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日大雪天,竹清居不时飘来阵阵浓厚的苦涩药味,混着雪粒被凛冽的寒风吹散,飘往别处。
裴肆尘坐在轮椅上,看着面前桌案上摆着的虫草鹿茸人参一类的补品,眸色越发冷凝。
苍术是裴肆尘的贴身侍从,眼见自家公子的脸色,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低,“这是枕溪阁的虞姑娘命人送来的,说是给公子疗养身子......”
四公子不喜虞姑娘,这是苍术这么多年总结的心得。
从前他闲聊说起虞姑娘的事,公子的心情就会变差许多,若是不巧遇见虞姑娘一面,公子还会把自己关在房中,一整日都不出来。
故而此刻,他说得格外小心翼翼,生怕不小心触怒了公子,反令这病弱之躯再添郁结。
说来也怪,虞姑娘因着林姑娘的缘故,素来视自家公子如眼中钉,今日怎会突发善心送来这些珍稀药材?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莫不是另有所图,要叫公子付出更大的代价?
毕竟从前,她也不是没这么做过。
两年前裴肆尘生辰,虞明珠特意命人过来,送了一册难得的大家墨宝,还带了话来,约他桃园一叙。
裴肆尘表面没说什么,但还是换了一套崭新的月白长袍,准时去了。
苍术随行在侧,又陪着在园子里等了整整一个时辰,受尽了寒风,虞明珠才姗姗来迟。
苍术万万没想到,会听见那般的诛心之言。
“裴肆尘,我送你墨宝,可不是来恭贺你生辰的。”
“我只想问问你,你那未婚妻林溶月,日日追着淮序哥哥,这满府上下谁人不知?你身为她的未婚夫,是眼睛瞎了,还是根本......就不算个男人?”
“若你还有点血性,就管好你自己的人!别让她勾引淮序哥哥,平白脏了我的眼。”
苍术正暗自揣度,愣神间,便听见裴肆尘沉冷的声音。
“这药,原路退回去。”
裴肆尘握紧了轮椅把手,鸦青浓密的眼睫低垂,不知在想些什么。
苍术连忙回道,“小的也觉得是,听闻前几日虞姑娘为了溶月姑娘的事,同大公子又吵了一架,大公子拂袖而去,依她的性子,定是愤恨不服的,如今突然送药过来,只怕没安什么好心。”
苍术絮絮叨叨说着,伸手去接药材时,余光瞥见裴肆尘握住轮椅的手背,青筋暴起,隐有狰狞之色。
苍术最怕见他这副模样,公子自从七岁那年生了一场重病,从此便要好生养着,不可有太大的情绪起伏,否则寒气侵体,病势便要加重。
裴肆尘抬眸,面上没什么血色,声音却有些发哑,扯着嘴角发出一声讥讽的轻笑。
“她的事,不必说给我听。”
苍术连连称是,退到一边不再说话。
四公子说的对,论理,虞姑娘是大房的人,又是大公子的未婚妻,同他们家公子本就没什么关系。
若不是四太太的侄女林姑娘同虞姑娘不睦,以四公子深居简出的性子,怕是连虞姑娘是谁都未必知晓。
想到林溶月,苍术深深叹了口气,林姑娘原本是四太太为公子定下的妻子人选,奈何公子的身体不争气,终究留不住人,也怨不得林姑娘另谋出路。
裴肆尘默默看着苍术将药材一一收好,紫檀案几又恢复了原先的模样,深沉寡淡、空无一物。
外头夜色已深,是时候该歇息了,裴肆尘不喜旁人伺候,苍术也只是将他推入内室,便躬身退下。
风雪被隔在门外,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裴肆尘靠在榻上,微仰着头,露出修长洁白的脖颈。
他眉头微蹙,似乎想到了什么,喉头发紧,颈侧透出一根凸起的青筋。
自从那日之后,裴肆尘便忍不住回想,回想她的呼吸,她掌心的温度和纹理,以及,按在按在他身上的触感。
想一次,就沦陷一次。
那些画面像附骨之疽,越压抑便越清晰。
他轻吸一声,在某些东西忍不住之前,先行拿起榻边的烛台。
拉开衣襟,露出前胸,然后,将烛火倾斜。
滚烫的烛泪滴落,皮肉瞬间泛起红痕。
痛意尖锐,裴肆尘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原本迷离的双目也逐渐变得清明死寂。
痛意终于压过了那团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