有他的脸上,凝固着一种极致的、难以形容的惊骇。
仿佛在死前的一刹那,他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我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一切都井井有条,没有打斗痕迹,没有财物丢失——张明远收藏的那些古董字画都还在原处,保险柜甚至都没被打开过。
不是劫财。
不是仇杀——至少不是普通的仇杀。
我的目光落在了壁炉上方的墙上。
那里原本挂着一幅吴冠中的复制品,现在不见了,露出后面一块颜色略浅的墙皮。而在那个位置的正中央,有一个用某种暗红色液体画出的符号。
我走近几步,眯起眼睛。
那符号很古怪,像是一个变体的“囚”字,但又多了几道笔画,形成了一个封闭的、扭曲的图形。我认得这个——在爹留下的那本破旧的《玄机秘录》里,有一页记载着类似的符号。
那页的标题是:**藏山局**。
一种早已失传的风水杀局。
我的呼吸急促起来。
藏山局,顾名思义,是把山藏起来——不是真的山,而是风水中的“靠山”。凡宅必有靠,无靠则不稳。藏山局的作用,就是切断一栋宅子所有的“靠”,让它变成无根之萍,暴露在所有的煞气之下。
但理论上,这种局只是让居住者运势衰败,家宅不宁,最多重病缠身,怎么会...
怎么会灭门?
除非...
我猛地转身,冲向书房。
张明远的书房在二楼,整面墙都是书架,摆满了各种精装书——大部分他可能从未翻过,只是装点门面。但我知道,在书架第三排最右侧,有一套《资治通鉴》,后面藏着他真正的宝贝。
我抽开那几本厚重的史书,后面露出一个暗格。
暗格是空的。
我的心沉了下去。
那里原本放着的,是张家的祖传风水罗盘——明代的老物件,紫檀木框,鎏金指针,据说是某个钦天监退下来的老监正亲手所制。张明远曾神秘兮兮地告诉我,那罗盘“有灵性”,能指吉凶。
现在它不见了。
不,不对。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审视暗格。没有撬痕,没有暴力打开的迹象,更像是...主人自己取出来的。
为什么?
张明远为什么要在死前取出罗盘?
我退回客厅,目光扫过每一寸地面,每一个角落。然后,在沙发的缝隙里,我看到了一角紫檀木。
我走过去,弯下腰。
罗盘在那里。
被塞在沙发坐垫和靠背的夹缝里,只露出一个边角,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我戴上随身携带的白色棉布手套——习惯使然,看风水时经常要接触老物件——小心翼翼地将它取了出来。
罗盘很沉,触手冰凉。指针在微微颤动,但不是因为我的动作,而是...它自己在动。
我屏住呼吸,将罗盘平放在茶几上。
指针先是疯狂地旋转了几圈,然后渐渐慢下来,最终停在了一个方向上。
不是正北。
是西北偏北,一个极其古怪的方位。
我顺着那个方向看去——是客厅的落地窗,窗外是院子,院子的围墙,围墙外是...西山。
西山的山体在这一带有一个天然的凹陷,从张明远别墅的这个角度看去,就像是一座山被硬生生挖掉了一块。
缺角山。
风水大忌。
但我当年选址时,明明用树木和假山做了遮挡,化解了那个煞。现在怎么会...
我走到窗边,向外望去。
然后,我看到了。
那些我亲手布置的化解煞气的树木,不知何时被人移走了。假山还在,但位置变了——不是被挪动,更像是...被人用某种方式改变了它在空间中的“位置”。
不是物理位置的改变。
是风水意义上的“位移”。
有人重新布局了这里的风水。
用了一种我从未见过,但隐隐感觉到极其凶险的手法。
我的后背升起一股寒意。
“不许动!举起手来!”
刺眼的手电筒光束突然从四面八方射来,穿透落地窗,将我牢牢锁定在光明与黑暗的交界处。
我下意识地举起手。
手中的罗盘在强光下反射出幽暗的金色光芒。
脚步声急促地逼近,大门被猛地踹开,全副武装的警察鱼贯而入。他们看到满地的尸体时,明显都愣住了,随即是更加警惕的眼神,更多的枪口指向了我。
“放下手里的东西!慢慢放在地上!”
我照做了。
罗盘落在柔软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两个警察冲上来,将我按倒在地,冰冷的手铐锁住了我的手腕。我的脸贴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视线所及,是张明远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他在看着我。
仿佛在问:为什么?
我也想知道为什么。
我被粗暴地拉起来,押着往外走。经过一个带队的老警察身边时,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地上的罗盘,然后对旁边年轻一点的警察说:“证物收好,特别是那个罗盘。”
他的眼神很锐利,像鹰。
我认识这种眼神——这不是普通刑警的眼神,这是见过太多死亡,太多罪恶,已经磨掉了所有温度和信任的眼神。
我被推上警车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的三十岁生日,正式到来。
命犯孤煞,三十必亡。
除非——
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我透过车窗,最后看了一眼西山别墅三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