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桂兰被噎得脸色涨红。
“而高考,”林挽音转向顾延深,目光平静,“是我改变命运的机会。国家恢复高考,是给所有人的机会,不是给某一个人的。您是营长,应该最清楚政策的严肃性。您要是觉得我参加高考不对,大可以去组织上反映。”
顾延深攥紧了手里的纸张,指节发白。
他当然不能去反映。组织上最看重的就是思想觉悟,鼓励知识青年为国家建设做贡献。他要是去打小报告,说妻子想参加高考是不顾家庭,传出去成什么话?
“我不是那个意思。”顾延深的声音有些干涩,“我是说,你能不能等明年?今年家里情况特殊……”
“明年?”林挽音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却没达到眼底,“顾延深,你知道明年是什么形势吗?你知道政策会不会变吗?你知道我明年还有没有这个心气吗?”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我只知道,机会只有这一次。抓住了,我就去北京,去上海,去任何我想去的地方。抓不住,我就留在这里,一辈子围着灶台转,围着你们转,直到变成一个谁都能踩一脚的黄脸婆。”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客厅里的每一个人。
“我不会让那种事发生。”
“所以,高考,我考定了。”
“谁拦着,谁就是我的敌人。”
话音落下,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顾延深看着眼前这个完全陌生的女人。她还是那张脸,那身打扮,可骨子里透出来的那股狠劲,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从来都没真正了解过林挽音。
“嫂子,你别这么说……”林婉婉放下碗,眼眶又红了,“哥也是为了你好。家里确实需要人照顾,你要是走了,妈怎么办?我……我也可以帮忙的……”
“你帮忙?”林挽音挑眉,“用你那个装病的身子骨?还是用你那双只会写粉笔字的手?”
林婉婉脸色一白,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林挽音没再看她,转身往自己房间走。
“我去收拾东西。今天开始,我住广播站的值班室。”
“你敢!”张桂兰拍桌而起,气得浑身发抖,“你这是要分家!是不孝!”
林挽音在门口停下,手搭在门把上,回头看了一眼。
“妈,您说得对。我就是不孝。”
“从今天起,我不再是您家的儿媳妇,也不再是您的保姆。”
“我是林挽音,我要去高考。”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进去,没再回头。
客厅里,顾延深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手里的报名表被捏得皱皱巴巴。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大院里的广播准时响起,播放着激昂的革命歌曲。
但在这个家里,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林挽音在广播站的值班室里睡了一夜。
床板硬,被子薄,但比在顾家那间充满压抑的卧室里睡得安稳。早上六点,广播站的铃声准时响起,她睁开眼,没有丝毫睡意。
洗漱完毕,她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裤子和白衬衫。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眼底有淡淡的青黑,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刀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