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之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显然是气到了极致。
他一把甩开我的手,大步流星地就往书房的方向走。
我没有拦他,只是慢悠悠地跟在后面。
沈奕宁也亦步亦趋地跟着,还非常“尽责”地又咳嗽了两声,将那份“病弱”演绎得淋漓尽致。
书房的门被“砰”地一声推开。
顾言之站在门口,看着里面的一片狼藉,整个人都僵住了。
地上,名贵的徽墨碎成了好几块,黑色的粉末染了一地,像是对这书房主人无声的嘲讽。
他最爱的那张紫檀木书案上,一滩刺目的水渍正在迅速蔓延,晕开了一片未来得及收起的文书。
而墙上,那副他平日里连碰都不许下人碰一下的《秋山行旅图》,中间被撕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像一道丑陋的伤疤,彻底毁了整幅画的意境。
“这……这是……”
顾言之的声音都在发颤,他转过头,一双充血的眼睛死死地瞪着沈奕宁,那眼神像是要喷出火来。
“是你干的?”
沈奕宁立刻低下头,露出一副惶恐又无措的表情,声音都弱了下去:“顾、顾大人……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帮你磨墨,谁知一时头晕,手滑了……那画……我是想去扶墙,没站稳……咳咳咳……”
他说着,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仿佛下一秒就要喘不上气来。
我适时地上前,一边轻抚他的背帮他顺气,一边对着顾言之柔声劝道:
“夫君,你别这样,都说了他不是有意的。奕宁他身子不好,你这么大声会吓到他的。”
“吓到他?”顾言之气得笑出了声,他指着满地狼藉,又指了指沈奕宁,手抖得不成样子,“苏云舒,你看清楚!他毁的是什么!那方墨!那幅画!你知道我花了多少心血才得来的吗!”
“我知道夫君心疼。”我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满是理解和包容,“可东西坏了可以再买,人要是气坏了身子可怎么好?奕宁是为国征战的功臣,如今带了一身伤病回来,我们理应好生照料。总不能因为一点身外之物,就苛待功臣吧?传出去,夫君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我每一句话都说得温柔小意,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把软刀子,精准地捅在顾言之的肺管子上。
他最在乎的就是名声和脸面。
我把“功臣”、“名声”这两座大山搬出来,他就算有天大的火气,也得给我憋回去。
果然,顾言之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精彩纷呈。
他想发作,却找不到任何理由。
难道要他说,他顾侍郎的心爱之物,比一个为国负伤的将军还重要?
这话他不敢说。
他只能死死地瞪着沈奕宁,那眼神恨不得在他身上戳出两个窟窿。
可沈奕宁却仿佛完全没接收到他的怒火,只是靠在我身上,继续虚弱地喘息着,一张俊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看起来当真是可怜极了。
僵持了许久,顾言之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送客。”
“夫君?”我故作惊讶地看着他。
“我说,送沈将军回府!”顾言之加重了语气,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们顾府庙小,容不下沈将军这尊大佛!”
这是要赶人了。
我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蹙起了秀眉,为难地看着他。
“夫君,这恐怕不行。我已派人去信定北侯爷和夫人,说奕宁会在我们府上安心静养一段时日。若现在把他送回去,侯爷和夫人问起来,我该如何交代?难道要说,夫君因为几件死物,便把浴血奋战的功臣赶出家门吗?”
“你!”顾言之被我堵得哑口无言。
我竟然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先通知了定北侯府!
这下,沈奕宁是想走都走不了了。
他要是敢硬把人赶走,明天整个京城的御史都能参他一本。
顾言之死死地攥着拳,骨节发出“咯咯”的声响。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审视和陌生。
这还是那个对他百依百顺,从不敢忤逆他分毫的苏云舒吗?
为何不过是磕了下头,醒来后就像是变了个人?
不仅敢自作主张把外男带回家,还敢如此伶牙俐齿地与他顶撞。
我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嘴角甚至还噙着一抹温婉的笑。
“夫君,天色不早了,我已让厨房备了晚膳。奕宁身子弱,吃不得油腻,我特地让厨房做了些清淡的。我们一起用膳吧?”
我这副滴水不漏、体贴周到的主母姿态,让顾言之所有的怒火都像打在了棉花上,有劲无处使。
他看着眼前这个巧笑嫣然的妻子,和她身后那个一脸病容的“罪魁祸首”,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最终,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我没胃口!”
说完,他猛地一甩袖子,转身大步离开了这个让他糟心至极的书房。
看着他气急败坏的背影,我嘴角的笑意愈发深了。
沈奕宁直起身子,不再咳嗽,凑到我耳边低声问道:“他好像……真的气坏了。”
“这才哪到哪儿。”我淡淡道,“好戏,还在后头呢。”
前世,他就是这样,用所谓的“名声”和“道义”来逼我就范,让我咽下所有的委屈和不甘,眼睁睁看着柳柔柔登堂入室。
这一世,我要让他也好好尝尝,被这些东西捆住手脚,有苦说不出的滋味。
顾言之,你不是最在意你的名声么?
我就让你为了你的名声,打落牙齿和血吞。
当晚,顾言之宿在了书房。
或者说,是宿在了书房旁边的小隔间,因为书房已经没法待了。
我乐得清静,睡了一个久违的好觉。
第二天,我特地起晚了一些,估摸着顾言之已经上朝去了,才施施然地起身。
李妈妈伺候我梳洗,脸上带着几分担忧。
“夫人,您昨日那般顶撞大人,大人他……怕是会记恨在心。”
“记恨?”我对着镜子,慢条斯理地戴上一支金步摇,“他记恨的事,多着呢。”
说完,我站起身,吩咐道:“去,把客院旁边那间‘清风苑’收拾出来,要快。”
李妈妈一愣:“清风苑?夫人,那是府里除了主院外最好的院子了,您这是要……?”
我笑了笑,没说话。
清风苑,自然是为那位即将到来的“贵客”准备的。
柳柔柔不是喜欢装柔弱,博同情吗?
那我便给她一个最好的舞台。
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我这个正牌夫人,是何等的“大度贤惠”。
一切都按照我前世的记忆,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傍晚时分,顾言之的马车再次停在了府门口。
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他扶着一个身穿素白衣裙,面容清秀,神情楚楚可怜的女子下了马车。
那女子身形纤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一双水汪汪的眼睛里含着泪,怯生生地打量着眼前这座宏伟的府邸。
正是柳柔柔。
我站在廊下,远远地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冰冷。
来了。
终于来了。
顾言之领着柳柔柔走进正厅,下人们都低着头,不敢多看。
他看到我,神情有些不自然,清了清嗓子,还是说出了那句和我记忆中一模一样的话。
“云舒,这位是柳姑娘。她家乡遭了水灾,父母双亡,如今举目无亲,我便……带她回府,暂住几日。”
说完,他紧紧地盯着我的脸,似乎在等着我的反应。
他大概以为,我会像寻常妇人那般,或哭或闹,或质问他这女子究竟是何来路。
前世,我确实是这么做的。
我当时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柳柔柔问他:“你把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带回家,把我当什么了?”
结果,却只换来他一句冰冷的“不可理喻”。
但这一次,我只是静静地听他说完。
然后,我笑了。
我提步上前,脸上没有半分嫉妒和怒气,反而充满了热情和惊喜。
“哎呀,这可真是太好了!”
我的反应,让顾言之和柳柔柔都愣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