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衣柜里的时光胶囊梅雨季的潮气顺着窗缝钻进来,在衣柜门板上洇出浅褐色的水渍。
我踩着凳子够顶层那只藤编箱时,
指尖突然勾到团软乎乎的东西——藏青毛衣从堆叠的羽绒服缝隙里滑出来,
袖口的毛边蹭过手背,像极了小时候妈牵着我时,掌心粗糙的纹路。
这是我搬去新公寓的第三个月,也是妈走后的第十八个月。之前租的老房子离医院近,
妈化疗那阵,我总在病房和出租屋之间跑,衣柜里的衣服混着药味和消毒水味,
乱得像堆没拆的快递。如今换了亮堂的朝南户型,阳光能从阳台一直照到客厅,
可收拾旧物时,还是会猝不及防撞进那些没来得及消化的情绪里。毛衣落在地板上,
发出轻软的声响。我蹲下去捡,手指抚过领口那块补丁——针脚是斜着走的,
线头像没剪干净的线头,翘在布料上。十年前收到这件毛衣时,我对着镜子比划了半天,
皱着眉跟电话里的妈抱怨:“左边袖子短就算了,领口这补丁也太丑了,
同学都笑我穿古董衣。”电话那头的妈顿了顿,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是妈手笨,
等你寒假回来,妈拆了重新缝。”可寒假我没回家。期末考结束后,室友约着去南方旅行,
我攥着**赚的钱,连行李都没回出租屋拿,直接坐了高铁去厦门。海风吹着头发时,
我给妈发了张海边日落的照片,她秒回:“注意安全,多穿点,海边风大。
”我那时正举着椰子喝得开心,随手回了句“知道啦”,转头就把毛衣塞进了行李箱最底层,
再没拿出来过。直到去年秋天,妈走后的第七天,我回老房子收拾遗物。
衣柜里她的衣服还按季节叠得整整齐齐,浅蓝的病号服放在最上面,领口绣着她的名字,
针脚细密得不像她那双布满皱纹的手绣的。抽屉里除了病历本和药盒,还有个铁盒子,
打开时,半团藏青毛线滚了出来,毛线团上还缠着根银色的织针,针尾磨得发亮。
旁边摊着本泛黄的编织书,是二十年前的旧版本,封面印着穿毛衣的卡通女孩。
书页被翻得卷了边,第38页关于“收针”的步骤,被红笔描了三道,
旁边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袖子要比身子长两指,不然孩子手冷。”下面还有行更小的字,
被眼泪晕得有些模糊:“这次一定要织好,别让囡囡嫌丑。”我蹲在地板上,
把脸埋进那团毛线里,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混着药味涌上来。那是妈惯用的肥皂味,
小时候她总用这种肥皂给我洗衣服,晒干后衣服上会留着太阳和皂角混合的味道。
那天我抱着毛线团哭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暗下来,楼道里传来邻居关门的声音,
才发现眼泪把书页都打湿了,铅笔写的字晕成了一片灰黑色。现在,
这件毛衣就摊在新公寓的地板上,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我伸手摸了摸袖口的毛边,突然想起大三那年冬天,我得了重感冒,发烧到39度,
缩在宿舍床上发抖。妈打电话来,我有气无力地说想喝她煮的姜汤,挂了电话不到一小时,
就接到楼下宿管的电话,说有人找我。我裹着被子跑下去,
就看见妈站在宿管阿姨的值班室门口,身上裹着那件灰色的旧棉袄,头发上还沾着雪粒。
她手里拎着个保温桶,看见我就赶紧迎上来,搓着手说:“快趁热喝,我煮了姜汤,
还卧了两个鸡蛋。”那天雪下得很大,她从老家坐了三个小时的大巴,又转了两趟公交,
手上冻得通红,却把保温桶捂在怀里,桶壁还是热的。我喝着姜汤,眼泪噼里啪啦掉进碗里,
妈以为我是难受,伸手摸我的额头,指尖凉得像冰。她笑着说:“傻孩子,哭什么,
喝了姜汤就好了。”可我那时候没告诉她,我哭不是因为感冒难受,
是因为看见她棉鞋上沾着的泥雪,看见她鬓角新长出来的白头发,看见她藏在棉袄袖子里,
那只因为织毛衣而冻得红肿的手。现在想来,妈这辈子好像都在为我“织”点什么。
小时候家里穷,我想要芭比娃娃,她就用碎布头给我缝了个布娃娃,
娃娃的眼睛是用黑纽扣做的,头发是她剪了自己的毛线;上初中时我想要自行车,
她省了三个月的菜钱,给我买了辆二手的蓝色自行车,每天早上五点起来擦车,
把车座擦得锃亮;高考那年,我熬夜复习,她就坐在客厅里织毛衣,电视开着静音,
客厅的灯亮到后半夜,我每次出来喝水,都能看见她低着头,手里的织针在毛线间穿梭,
眼睛眯成一条缝。她总说自己眼睛不花,可我分明看见她穿针时,要把线举到眼前,
眯着眼对半天才能穿进去。有次我帮她穿针,发现她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眼角的皱纹比去年又深了些。我问她是不是没睡好,她笑着说:“老毛病了,不碍事。
”后来我才知道,她那不是老毛病,是视网膜病变。化疗那阵,
医生说她的眼睛已经很严重了,再拖下去可能会失明。可她从来没跟我说过,每次视频,
都强撑着睁大眼睛,笑着说自己好得很,让我别担心。去年春天,她住院的最后那段日子,
意识已经不太清醒了,却总拉着我的手,
嘴里念叨着:“毛衣……还差两针……袖子要长点……”我握着她的手,
她的手瘦得只剩骨头,皮肤松弛得像张纸。我凑到她耳边说:“妈,毛衣我收到了,很好看,
我很喜欢。”她听到这话,眼睛慢慢睁开条缝,嘴角牵起个浅浅的笑,
手指在我手心里轻轻勾了勾,像小时候教我织毛衣时那样。现在,我把这件毛衣叠好,
放进衣柜最上层的藤编箱里,旁边放着那半团藏青毛线和编织书。窗外的梅雨季快过了,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毛衣上投下淡淡的光斑。我摸着毛衣上歪歪扭扭的针脚,
突然鼻子一酸——原来妈从来没给我织错过袖子,她只是想让我知道,
就算全世界都觉得我不够好,她也会把最好的都给我,哪怕那“最好的”,
只是件针脚不齐、袖子短了半寸的旧毛衣。第二章皂角香里的旧时光周末我回了趟老家,
老房子空了快两年,钥匙**锁孔时,锈迹摩擦着发出“咔嗒”的声响,
像极了妈生前开门时,总念叨的那句“这锁该换了”。推开门,
一股混合着灰尘和皂角的味道扑面而来,客厅的沙发上还搭着她织了一半的米色围巾,
毛线针插在围巾里,针尾挂着个小小的毛线球,是她最喜欢的浅粉色。我走过去,
手指轻轻碰了碰围巾,针脚比那件藏青毛衣整齐些,
却还是能看出不均匀的地方——她化疗后手抖得厉害,织毛线时总控制不住力道,
有时候一针没织好,就要拆了重新来。有次我在医院陪她,看见她坐在病床上织围巾,
织着织着就停下来,盯着手里的毛线发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我问她怎么了,
她摇摇头说:“手不听使唤了,怕织不好,囡囡冬天没得围。
”那时候我还笑着说:“我有好多围巾呢,不用您织。”现在想来,我真是傻,
她哪里是想给我织围巾,她是怕自己走了,再也不能给我织东西了。厨房的水槽里,
还放着她最后一次用的肥皂盒,里面装着半块黄绿色的皂角肥皂,是她从老家集市上买的。
她说这种肥皂洗得干净,还不伤衣服,小时候我的校服、毛衣,都是用这种肥皂洗的。
我拿起肥皂,上面还留着她手指的印子,边缘被水泡得有些软,凑近闻,
还是那股熟悉的皂角香。冰箱里空荡荡的,只有最底层的抽屉里,放着袋冻得硬邦邦的饺子,
是白菜猪肉馅的,我最爱吃的口味。袋子上贴着张便签,是妈写的:“囡囡爱吃的饺子,
煮十五分钟,别煮破了。”字迹歪歪扭扭的,
比之前写在编织书上的字还要潦草——那时候她的手已经抖得很厉害了,
写一个字都要费很大的劲。我把饺子拿出来,放在厨房的案板上,看着便签上的字,
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去年冬天,我在医院陪她,她清醒的时候,总跟我说要教我包饺子,
说“女孩子要学会做饭,不然以后一个人没人照顾”。我那时候总说“以后再说”,
现在才知道,“以后”从来就没有以后。客厅的茶几上,放着本旧相册,封面是红色的,
边角已经磨破了。我翻开相册,第一页就是我小时候的照片,穿着件粉色的小毛衣,
手里拿着个布娃娃,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照片下面写着:“囡囡三岁,
第一次穿妈妈织的毛衣。”那是妈给我织的第一件毛衣,粉色的毛线,上面绣着朵小黄花,
针脚歪歪扭扭的,领口还织大了,套在我身上像件小裙子。可我那时候特别喜欢,
天天穿着不肯脱,直到毛衣小得穿不下了,妈要给我拆了重新织,我还哭着闹着不肯,
最后她没办法,把毛衣叠好,放进了衣柜的最底层。相册里还有张照片,
是我上大学那年拍的,妈站在学校门口,穿着那件灰色的旧棉袄,手里拎着给我送的包裹,
就是装着藏青毛衣的那个。照片里的她,头发已经有些白了,眼角的皱纹很深,
却笑得特别开心,一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另一只手紧紧攥着包裹带,指节都有些发白。
我记得那天拍照片的时候,我还抱怨她穿得太老气,说“妈你怎么**件新衣服”。
她笑着说:“新衣服留着过年穿,给你送东西,穿旧的方便。
”现在看着照片里她攥着包裹带的手,我突然想起,那天她坐大巴来学校,
为了省几块钱的行李费,硬是把鼓囊囊的包裹抱在怀里,一路没敢松手。相册的最后一页,
是张空白的照片纸,上面用铅笔写着:“囡囡结婚的时候,要穿妈妈织的红毛衣。
”字迹很轻,像是怕写重了会划破纸,下面还有几道被眼泪晕开的痕迹。我摸着那句字,
鼻子一酸,眼泪滴在照片纸上,晕开了淡淡的墨痕——她终究没能等到我结婚,
也没能给我织那件红毛衣。从老房子出来的时候,我拎着那袋饺子、半块皂角肥皂,
还有那本旧相册。走到楼下,遇见了隔壁的张阿姨,她看见我,赶紧迎上来,
拉着我的手说:“囡囡,你可算回来了,你妈走之前,还跟我说,让我多照看你,
说你一个人在外面,她不放心。”张阿姨的眼眶红了,接着说:“去年冬天,你妈化疗回来,
还在楼下织毛衣,手冻得通红,我说让她回家织,她却说‘囡囡喜欢穿我织的毛衣,
我得赶紧织好,不然冬天就冷了’。那时候她眼睛都快看不见了,织一会儿就要揉眼睛,
我看着都心疼。”我站在楼下,听着张阿姨的话,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原来妈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偷偷为我做了这么多事;原来她从来没说过的那些爱,
都藏在一针一线里,藏在姜汤里,藏在饺子里,藏在每一个她想对我好的瞬间里。
回到新公寓,我把饺子煮了,水开后下锅,煮了十五分钟,果然没煮破。我盛了一碗,
坐在餐桌前,吃着饺子,就像妈在身边一样。饺子的味道还是小时候的味道,白菜的清甜,
猪肉的香,混着淡淡的酱油味,一口咬下去,汤汁在嘴里散开,温暖得让人想哭。吃完饺子,
我把那件藏青毛衣拿出来,套在身上。毛衣还是有点小,左边袖子比右边短了半寸,
可穿在身上,却特别暖和,就像妈抱着我一样。我走到镜子前,
看着镜子里穿着旧毛衣的自己,突然想起妈当年站在宿舍楼下,搓着手说“快穿上,
别冻着”的样子。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毛衣上,领口的补丁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我摸着补丁上歪歪扭扭的针脚,鼻子一酸——原来最温暖的不是羽绒服,不是暖气,
而是妈用爱织出来的旧毛衣,是她没说出口的,想疼我一辈子的心意。
第三章没织完的红毛线入秋的时候,我收到了一个来自老家的快递,是张阿姨寄来的。
快递盒不大,打开时,里面放着个红色的布包,布包上绣着朵小黄花,
是妈生前最喜欢的图案。我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团红色的毛线,还有两根银色的织针,
针尾挂着张便签,是张阿姨的字迹:“囡囡,这是你妈走之前,托我交给你的。
她说这是给你织红毛衣的毛线,可惜没织完,让你别嫌弃。”毛线是正红色的,颜色鲜亮,
摸在手里软软的,像极了妈当年给我织第一件粉色毛衣时用的毛线。我把毛线团放在膝盖上,
手指轻轻绕着毛线,突然想起去年春天,她在医院里,拉着我的手说:“囡囡,等我好了,
就给你织件红毛衣,结婚的时候穿,喜庆。”那时候她的声音已经很虚弱了,
说话都要喘口气,可眼睛里却闪着光,像是在憧憬着我穿红毛衣的样子。我握着她的手,
笑着说:“好,我等着您给我织。”可我心里知道,她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可我不敢说,
怕她难过。现在,这团红毛线就放在我面前,旁边放着那两根织针,针尾还是磨得发亮,
是她用了很多年的那两根。我拿起织针,试着像妈当年教我的那样,把毛线绕在针上,
可刚织了两针,就织错了,线缠在一起,乱得像团麻。我想起小时候,妈教我织毛衣,
我总是织错,她就耐心地帮我拆了,重新教我,一遍又一遍,直到我织出整齐的针脚。
她笑着说:“织毛衣就像过日子,要一针一针慢慢来,急不得。”那时候我还不懂,
现在才明白,她哪里是在教我织毛衣,她是在教我,要好好过日子,就算遇到困难,
也要慢慢来,别着急。我把织错的线拆了,重新开始织。手指很生涩,织一会儿就觉得累,
可我还是坚持着,就像妈当年那样,拆了织织了拆,不放弃。织到一半的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