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姑姐拎着两大包行李,把她瘫痪在床的婆婆直接送进我家客厅。
说是要陪丈夫出国考察一年。我老公二话不说就应承下来,压根没跟我透漏半个字。
我咬着牙连夜腾房间,添置护理床、成人纸尿裤和康复器械。老人安顿好的第三天,
我把一份出国进修两年的合约拍在他眼前。恭喜,往后七百多个日夜,
公婆加这位“寄养”老人都归你照顾了。他愣了,我却笑了,删除他全家联系方式前,
我随手发了条朋友圈,配图是我刚获批的进修通知书和飞往苏黎世的机票!
第一章我结婚三年,在一家设计公司做副总监。老公周鹏比我大五岁,是个国企小主管。
我们住在城东一个九十平的两居室,月供五千二。生活像温吞水,不烫也不凉,刚好能入口。
直到上周四晚上,门铃像催命似的响起来。我正敷着面膜看电视,周鹏趿拉着拖鞋去开门。
门一开,我大姑姐周蓉的声音就炸了进来。“快搭把手!累死我了!”我探头一看,
周蓉左手一个编织袋,右手一个行李箱。身后还站着个颤巍巍的老太太——她婆婆,赵桂芬。
“妈,您慢点。”周蓉扶着老太太往屋里挪。我撕下面膜站起来,脑子有点懵。“姐,
这是……”周鹏接过行李问。周蓉一抹额头的汗,“我婆婆暂时住你们这儿。
”“老李不是要出国考察一年吗?公司派的,非去不可。”“我一个人哪顾得过来?
俩孩子还要中考呢。”她说话像打机关枪,根本没给我插嘴的机会。“就一年,辛苦你们了。
”“我妈腿脚不好,但生活能自理,不费事。”“房间我都收拾好了,东西也都带齐了。
”我看向周鹏,他正点头哈腰地帮着扶老太太。“姐你放心,妈交给我们没问题。
”我喉咙像堵了团棉花,半天憋不出一句话。周蓉转身拍拍我的肩,“青儿,
姐知道你最懂事。”“小时候我就说,鹏鹏娶你是他的福气。”说完她从包里掏出个信封,
“这是一点心意,给妈买点营养品。”然后她像阵风似的走了,
留下我们和这位陌生的老太太。赵桂芬坐在沙发上,双手拘谨地放在膝盖上。她朝我笑了笑,
露出两颗镶金的门牙。“给你们添麻烦了。”周鹏端来茶水,“阿姨,您别客气,
都是一家人。”我站在客厅中央,感觉自己的家突然变成了招待所。那天晚上,
我们把书房腾出来给赵桂芬住。那张折叠沙发床打开后,房间就只剩下一条过道。
我一边铺床单一边问周鹏:“这事你怎么不提前跟我商量?”他挠挠头,
“姐下午才给我打的电话,说临时决定的。”“那你接电话的时候怎么不叫我?
”“你不是在开会吗?我想着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停下手中的动作,
“家里多个人住一年,不是大事?”周鹏走过来搂我的肩,“就一年,忍忍就过去了。
”“姐也不容易,姐夫常年不在家,她一个人拉扯俩孩子。”“现在又要陪姐夫出国,
总不能让老太太自己住吧?”我甩开他的手,“那为什么不住养老院?或者请个保姆?
”“养老院多贵啊,请保姆也不放心。”周鹏说得理所当然,“咱们这儿有地方,
能帮就帮一把。”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同床共枕三年的男人有些陌生。
赵桂芬在客厅咳嗽了两声。周鹏赶紧出去看,“阿姨,您是不是渴了?”我坐在床沿上,
听着外面传来倒水的声音。还有周鹏殷勤的问候。突然想起两年前我爸妈来小住,
第三天周鹏就开始暗示该送他们回去了。说他睡眠浅,老人起夜影响他休息。
我盯着墙上我们的结婚照,照片里两人笑得没心没肺。那一晚,我失眠到凌晨三点。
赵桂芬的鼾声透过薄薄的墙壁传过来,时高时低。周鹏在我身边睡得正香,偶尔还咂咂嘴。
我轻轻下床,走到阳台点了支烟。已经戒了两年,今晚又破例了。烟雾在夜色里散开,
像我心里理不清的思绪。远处楼房的灯光一盏盏熄灭。只有我这支烟头的红光明明灭灭。
抽到第三支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是公司邮件,关于海外进修项目的最终确认。
我盯着那行“请于三日内签署并交回协议”看了很久。然后退回主界面,打开相册。
翻到去年在瑞士出差时拍的照片。阿尔卑斯山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
苏黎世湖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那是我一直想回去的地方。
也是我和周鹏恋爱时约定要一起去的蜜月目的地。后来因为买房压力大,
蜜月改成了北戴河三日游。我关上手机,把烟蒂按灭在花盆里。回到床上时,周鹏翻了个身,
嘟囔了一句:“早点睡。”我没应声,睁着眼睛等天亮。第二章第二天是周六,
我本该睡到自然醒。但早上六点半,厨房就传来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我披上外套出去,
看见赵桂芬正在煮粥。“妈,您怎么起这么早?”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温和些。
老太太回过头,手里还拿着勺子。“人老了睡不着,给你们做点早饭。”“不用麻烦,
我们周末都吃简单的。”“不麻烦不麻烦,我闲着也是闲着。”她转身继续搅动锅里的粥,
动作熟练得像在自己家。我看着她的背影,六十多岁,头发花白但梳理得整齐。
身上穿着暗红色的羊毛开衫,洗得有些起球了。周鹏也起来了,穿着睡衣探头进来。“妈,
好香啊!”“马上就好,你们去洗脸吧。”赵桂芬笑得很慈祥。餐桌上摆了三碗粥,
还有一小碟咸菜和几个煮鸡蛋。周鹏吃得津津有味,“妈煮的粥就是香。”我默默喝着粥,
确实比我煮的好喝。“青儿今天上班吗?”赵桂芬问我。“今天休息。”“那正好,
我下午想洗个澡,能帮我一下吗?”我筷子顿了顿,“浴室有防滑垫,您小心点应该没问题。
”“我腿不好,坐下去就站不起来。”她说着撩起裤腿,膝盖处有两道长长的手术疤痕。
“去年摔了一跤,做了手术,恢复得不太好。”周鹏立刻接话:“没事妈,下午我帮您。
”“你一个大男人不方便,还是让青儿来吧。”赵桂芬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期待。我点点头,
“好。”一顿早饭吃得五味杂陈。饭后周鹏主动去洗碗,赵桂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我回房间换衣服,在衣柜前站了很久。最后选了件舒适的家居服。上午我在书房整理东西,
把一些重要文件搬到主卧。赵桂芬的行李还堆在墙角,两个大编织袋鼓鼓囊囊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帮她整理。打开第一个袋子,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
大部分是深色系,料子普通但干净。第二个袋子里装着脸盆、毛巾、洗漱用品。
还有一个小药盒,分装了好几种药。最底下压着一个相框,是赵桂芬和一对中年男女的合影。
应该是她儿子和儿媳,也就是周蓉的丈夫和婆婆。照片里的赵桂芬笑得很开心,
背景是个小花园。我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在有限的柜子里找位置放。这时赵桂芬推门进来,
“我自己来吧,不麻烦你了。”“没事,快收拾好了。”她坐在床边,
看着我把最后几件衣服挂进衣柜。“青儿,真不好意思。”“没事,您别多想。
”“我儿子要是有你一半贴心就好了。”她叹了口气,“他从小就粗心,长大了还是这样。
”“娶了媳妇之后,更是指望不上了。”我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只好笑了笑。
中午周鹏说单位有事,出门去了。我简单做了两碗面条,和赵桂芬一起吃。
饭桌上她话多了起来,讲她年轻时候的事。在纺织厂干了三十年,退休金两千八。
老伴五年前去世了,脑溢血,走得突然。儿子孝顺,但怕老婆,家里事都是儿媳做主。
“小蓉是个能干的,就是脾气急。”“这次出国也是为老李的前程,我不能拖后腿。
”“就是苦了你们小两口。”我低头吃面,嗯嗯地应着。下午洗澡的时候,
我才真正意识到照顾一个老人的难度。赵桂芬确实腿脚不便,从脱衣服到进浴缸,
每一步都需要搀扶。浴室里热气蒸腾,她瘦削的身体上布满老年斑和皱纹。我尽量避嫌,
但还是不可避免地看到了她身体的衰老。“左边胳膊抬不起来了,中风后遗症。
”她努力想自己搓背,但左手根本不听使唤。我接过澡巾,“我帮您吧。”搓背的时候,
能摸到她突出的脊椎骨。一根一根,像搓衣板。“人老了,就是遭罪。”她突然说。
我没接话,专心搓背。洗完后扶她出来,擦干身体,穿上干净衣服。
整个过程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我累出一身汗,赵桂芬也气喘吁吁。“谢谢啊,青儿。
”她握着我的手,手心粗糙但温暖。“我女儿要是还在,也该是你这个年纪。
”“您还有女儿?”“五岁那年得肺炎没了。”她眼睛看向窗外,“要是活到现在,
也该成家了。”我扶她回房间休息,盖好被子。关上门的那一刻,
我突然有点理解周鹏为什么答应得那么爽快。人心都是肉长的,面对一个孤苦的老人,
很难狠下心拒绝。但理解归理解,我心里那根刺还在。晚上周鹏回来得晚,说单位加班。
我热了饭菜给他,他吃得狼吞虎咽。“妈今天怎么样?”“挺好的,下午洗了澡,现在睡了。
”“辛苦你了。”他抬头冲我笑笑。那笑容熟悉又陌生,是我们刚恋爱时他常有的表情。
“周鹏,我们得谈谈。”“你说。”他继续扒饭。“你姐把婆婆送来,至少要提前跟我商量。
”“我们是一家人,这种事我自己决定就行了。”“一家人?”我提高音量,
“那为什么我爸妈来住几天,你就要暗示送他们走?”他放下碗,“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你爸妈身体好,能自己照顾自己。”“赵阿姨腿脚不便,需要人照顾。
”“你姐家没条件请保姆吗?老李出国考察,公司应该会给补贴吧?”周鹏脸色沉下来,
“沈青,你怎么变得这么计较?”“我计较?”我气笑了,“是,我计较,
我不像你那么大度。”“行了行了,别吵了,妈在睡觉。”他起身把碗放进水槽,
“这事已经定了,你就别闹了。”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很累。
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那一晚我们背对背睡,中间隔着一道鸿沟。半夜我起来喝水,
发现书房门虚掩着。赵桂芬坐在床沿上,对着窗户发呆。月光照在她身上,像尊雕塑。
我轻轻关上门,回到自己房间。周鹏在打呼噜,声音不大但持续。我打开手机,
又看了一遍那封邮件。光标在签名栏闪烁。我输入“沈青”两个字,想了想,又删掉了。
关掉手机,继续失眠。第三章周一上班,我一整天都心不在焉。开会时走了三次神,
被总监点名提醒。午休时同事林晓凑过来,“青姐,你怎么了?黑眼圈这么重。”“没事,
家里有点事。”“需要帮忙吗?”我摇摇头,挤出一个笑容。林晓是我带出来的徒弟,
聪明又贴心。“对了,那个海外进修项目你报了吗?”“还没决定。”“赶紧报啊!
两年回来,至少升总监。”她压低声音,“我听说张副总都推荐你了。”“再说吧。
”我岔开话题,“你上次那个设计方案改好了吗?”下午我提前一小时下班,去超市采购。
赵桂芬说想吃鱼,我特意挑了条新鲜的鲈鱼。又买了些软烂的蔬菜,适合老人牙口。
排队结账时,前面一对老夫妻在讨论晚上给孙子做什么菜。老头说做红烧肉,
老太太说太油腻,要清蒸鱼。两人争了几句,最后老太太赢了。老头嘟囔着“就你讲究”,
但眼神里满是宠溺。我突然想起我爸妈。他们也是这样,吵吵闹闹一辈子,谁也离不开谁。
上周我妈还打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回去吃饭。我说最近忙,过段时间。现在家里多了个老人,
更不方便让他们来了。回到家,赵桂芬在沙发上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是戏曲频道,
咿咿呀呀的唱腔。“妈,我回来了。”她没听见,完全沉浸在情节里。
我提高音量又喊了一声,她才回过神。“青儿回来了?我这就去做饭。”“您坐着,我来。
”我拎着菜进厨房,开始忙碌。周鹏六点半准时到家,一进门就喊饿。饭桌上他话特别多,
讲单位里的八卦。谁要升职了,谁被排挤了,哪个领导出丑了。赵桂芬听得津津有味,
不时问几句。我默默吃饭,像个局外人。“对了,姐今天打电话了。”周鹏突然说。
“说什么?”“问妈在这边习不习惯,让我好好照顾。”“没问问我习不习惯?”周鹏皱眉,
“你又来了。”赵桂芬放下筷子,“是不是我给你们添麻烦了?”“没有没有,妈您别多想。
”周鹏赶紧说。我起身收拾碗筷,“我吃好了。”洗碗的时候,水龙头的水哗哗流。
我突然很想哭,但硬生生憋回去了。不能哭,哭了就输了。晚上周鹏难得主动要陪我散步。
小区花园里,桂花开了,香味浓郁。“青儿,我知道你委屈。”他开口。我等着下文。
“但姐真的不容易,姐夫常年在外,她一个人撑着一个家。”“这次出国是姐夫升职的关键,
姐必须陪着去。”“妈没地方去,我们不管谁管?”我停下脚步,“周鹏,我不是冷血动物。
”“我知道老人可怜,也愿意帮忙。”“但你能不能尊重我一下?这是我们的家,
不是你一个人的。”“我也是这个家的一份子,我有知情权和决定权。”月光下,
他的表情有些松动。“对不起,这次是我考虑不周。”“下次一定跟你商量。”有他这句话,
我心里好受了一些。“就一年,咱们坚持一下。”他握住我的手。我点点头,算是和解。
回家路上,我主动说起工作上的事。“公司有个海外进修项目,去苏黎世两年。”“好事啊!
你去吗?”“我还没想好,要去就得签协议,违约要赔钱。”“多少钱?”“二十万。
”周鹏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多?”“所以得想清楚,去了就一定要完成。
”“两年啊……”他沉吟,“时间有点长。”“但回来就能升总监,薪资翻倍。
”他眼睛亮了,“那你去!机会难得。”“家里怎么办?妈这边……”“有我呢,你放心。
”他拍拍胸脯,“你老公虽然没大本事,照顾个人还是没问题的。”那一刻,我真心感动了。
觉得这个男人虽然有时糊涂,但本质不坏。晚上躺在床上,他难得主动亲热。结束后,
他搂着我,“等你从瑞士回来,咱们就要个孩子。”“你不是说压力大,再等等吗?
”“等你升了总监,咱们条件好了,就要。”我在他怀里点点头,对未来又有了期待。
那一夜睡得特别沉。直到凌晨被一声巨响惊醒。“什么声音?”周鹏也醒了。我们冲出房间,
发现声音来自书房。推开门,看见赵桂芬倒在地上,旁边是摔碎的玻璃杯。“妈!
”周鹏冲过去扶她。我赶紧开灯,地上有水渍和玻璃碎片。
“我想喝水……没站稳……”赵桂芬声音发抖。她额头磕在床头柜角上,流血了。
“快打120!”我朝周鹏喊。救护车十分钟后到了,我们跟着去了医院。
急诊室里灯火通明,医生给赵桂芬检查伤口。“需要缝针,家属去办手续。”周鹏去缴费,
我留在诊室外。手机显示凌晨三点二十。**在墙上,浑身发冷。
护士出来说:“老人有轻微脑震荡,需要住院观察两天。”“另外她血压很高,平时吃药吗?
”“吃的,我有把药带来。”我把赵桂芬的小药盒递给护士。她看了看,
“这个降压药效果一般,明天让主治医生换一种。”“好的,谢谢。”赵桂芬被推进病房时,
已经清醒了。“对不起……又给你们添麻烦了……”她声音虚弱,脸色苍白。“别说话了,
好好休息。”我给她掖好被角。周鹏办完手续回来,眼圈发红。“姐要是知道了,肯定怪我。
”“意外谁也预料不到。”我安慰他。但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这才是开始。
照顾一个体弱多病的老人,怎么可能一帆风顺?天亮时,我给公司打电话请假。
总监不太高兴,但也没说什么。上午周蓉从国外打来视频电话。周鹏走到走廊去接,
我留在病房。隐约能听到他的声音:“没事……小意外……已经好了……”他在撒谎,
不想让姐姐担心。我理解他的用心,但觉得这种隐瞒只会让问题堆积。赵桂芬睡着了,
呼吸平稳。我坐在床边,打开手机邮箱。那封未读邮件还在收件箱最上方。我点开,
仔细阅读每一条条款。进修期两年,公司负担学费和住宿,每月发放生活津贴。
要求是学成后回公司服务至少五年。违约金二十万。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很久。
最后我关掉了邮箱,打开购物软件。搜索“防滑地垫”、“床边护栏”、“紧急呼叫铃”。
把觉得需要的都加入购物车。结算时,看着四位数的金额,我咬了咬牙。付款。周鹏进来时,
我正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拿些日用品。“姐说要给打钱,我说不用。”“嗯。
”“她还说辛苦你了,回来给你带礼物。”我扯了扯嘴角,“你回家休息吧,我在这守着。
”“我请了一天假,陪你。”我们并排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
在地面上画出方格。“青儿,谢谢你。”周鹏突然说。“谢什么?”“谢谢你没有抱怨,
还这么尽心。”我看着他,“周鹏,我希望你记住今天的话。
”“等将来我爸妈需要照顾的时候,你也能这样尽心。”他用力点头,“一定。”那一刻,
我是真的相信他。第四章赵桂芬在医院住了三天。这三天我公司医院两头跑,累得瘦了三斤。
出院那天,周鹏特意请了半天假来接。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时,赵桂芬看着我们楼,
叹了口气。“还是家里好。”家里确实变了样。我买的防滑垫铺满了客厅和走廊。
浴室装了扶手和沐浴椅。床头安装了呼叫铃,直通我们卧室。赵桂芬的房间也重新布置过。
床边加了护栏,地上铺了厚地毯。桌角椅角都包上了防撞条。“这得花不少钱吧?
”赵桂芬摸着护栏问。“没多少,您的安全最重要。”我说。周鹏私下问我花了多少,
我如实说了。他愣了一下,“这么多?”“不然呢?下次再摔怎么办?”他没再说话,
转身去帮赵桂芬整理东西。那天晚上,我正式跟周鹏谈了进修的事。“我想好了,去瑞士。
”他正在看电视,闻言转过头,“真的?”“嗯,机会难得。”“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初,先去北京培训两周,然后直飞苏黎世。”“这么快?”他有些意外。
“项目早就定了,我一直没下决心。”现在,我下决心了。与其在家里当免费保姆,
不如出去提升自己。周鹏沉默了一会儿,“也好,出去见见世面。”“妈这边,你多费心。
”“放心,有我呢。”我们像是达成某种默契,谁也没提这决定背后的情绪。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飞快。我一边工作交接,一边准备出国材料。
还要教周鹏照顾老人的注意事项。赵桂芬的日常用药、饮食禁忌、康复动作。
我做了详细的清单,贴在冰箱上。周鹏学得很认真,甚至做了笔记。
“没想到照顾人有这么多讲究。”他感慨。“不然呢?你以为喂饱就行?”他讪讪地笑,
“以前是我太想当然了。”出发前一周,我爸妈过来吃饭。看到家里的变化,
我妈偷偷问我:“怎么突然装修了?”我简单说了情况。我妈皱眉,“她女儿呢?
怎么不让女儿照顾?”“人家出国了。”“那也不能往弟弟家塞啊,你们小两口刚结婚几年。
”“没事,就一年。”我没告诉她我要出国的事,怕她担心。饭桌上,
赵桂芬和我妈聊得意外投缘。两个老人都有纺织厂工作的经历,共同话题不少。
一个说当年织布机多难操作,一个说三班倒多辛苦。说到兴起,还比谁手上的茧子厚。
我和我爸相视一笑。周鹏难得下厨,做了几个拿手菜。饭吃到一半,
赵桂芬突然说:“青儿爸妈,你们养了个好女儿。”“青儿孝顺,对我也好。
”我妈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花。“她从小就这样,心软。”饭后我妈拉我到阳台,
“这老太太人不错,就是命苦。”“您不怪我没告诉您就接她来住?”“怪什么?
做好事是积德。”她摸摸我的头,“就是我女儿辛苦了。”那一刻我差点哭出来。
硬是把眼泪憋回去,“不辛苦。”临走时,我爸塞给我一个信封。“拿着,别让你妈知道。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五千块钱。“爸,我有钱。”“你的钱是你的,这是爸的心意。
”他压低声音,“照顾老人不容易,多买点营养品。”我收下钱,抱了抱他。“爸,谢谢。
”送走父母,我回到客厅。赵桂芬在吃药,周鹏在洗碗。一切看起来平静和谐。但我知道,
这平静很快就会被打破。出发前三天,公司为我办了欢送会。
总监举杯说:“沈青是我们部门的骄傲,等着你学成归来。”同事们纷纷祝贺,
林晓眼眶都红了。“青姐,一定要常联系。”“放心,每周视频。”那晚我喝了不少,
周鹏来接我时,我已经微醺。车上,**着他肩膀。“周鹏,你会想我吗?”“当然想。
”“每天都要想。”“好,每天想。”回到家,赵桂芬已经睡了。我们轻手轻脚洗漱,上床。
黑暗中,周鹏突然问:“青儿,你不会不回来了吧?”“说什么呢?协议签了,
违约要赔二十万。”“也是。”他松了口气,“我就是……有点慌。”我转身抱住他,
“两年很快的。”“嗯,我等你。”那一刻,我们的心贴得很近。出发前一天,
我开始收拾行李。两个大箱子,装满了四季衣服和日常用品。赵桂芬坐在床边看我收拾。
“瑞士冷,多带点厚衣服。”“带了。”“听说那边东西贵,这些咸菜我腌的,你带上。
”她拿出几个玻璃罐,里面是酱菜和辣白菜。我接过来,“谢谢妈。
”这个称呼自然而然脱口而出。赵桂芬眼睛红了,“好孩子,在外面照顾好自己。
”“有事就给家里打电话,别怕麻烦。”“嗯。”下午周鹏请了假,
说要陪我去买最后的东西。其实该买的都买了,他就是想多陪陪我。我们在商场逛了一圈,
什么都没买。最后在咖啡馆坐了半小时。“钱够吗?不够我再给你转点。”他说。“够,
公司有补贴。”“那不一样,自己手里多备点现金。”他转了五万到我卡上,“不够再说。
”我没拒绝,收下了。晚上,我们一家三口吃了顿丰盛的晚餐。
赵桂芬特意做了她的拿手菜——红烧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我吃了两碗饭。
饭后一起看电视,综艺节目笑点不断。赵桂芬笑得前仰后合,周鹏也跟着笑。我看看这个,
看看那个,突然有些不舍。但开弓没有回头箭。第二天一早,出租车等在楼下。
周鹏帮我把行李搬上车。赵桂芬站在门口,朝我挥手。“一路平安。”“妈您保重身体。
”周鹏送我去机场。路上我们没怎么说话,只是握着手。安检口前,他用力抱了抱我。
“到了报平安。”“每天视频。”“好。”我拖着行李转身,没敢回头。
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飞机起飞时,我看着窗外渐小的城市。心里五味杂陈。
有对未来的期待,也有对家的牵挂。但更多的是解脱感。终于可以喘口气了。十小时后,
飞机降落在苏黎世机场。打开手机,几十条未读消息。周鹏的、同事的、朋友的。
还有一条周蓉的:“青儿,一路顺利,家里你放心。”我一一回复,
然后拍了张机场照片发朋友圈。配文:新生活,开始了。点赞和评论瞬间涌来。我关掉手机,
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瑞士的秋天很美,天空湛蓝,云朵低垂。坐上前往公寓的出租车,
我看着窗外的异国风景。心里那个紧绷的弦,慢慢松了下来。
第五章苏黎世的公寓比我想象的好。公司安排的是单人公寓,三十平,五脏俱全。
从窗户能看到远处的雪山和近处的湖泊。放下行李,我先给周鹏打了视频电话。他秒接,
背景是家里客厅。“到了?累不累?”“还行,公寓很好。”我把镜头转了一圈,“看,
风景不错吧。”赵桂芬也凑过来,“真漂亮,跟画似的。”“妈您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着呢,鹏鹏给我做了鸡蛋羹,可嫩了。”周鹏在那边笑,“现学现卖。”聊了十分钟,
我说要收拾东西,挂了电话。然后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时差开始上头,困意袭来。
这一觉睡到当地时间晚上八点。醒来时天已经黑了,肚子饿得咕咕叫。下楼找到一家便利店,
买了面包和牛奶。结账时尝试用刚学的德语打招呼,店员用英语回应了。回到公寓,
边吃边整理带来的东西。赵桂芬给的咸菜罐子安然无恙,放在冰箱里。看着那几个玻璃罐,
心里暖了一下。第二天开始培训,同期有十二个人,来自不同分公司。
讲师是瑞士总部的高管,全程英语授课。我的英语还行,但专业术语还是听得吃力。
午休时拼命记笔记,不敢有丝毫松懈。晚上回公寓继续复习,常常学到凌晨。
和周鹏的视频改到周末,平时就发发消息。他那边似乎一切正常。赵桂芬的血压稳定了,
每天按时吃药。他学会了做几样简单的菜。姐偶尔从国外打来电话,问妈妈的情况。
“都挺好,你放心。”他总是这么说。一个月后,我逐渐适应了这里的生活。培训结束,
正式进入设计工作室实习。同事来自世界各地,文化差异带来不少趣事。
意大利同事每天下午要喝espresso,雷打不动。法国同事对午餐极其讲究,
绝不吃快餐。日本同事礼貌到让人有压力。我像块海绵,拼命吸收一切。
每周的视频成了我最期待的时刻。屏幕那头,周鹏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精神不错。
“今天妈想吃饺子,我折腾了一下午。”“包得怎么样?”“破了一半,但妈说好吃。
”赵桂芬的脸凑过来,“青儿,你什么时候回来?”“这才一个月呢,妈。”“哦,
感觉好久了。”她的头发好像白了些,眼角的皱纹更深了。十二月初,苏黎世下了第一场雪。
我拍了雪景发给周鹏。他回了一张家里的照片——窗台上养了几盆绿萝,长得茂盛。
“妈养的,说看着有生机。”“挺好。”圣诞节前,公司组织去因特拉肯团建。
雪山、湖泊、小火车,像童话世界。我拍了很多照片,发了九宫格朋友圈。点赞数破百,
评论里一片羡慕。周鹏评论:玩得开心。林晓私聊我:青姐,你老公一个人在家照顾老人,
不容易啊。我回:是啊,辛苦他了。放下手机,看着窗外雪景,突然有些愧疚。
但很快又被新消息冲淡——总监发来邮件,表扬我在项目中的表现。这种被认可的感觉,
久违了。圣诞假期,我窝在公寓里赶方案。周鹏说家里来了客人——他大伯一家。
“大伯母一直夸你,说你有出息。”“夸我什么?”“说你能干,出国深造,给老周家长脸。
”我笑笑,没说话。除夕那天,瑞士不过春节,我照常上班。晚上和周鹏视频,
他们正在吃年夜饭。桌上摆了不少菜,赵桂芬穿着新买的红外套。“青儿,
你看妈这衣服好看吗?鹏鹏给买的。”“好看,喜庆。”周鹏举起酒杯,“新年快乐,老婆。
”“新年快乐。”隔着屏幕,我们干杯。挂断后,我煮了包速冻饺子,一个人吃完了。
电视里播着听不懂的节目,窗外偶尔传来烟花声。异国他乡的第一个春节,比想象中冷清。
但我不后悔。二月初,项目进入关键阶段。我连续加班一周,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
和林晓视频讨论方案时,她突然说:“青姐,你变了好多。”“有吗?”“嗯,更自信了,
眼神都不一样了。”我摸摸脸,“可能是累的。”“不是累,是发光。”她笑,
“果然出去是对的。”挂了电话,我看着镜中的自己。确实,眼神更坚定了,背挺得更直了。
这是我要的改变。二月十四号情人节,周鹏寄来一盒巧克力。国际快递,运费比巧克力还贵。
我拍照发给他:浪费钱。他回:值得。那天晚上,我们视频了很久。他说了很多家里的事,
琐碎但温暖。赵桂芬参加了社区老年活动,学会了打太极拳。他自己报了个烹饪班,
想多学几道菜。“等你回来,我做满汉全席给你吃。”“一言为定。”三月,
苏黎世天气转暖。我的设计作品被公司选中,参加一个国际展览。消息传回国内总部,
总监特地打电话祝贺。“沈青,好好干,回来给你升职加薪。”“谢谢总监。”那一刻,
成就感爆棚。但很快,现实就给了我当头一棒。三月底的一个深夜,手机突然响了。是周鹏,
这个时间他从来不会打来。我接起,那边传来他焦急的声音。“青儿,妈住院了。
”第六章“怎么回事?”我立刻坐起身。“晚上说胸口闷,喘不上气,我打了120。
”“现在呢?”“在抢救室,医生说是心梗。”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严重吗?
”“还不知道……姐知道了,正改机票回来。”周鹏的声音在发抖,“青儿,我害怕。
”我深吸一口气,“别慌,听医生的。”“你现在在医院?”“嗯,走廊里。
”“把地址发我,我看看能不能请假回去。”“别,你那边正关键,别影响工作。
”他说得对,展览就在下周,我不能缺席。“那你有事随时打电话,我手机24小时开着。
”“好。”挂了电话,我再也睡不着。打开电脑查苏黎世回北京的航班,
最近一班是明天中午。又查了展览日程,我的作品展示在第三天。如果现在回去,
一切前功尽弃。但不回去,心里过不去。纠结到天亮,我给总监发了邮件说明情况。
他很快回复:理解,但展览很重要,你自己权衡。我盯着这行字,看了足足十分钟。
最后决定:不回去。自私吗?也许。但这是我等了太久的机会。我给周鹏转了五万块钱,
“先用着,不够再说。”他没收,“钱有,你不用管。”上午我照常去公司,但魂不守舍。
同事看出我的异常,问我怎么了。“家里老人生病了。”“严重吗?”“心梗。
”他们纷纷表示同情,让我早点回去。我摇摇头,“下周有展览。
”下午周鹏发来消息:妈脱离危险了,转入普通病房。我松了口气,打电话过去。
接电话的是周蓉,“青儿啊,我是姐。”“姐,您回来了?”“刚下飞机直接来的医院,
这次多亏鹏鹏了。”“妈怎么样?”“稳定了,但医生说心脏功能受损,以后要特别注意。
”她的声音很疲惫,“青儿,姐得谢谢你。”“谢我什么?”“把妈照顾得这么好,
鹏鹏说都是你教的。”我心里一酸,“应该的。”“你安心工作,这边有我和鹏鹏。
”“辛苦姐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挂了电话,我趴在办公桌上,眼泪终于掉下来。
不是悲伤,是复杂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下班后我去教堂坐了一会儿。不是信徒,
但需要安静的地方。彩色玻璃透进夕阳的光,空气里有淡淡的烛蜡味。我默默坐了一个小时,
什么也没想,什么也想不了。回到公寓,煮了碗面,食不知味。晚上和周鹏视频,
他眼睛通红,胡子拉碴。“几天没睡了?”“没事,姐来了,我可以休息了。
”赵桂芬躺在病床上,插着氧气管,但意识清醒。看到我,她努力笑了笑。
“青儿……工作忙……别担心……”“妈您好好养病。
”“鹏鹏……孝顺……比你姐夫强……”周鹏把镜头转开,“妈累了,要休息了。”挂断前,
他说:“青儿,我想你了。”“我也想你。”展览前三天,我几乎住在工作室。
用工作麻痹自己,不去想国内的烦心事。作品最终获得了评审团特别奖。领奖时,
聚光灯打在身上,掌声响起。我握着奖杯,想说些感谢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