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打残碑。
我睁开眼时,嘴里全是泥腥味。
四肢沉得像灌了铅。
不,是真正被埋在土里。
右腿传来碎裂般的痛。
记忆混**叠——林晏,二十七岁,哲学系研究生,毕业论文刚交;
沈疏影,十六岁,永昌侯府庶女,昨夜被一卷草席扔出后门。
两个灵魂在濒死的躯体里撞在一处。
雨更大了。
我咳出泥水,指甲抠进湿土。
不能死在这里。
至少不能刚来就死。
左手在身侧摸索,触到几块碎骨。
不知是人的还是兽的。
我咬破舌尖,用痛感逼自己清醒。
借着电光看清地势——西高东低,南有断树,北见水光。
《周易·说卦传》浮现在脑海。
“万物出乎震,震东方也。”
“巽为木,为风……”
脑中剧痛,像有什么在强行贯通。
现代的逻辑,古代的感知。
混成一种奇异的明晰。
我抓起三块碎骨。
学易三年,从未当真卜过卦。
此刻却像本能。
一抛。
骨落东南,陷泥中,呈三角。
巽下乾上,风天小畜。
卦辞闪过:“密云不雨,自我西郊。”
东南。
生门在东南。
我不知道这判断从何而来。
但右腿的痛在尖叫——再不处理,感染会要命。
爬。
我抠着草根,拖着伤腿。
泥浆灌进衣领,冷得刺骨。
爬过一座荒坟时,手按到什么软东西。
借闪电一看——
半张青白的脸。
是个年轻女子,颈间有勒痕。
眼还睁着,空荡荡望着天。
沈疏影最后的记忆涌上来。
嫡母裴玄霜的脸。
佛珠在手中捻动,声音慈和:
“三姑娘病重,挪去庄子上养吧。”
然后帕子捂住口鼻。
草席一卷。
车颠了不知多久,被扔在这里。
这女子,恐怕是同路人。
我合上她的眼。
“若能活,我替你记着。”
继续向东。
至少爬了半个时辰。
看见灯光时,雨势稍歇。
那是座破庙,窗纸透出暖黄。
我用尽最后力气叩门。
门开。
是个青衣小丫鬟,提着灯笼。
她看见我,吓得倒退两步。
“鬼、鬼啊——”
“青鸢。”
我唤出这个名字。
属于沈疏影的记忆浮现:
陆青鸢,生母留下的丫鬟。
唯一真心待过沈疏影的人。
灯笼掉在地上。
她扑过来,手抖得厉害:
“姑娘?真是姑娘?”
“您没死……他们都说您病故了……”
我抓住她的手,触感温热。
“扶我进去。”
终于不是一个人了。
庙里供着不知名的山神。
神像斑驳,香火早断。
青鸢拆了供桌生火,又撕了里衣给我裹伤。
动作麻利,眼眶却一直红着。
“昨夜李嬷嬷来说,您急病去了。”
“奴婢不信,去求见夫人……”
她声音哽住。
我看着她手腕的红痕。
“她打你了?”
“是奴婢不懂规矩。”
青鸢低头包扎:
“可奴婢知道,您前日还能吃半碗粥。”
“怎会突然就……”
火噼啪响着。
我烤着手,梳理脑中信息。
永昌侯沈屹,我的“父亲”。
常年驻守北疆,三年未归。
嫡母裴玄霜,掌家夫人。
表面吃斋念佛,实际……
我看着腿上草草处理的伤口。
实际手段利落。
“侯府现在什么情形?”
青鸢迟疑片刻:
“夫人说您病故,灵堂都没设。”
“只叫人在西角院挂三天白幡。”
“二姑娘……下月要及笄了。”
明白了。
嫡出的沈月瑶及笄礼在即。
我这么个庶女“病故”,晦气。
所以匆匆处理,连表面功夫都省。
沈疏影活得透明。
死得也悄无声息。
火光照在脸上。
我忽然笑了一声。
青鸢愣住:“姑娘?”
“没什么。”
我拨弄柴火:
“只是觉得,既然‘病故’了。”
“再回去,怕是会吓着人。”
青鸢眼睛睁大:
“您还要回去?”
“不然呢?”
我看着庙外沉夜:
“户籍在侯府,私逃是重罪。”
“身无分文,腿伤成这样。”
“除了回去,还有第二条路?”
她咬唇,忽然跪下来:
“奴婢跟您走。”
“去哪儿都跟。”
我拉她起来。
这丫头跟沈疏影同岁,却瘦小得多。
手腕细得一把能攥住。
但眼神里有种倔。
像野草,烧不尽的那种。
“先睡吧。”
我说:“天亮前得离开这里。”
青鸢蜷在火堆旁。
**着墙,毫无睡意。
腿痛一阵阵袭来。
脑中却在飞速运转——
风天小畜。
卦象说:密云不雨,自我西郊。
蓄势待发之象。
但需等待时机。
我现在有什么?
一具伤躯。
一个忠仆。
还有……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头脑。
以及,似乎真能起作用的卦术。
庙外传来动静。
青鸢立刻惊醒,护在我身前。
是野狗,在翻找什么。
喉间发出低吼。
我抓起燃着的柴火。
火光映着兽眼,绿莹莹的。
对峙片刻,它退走了。
青鸢松口气,回头看我。
忽然愣住。
“姑娘,您……好像不一样了。”
我摸摸脸:“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
她斟酌着词:
“以前您也安静,但是……”
“是怕的那种安静。”
“现在好像……是看着什么东西的那种安静。”
观察者的安静。
哲学训练留下的痕迹。
我闭上眼:
“死过一回的人,总会变些。”
天微亮时,雨停了。
青鸢去附近村里雇车。
**着神台,用树枝在地上画卦。
震为雷,兑为泽。
雷泽归妹。
婚嫁之卦。
但爻辞不吉:“女承筐无实,士刲羊无血。”
有名无实,有仪无质。
沈月瑶的及笄礼……
或者说,侯府近期要办的喜事——
车轱辘声传来。
青鸢带回个老农,推着板车。
看见我时,老农眼神躲闪:
“姑娘这伤……不像是摔的。”
我递过去一支银簪。
沈疏影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
“老伯只需送我们到永昌侯府后巷。”
“其余不必多问。”
他掂了掂簪子,终是点头。
板车颠簸。
我躺在干草上,看天光渐亮。
云层散开处,露出一线青白。
像卦象里那道“生门”。
青鸢小声说:
“姑娘,回去后怎么办?”
“夫人若知道您还活着……”
“她会知道的。”
我打断她:
“但不是现在。”
记忆里,裴玄霜每早要去佛堂。
辰时三刻到巳时,雷打不动。
那是她“修行”的时间。
也是府里防卫最松懈的时候。
“我们从西侧门进。”
“守门的赵婆子,你熟吗?”
青鸢点头:“她儿子前年赌债,我借过她三钱银子。”
“没还?”
“……没。”
“够了。”
我闭上眼:
“人情债最好用。”
辰时二刻。
板车停在侯府西巷。
高墙青瓦,石狮肃立。
比记忆里更森严。
青鸢去叩侧门。
半晌,门开条缝。
赵婆子探出头,看见青鸢,愣了:
“鸢丫头?你不是……”
视线落在我身上。
她脸色唰地白了。
“三、三姑娘?”
“您不是……昨晚……”
“昨晚病重,被送去庄子了。”
我接过话,声音平稳:
“但庄子大夫妙手,救回来了。”
“劳烦赵妈妈开门。”
她手按在门上,犹豫。
我轻声说:
“听说令郎前阵子又去赌了?”
“夫人最恨这个。”
“若知道守门人的家眷沾赌……”
门开了。
赵婆子额上冒汗:
“姑娘快请进。”
“只是……夫人若问起……”
“你从未见过我。”
我跨过门槛:
“今日你当值,一直在门房打盹。”
“什么都不知道。”
她连连点头。
青鸢扶着我,穿过熟悉的游廊。
抄手游廊,青石板路。
一草一木都带着沈疏影十六年的记忆。
但此刻看来,像隔着一层雾。
疏离而清晰。
西角院果然挂着白幡。
风一吹,飘飘荡荡。
院里空无一人,连洒扫的粗使都不见。
真是彻底“干净”了。
推开门,灰尘味扑面。
陈设简陋,但还算齐全。
青鸢麻利地收拾床铺:
“姑娘先歇着,我去烧水。”
“找些伤药来。”
我叫住她:
“顺便打听两件事。”
“一,府里近来有没有外人进出。”
“二,各院用度有无异常。”
她眼神微动,点头去了。
**在床头,检视伤处。
右腿胫骨可能骨裂。
肿得厉害,但没破皮。
不幸中的万幸。
否则这种环境,感染必死。
从枕下摸出个小布包。
沈疏影藏私房的地方——三两碎银,一支旧簪。
还有半块玉佩。
龙纹,残缺,触手温润。
不属于闺阁女子的样式。
记忆里,这是生母留下的。
她叫苏蘅。
乐籍出身,侯爷酒后收房。
生我时难产而死。
玉佩……
我对着光细看。
断口整齐,像是被利器劈开。
另一半在哪儿?
院门忽然被推开。
脚步声杂乱。
至少三个人。
我迅速藏好玉佩,躺回床上。
门被大力推开。
为首的是个嬷嬷,脸生横肉。
后头跟着两个粗使婆子。
“哟,还真在这儿。”
她眼神扫过屋子,落在床上:
“三姑娘好本事啊。”
“死了都能活过来。”
青鸢冲进来,挡在床前:
“李嬷嬷,姑娘伤着,您轻些声。”
“轮得到你说话?”
李嬷嬷抬手就是一耳光。
青鸢被打得踉跄。
我坐起身:
“李嬷嬷是来请安的?”
“那该跪下行礼。”
她一愣,随即冷笑:
“三姑娘怕是病糊涂了。”
“夫人听说您回来了,让我来‘请’。”
“您是自己走,还是我们‘扶’您?”
两个婆子上前。
我盯着李嬷嬷:
“嬷嬷今日卯时末,从后门出去过吧?”
她脚步一顿:
“你胡说什么?”
“穿褐色比甲,提竹篮。”
“去了两条街外的药铺。”
“抓的是治咳疾的方子——给你孙子的。”
李嬷嬷脸色变了:
“你、你跟踪我?”
“我躺着动不了,怎么跟?”
我放缓声音:
“只是闻见嬷嬷身上的药味。”
“紫菀、款冬花、麻黄。”
“治小儿风寒咳嗽的常用药。”
“又见嬷嬷鞋沿沾着朱雀街特有的红泥。”
“那附近只有一家药铺,辰时才开。”
逻辑推理加一点观察。
配上笃定的语气。
像极了未卜先知。
她下意识后退半步。
两个婆子也迟疑了。
我继续:
“嬷嬷现在回去,药还在篮子里。”
“若耽搁久了,误了煎药的时辰……”
李嬷嬷眼神闪烁。
最终挥挥手:
“我先回去禀报夫人。”
“你们在这儿‘伺候’三姑娘。”
“别让人再‘走丢’了。”
她匆匆走了。
留下两个婆子守在门口。
青鸢捂着脸,眼睛亮晶晶的:
“姑娘,您怎么知道……”
“猜的。”
我低声说:
“她袖口有药渍,颜色新鲜。”
“鞋泥未干,说明早上出去过。”
“这个时辰,带药味回来——”
“只能是去药铺。”
青鸢恍然,又皱眉:
“可药方呢?您连什么药都……”
“我生母懂药理。”
我简短解释:
“耳濡目染,记得些气味。”
其实更多是沈疏影的记忆碎片。
苏蘅确实通医理。
这在乐籍女子中罕见。
又是一个疑点。
午后,裴玄霜来了。
她穿沉香色褙子,戴碧玉佛珠。
脚步轻得像猫。
进门先念了声佛。
“阿弥陀佛。”
“疏影,你果真福大命大。”
我在青鸢搀扶下行礼:
“劳母亲挂心。”
“本该在庄子上养着。”
“但昨夜梦见生母,说今日府中有贵客至。”
“让我务必回来磕个头。”
裴玄霜捻佛珠的手停了。
“贵客?”
“是。”
我抬头,直视她:
“生母说,客从北方来。”
“携重礼,但礼中藏锋。”
“若应对不当,恐伤家门。”
全是编的。
但基于卦象和观察——
今早进府时,见马厩多了几匹北地骏马。
蹄铁磨损严重,是长途奔袭的痕迹。
下人在悄悄准备宴席。
规格超出寻常家宴。
有客将至,且来头不小。
裴玄霜看了我良久。
忽然笑了:
“疏影病这一场,倒通灵了。”
“既如此,你好生歇着。”
“晚些时候,确实有客来。”
“你若能起身,便来前厅见见。”
她转身离去。
佛珠相撞,声音清脆。
青鸢关上门,长舒口气:
“姑娘,您太险了。”
“万一没客人来……”
“会来的。”
我望向窗外:
“而且,恐怕不是什么‘贵客’。”
夜幕降临时,前厅灯火通明。
我的腿疼得厉害。
但还是让青鸢扶着,一步步挪去。
过垂花门时,听见里头笑声。
男声粗犷,带着北地口音:
“侯爷戍边辛苦,殿下特命末将前来慰问。”
“不敢。”
是沈屹的声音。
三年未见的“父亲”。
“为国守疆,分内之事。”
我停在廊柱阴影里。
厅内情形清晰可见——
主位上坐着沈屹。
风霜满面,鬓角已白。
左下首是个武将,络腮胡,虎目。
右下首……是个年轻人。
玄色锦袍,玉冠束发。
侧对着我,看不清面容。
但身姿如松,气势沉静。
他忽然转头。
目光直直射过来。
像深夜的海,平静之下暗流汹涌。
谢沧溟。
我脑中蹦出这个名字。
当朝摄政王。
年仅二十二,权倾朝野。
他怎么在这里?
武将还在说话:
“殿下听闻二姑娘及笄在即,特备薄礼。”
“另有……”
他顿了顿:
“北疆战事虽平,但残余部族流窜。”
“近日似有南下迹象,恐扰京畿。”
“殿下之意,想请侯爷——”话未说完。
谢沧溟抬手止住。
他起身,走向厅门。
一步步,不疾不徐。
停在我面前三步处。
“这位是?”
沈屹连忙道:
“小女疏影,行三。”
“疏影,还不拜见摄政王。”
我屈膝行礼。
腿疼得发抖。
谢沧溟没叫起。
他看了我片刻:
“三姑娘腿上有伤?”
“回殿下,前日不慎摔倒。”
“是吗。”
他语气听不出情绪:
“本王略通医术。”
“观姑娘伤处肿胀形状,似是钝器所击。”
厅内骤然安静。
沈屹脸色变了。
裴玄霜捻佛珠的速度加快。
我维持着行礼的姿势:
“殿下明鉴。”
“那夜雨大路滑,撞在石阶角上。”
“确实像被重物所击。”
谢沧溟终于道:
“起吧。”
“谢殿下。”
我站直,额上已冷汗涔涔。
他转身回座,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问。
但我知道不是。
他在试探。
试探我的伤,试探沈家的态度。
宴席继续。
我坐在末位,沉默进食。
偶尔抬头,总对上谢沧溟的目光。
他并不一直看我。
但每次视线相触,都像被深海凝视。
酒过三巡。
武将忽然提议:
“久闻侯府园景精妙。”
“不知可否赏月一观?”
沈屹自然应允。
众人移步后园。
我落在最后,青鸢搀扶得吃力。
过石桥时,脚下打滑。
眼看要摔倒——
一只手托住我手肘。
稳而有力。
谢沧溟不知何时到了身侧。
“小心。”
他声音很低。
近得能闻见他身上冷冽的松雪气息。
我抽回手:
“谢殿下。”
“三姑娘的伤,真不请大夫看看?”
“不必。”
“本王认识一位太医,善治骨伤。”
他语气寻常:
“姓江,名见微。”
“见微知著的见微。”
我心头一跳。
江见微。
那个在后来故事里,会成为盟友的太医。
他此刻提起,是巧合?
还是……
“殿下厚爱,臣女惶恐。”
我垂眼:
“但家事琐碎,不敢劳烦御医。”
谢沧溟笑了。
很淡的笑,一闪即逝。
“三姑娘倒是客气。”
他忽然压低声音:
“昨夜西郊乱葬岗,雨大风急。”
“据说有野狗刨出新坟。”
“咬出了一具女尸。”
我浑身血液骤冷。
他知道了。
他知道我从哪里回来。
也知道我“死而复生”的真相。
“殿下……何意?”
“随口一说。”
他望向池中月影:
“只是觉得,人能死里逃生,必有大运。”
“而有运之人,往往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比如……”
他转头看我:
“这侯府上空,是不是有什么不干净的气息?”
我顺着他目光抬头。
夜色中的侯府宅院。
飞檐斗拱,错落有致。
但在我的感知里——
确实有“气”。
灰黑色的,像雾。
缠绕在东南角的主屋上方。
那是沈屹和裴玄霜的居所。
我攥紧衣袖:
“臣女不懂风水。”
“是吗。”
谢沧溟不再追问。
他递来一物。
是块玉佩。
龙纹,残缺。
和我怀里那半块,正好能拼合。
“此物,物归原主。”
他说完,转身离去。
玄色衣袍融入夜色。
像从未出现过。
我握着半块温玉。
掌心滚烫。
青鸢小声问:
“姑娘,这位殿下……”
“别问。”
我把玉佩贴身藏好:
“今晚的事,谁都不能说。”
包括他提到江见微。
包括他知道乱葬岗。
更包括这半块玉佩。
回西角院的路上。
我走得极慢。
脑中反复回放谢沧溟的每一句话。
每一个眼神。
他不是偶然来侯府。
是冲着什么来的。
而我,可能无意中成了他棋盘上的棋子。
或者……
我也是执棋人之一?
刚到院门口。
黑暗里窜出个人影。
是个小厮,气喘吁吁:
“三、三姑娘……”
“侯爷让您去书房。”
“现在。”
青鸢想拦:
“姑娘腿伤,明日再去……”
“无妨。”
我打断她:
“带路。”
该来的总会来。
书房灯火通明。
沈屹负手站在窗前。
听见脚步声,没回头。
“把门关上。”
我掩上门。
他这才转身,目光锐利:
“你的伤,怎么来的?”
“摔的。”
“说实话。”
“就是摔的。”
我平静回视:
“父亲若不信,可验伤。”
“但验出来的,也只会是摔伤。”
他盯着我许久。
忽然长叹一声:
“你很像你娘。”
“倔,认死理。”
“她当年也是……”
话戛然而止。
他走到书案后,取出一个木匣。
“这个,你娘留给你的。”
“本来想等你出嫁时给。”
“但眼下……”
他推过来:
“拿着,藏好。”
“除了你,谁都不要信。”
“包括我。”
我打开木匣。
里面是一卷帛书。
密密麻麻,写满字和图。
最上首四个篆字——
《归藏易注》。
失传的古易学典籍。
我的手在抖。
“这是……”
“你娘师承的遗物。”
沈屹声音疲惫:
“她因这个遭人觊觎。”
“最后也因这个……”
他摆摆手:
“去吧。”
“记住,今夜没见过我。”
“也没拿过任何东西。”
我抱着木匣,退到门边。
忍不住问:
“父亲,当年我娘她……”
“是病故。”
他打断,语气斩钉截铁:
“难产血崩,药石罔效。”
“所有人都看见了。”
所有人都看见了。
所以真相就一定是这个吗?
我没再问。
行礼,退出。
走廊幽深。
我抱着木匣,一步一步往回走。
腿疼得麻木。
心却跳得剧烈。
苏蘅不是普通乐籍女子。
她懂医,通易,身怀绝学。
她的“病故”,沈疏影的“意外”。
侯府上空的黑气。
谢沧溟的突然造访。
所有线索,像散落的珠子。
而我现在,摸到了串珠的线。
回到西角院。
青鸢急得团团转:
“姑娘,侯爷没为难您吧?”
“没有。”
我把木匣藏进暗格:
“青鸢,你信命吗?”
她愣住:
“奴婢……不懂这些。”
“我以前也不信。”
我望向窗外明月:
“但现在觉得——”
“或许真有天意。”
“而天意,是可以被算出来的。”
话音刚落。
远处传来喧哗。
是主屋方向。
有人尖叫:
“走水了!走水了!”
我和青鸢冲出院门。
只见东南角火光冲天。
正是沈屹和裴玄霜的居所。
那团黑气笼罩的地方。
仆从奔走,水桶碰撞。
混乱中,我看见谢沧溟站在回廊下。
玄衣静立,望着火场。
他侧脸在火光中明灭。
忽然转头,看向我。
隔着一整个喧闹的庭院。
他唇角微动。
无声说了三个字。
我辨出口型——
“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