窒息感最先醒来。
喉咙里像是塞进了一块烧红的炭,灼痛沿着气管一路蔓延到肺叶,每一次试图呼吸都扯得胸腔生疼。浓重的腐味和霉味交织着涌入鼻腔,中间还混杂着一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腥气——是毒药。
沈清渡猛地睁开眼。
黑暗。不是夜晚的那种暗,而是密闭的、近乎实体的黑。头顶三寸处是粗糙的木板,缝隙里透进几丝微弱的光,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灰尘。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硌得脊骨生疼,狭窄的空间将她四肢禁锢。
棺材。她在一口棺材里。
这个认知让属于现代玄学大师沈清渡的意识彻底清醒,随之涌入的是另一段陌生记忆——属于这个身体原主的、短暂而凄凉的十七年。
苏辞镜,镇北侯府嫡女,半年前嫁给靖王陆璟为妃。三月前因被揭发在宫中行巫蛊之术,证据确凿,皇帝震怒,念及侯府旧功免了死罪,却下旨将她废为庶人,打入冷宫。而就在刚才,一道新的口谕直达这处荒院:赐死。
记忆在这里断裂。最后画面是太监赵德全那张白胖脸上毫不掩饰的讥笑,和那杯被强行灌入喉咙的毒酒。
“咳咳——!”
沈清渡——现在她是苏辞镜了——猛地侧头,用尽力气将喉咙里残余的毒液咳出。嗓子**辣地疼,但意识却愈发清明。她迅速调动内息,发现这具身体虽虚弱,但根基竟意外地不错,只是长期郁结加上刚才的毒药冲击,才导致原主魂魄消散。
“哟,还没咽气呢?”
棺材盖“吱呀”一声被推开半边,一张白胖的脸探了进来。太监赵德全穿着七品内侍的官服,手里还端着那个空了的酒杯,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讶异和一丝不耐。
“苏氏,您这又是何苦挣扎?陛下开恩,赐您全尸,用这‘醉仙散’已是体面。您要是识趣,就安生去了,咱家也好回去复命。”
苏辞镜没说话。她还在适应这具身体,更在观察。
冷宫荒院,夜色已深,只有赵德全手里一盏气死风灯晃着昏黄的光。除了他,旁边还垂手站着两个小太监,都是低眉顺眼的模样,但脚步扎实,显然是会点功夫的。硬闯,以她现在这风一吹就倒的身子,绝无可能。
她压下喉咙的不适,缓缓调整呼吸。属于沈清渡的能力,正在苏醒。
眼帘微抬,眸中闪过一丝常人无法看见的微光——望气术。
只见赵德全周身笼着一层灰黑色的病气,这并不意外,宫中太监大多体有隐疾。但特别的是,他心口处那股病气格外浓重,几乎凝成实质,且边缘隐隐泛着赤红之色。那是心脉受损、急症将至的征兆。
更妙的是,苏辞镜注意到赵德全左手总是不自觉地虚按着左肋下方,呼吸稍急时眉头会有极细微的抽搐。结合那赤红病气的形态……
电光石火间,她已有计较。
“赵公公。”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却异常平静。
赵德全一愣。这苏氏往日虽性子冷,但遭遇大变后早已是惊弓之鸟,说话总是带着颤音。可此刻这声音里,竟听不出一丝慌乱。
“您若是现在回去复命,”苏辞镜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吐得清晰,“怕是走不出这冷宫的大门了。”
“放肆!”赵德全脸色一沉,“死到临头还敢胡言乱语——”
“寅时三刻,心口是否突然绞痛,如同针扎?持续不过十息,却浑身盗汗,手足发冷。”苏辞镜打断他,语速不急不缓。
赵德全举着灯的手,微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此后每日子时、午时,肋下三寸处必有隐痛,虽不剧烈,却如影随形。近日来,夜间难以平卧,需垫高枕方能呼吸,且喉中常有痰鸣之声,对不对?”
灯笼的光影在赵德全脸上摇晃,那张白胖的脸一点点失去血色。他死死盯着棺材里那个面色惨白却目光如炬的女人,后背倏地窜上一股凉气。
这些症状……这些他连对相熟太医都未曾细说的隐疾,她如何得知?!
“你……你怎会……”他声音有些发干。
“我不仅知道,”苏辞镜撑着手肘,竟缓缓从棺材里坐了起来。这个简单的动作让她眼前发黑,冷汗瞬间湿透了单薄的囚衣,但她腰背挺得笔直,“我还知道,太医院给你开的方子,无非是‘安神丸’、‘理气散’。吃了三月,表面似有缓解,实则病根愈深。因为——”
她顿了顿,目光如冰锥般刺向赵德全瞬间收缩的瞳孔。
“你这根本不是寻常的心悸或气郁。而是心脉旁支先天畸狭,加之你早年受过内伤,淤血堵塞经络。平日无恙,一旦情绪激动或急行疾走,心血便如洪水冲于窄渠,轻则剧痛昏厥,重则……”
她没说完,但赵德全已经听懂了。
冷汗,终于从他额角滑落。因为就在三天前,他因一件差事办得不利被总管责骂,急怒攻心之下,确实当场昏死过去,醒来后心口那股拧绞般的痛楚足足持续了一刻钟。太医只说是急火攻心,开了安神的药便打发了他。
可这女人……这被打入冷宫三月、刚刚被灌下毒酒的废妃,说得分毫不差!
“你……”赵德全喉结滚动,手中的灯笼晃得更厉害,“你胡说八道……”
“是不是胡说,公公心中最清楚。”苏辞镜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上一丝疲惫的沙哑,“这症状发作会一次比一次急,一次比一次重。按你如今气色,下一次发作,就在三日之内。而到时,恐怕再好的金疮药,也救不回崩裂的心脉。”
荒院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吹过破败窗棂的呜咽声。
两个小太监偷偷抬眼,看见赵公公拿着灯笼的手,指节已经捏得发白。
“你……”赵德全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到底想怎样?”
成了。
苏辞镜心中微松,面上却不露分毫:“我不想怎样。只是好心提醒公公,一条命,总比一趟差事要紧。”
她抬起眼,目光穿透昏暗的灯光,直直看进赵德全眼中。
“今日这‘醉仙散’我喝了,公公的差事也算办了一半。我若此刻死了,公公回去复命,自然无过。但——”她语气陡然转冷,“我若现在不死呢?陛下虽下旨赐死,可若赐死的对象还能说话,还能指出下毒之人别有用意,甚至……还能为陛下分忧解难。公公猜,陛下是会怪我‘抗旨’,还是会怪办事的人……太心急?”
赵德全浑身一僵。
“更何况,”苏辞镜轻轻咳了一声,嘴角竟扯出一丝极淡的弧度,“公公觉得,我既然能一眼看穿你的隐疾,有没有可能……也看得出,这‘巫蛊之案’背后,真正该遭天谴的人是谁?”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赵德全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了几下。他不是傻子,能在宫里混到七品,靠的就是审时度势和鼻子够灵。今日之事,本就透着蹊跷——陛下若真一心要苏氏死,何必等三个月?又何必用这种见效稍慢、却让人死得“体面”的醉仙散?
更让他胆寒的是苏辞镜此刻的眼神。那不是一个将死之人该有的眼神,太静,太深,像一口古井,照得见他心底所有盘算和恐惧。
半晌,他极其缓慢地,将手里的灯笼递给旁边一个小太监。
然后,他后退一步,对着棺材的方向,弯下了腰。
“苏姑娘……说笑了。”再抬头时,他脸上已挤出一丝极为勉强的笑,语气恭敬了不止十倍,“咱家……咱家也是奉命行事。您……您洪福齐天,既有上天庇佑,这劫数……想必是能迈过去的。”
苏辞镜知道他妥协了,但还不够。
“我需要热水、干净衣物,还有笔墨。”她直接开口,不容置疑,“半个时辰内送来。对外,就说我‘酒醉未醒’。”
赵德全嘴角抽了抽,这是明目张胆地让他欺瞒了。但他只犹豫了一瞬,便低头应道:“是。”
“还有,”苏辞镜看着他那张变幻不定的脸,最后补了一句,“你的病,我能治。前提是,我活着。”
赵德全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旋即又被更大的恐惧和敬畏淹没。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深深一揖:“咱家……明白了。请姑娘稍候。”
他匆匆挥手,带着两个小太监退出了荒院,甚至不忘轻轻带上了那扇破败的木门。
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苏辞镜才允许自己卸下那口气,重重靠回冰冷的棺壁上。冷汗早已浸透重衫,四肢百骸无一处不痛,喉咙更像是在冒火。
但她的眼睛,在昏暗的棺材里,亮得惊人。
赌赢了。用穿越后残存的最后一点精神力施展望气术,结合原主记忆里对宫中人事和药理的细微了解,她成功唬住了第一个敌人,抢来了喘息之机。
她缓缓抬起手,借着棺材缝隙里漏进的微光,看着这双陌生却即将属于自己的、苍白纤弱的手。
苏辞镜……靖王妃……巫蛊之案……
很好。既然老天让她沈清渡以这种方式重活一次,那从今天起,她就是苏辞镜。是那个从棺材里爬出来、从毒酒中挣回性命的苏辞镜。这吃人的深宫,这污糟的冤屈,还有那些将她推入死地的人……
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夜色如墨,冷宫寂寂。棺材里的女人闭目调息,开始默默梳理这具身体残存的记忆,规划着下一步。
第一步,活下来。她做到了。
第二步,就要从这里走出去。
然后,把那些欠了她的,一一讨回来。
热水是卯时初送到的。
天还未亮透,灰蒙蒙的光线渗进冷宫荒院的窗纸。一个面生的小太监低着头,提着两桶热气腾腾的水,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他把水放在破败的门槛内,又放下一个粗布包裹,全程没敢抬头看一眼棺材的方向,便匆匆退了出去。
苏辞镜从棺中撑坐起来。一夜半倚半躺,四肢僵硬如木,每动一下都牵扯着未清的余毒在血脉里隐隐灼痛。但她眉都没皱一下。
艰难地挪出棺材,她借着晨光解开那包裹。里面是一套半旧的粗布衣裙,虽粗糙但干净;一小罐药膏,嗅之清凉,是治外伤的寻常金疮药;还有一块硬得能硌牙的粗面饼,和一叠粗糙的黄纸并半截炭笔。
赵德全确实“明白”了。东西给得不多,但急用的都有了,且都是不起眼、查不出源头的物件。分寸把握得刚好。
苏辞镜用热水草草擦拭了身子,换上衣裙。冰凉的布料贴在皮肤上,激起一阵寒栗,却比那身浸透冷汗的囚服好了太多。她将药膏敷在手腕被绳索勒出的淤痕上,然后拿起那块粗面饼,小口却迅速地咀嚼吞咽。食物粗糙刮过灼痛的喉咙,她却吃得无比认真。
活下去,首先需要体力。
吃完饼,她将那叠黄纸和炭笔收好。随即盘膝坐在冰冷的砖地上——这是整个荒院唯一勉强算干燥的角落,开始按照记忆中的调息法门,引导这具身体内微弱的气息运转。
原主苏辞镜出身将门,幼时似乎随家中护院学过些粗浅的强身功夫,底子比寻常闺秀强上不少。只是后来养在深闺,又心思郁结,才日渐虚弱。沈清渡的魂魄与这身体融合后,虽精神力耗损巨大,但前世对气机流转的深刻理解仍在。
一呼一吸之间,带着霉味的冷空气吸入肺腑,灼痛感随着气息的缓慢流转,竟有一丝丝被抚平的趋势。更让她惊讶的是,当她凝神内视时,竟能“看”到这身体经脉中,除了毒药残留的污浊黑气,原主本身竟隐隐有一缕极淡的、带着清冽之意的灵光。
这绝非普通武将之家能有的根基。原主的身上,恐怕还有些她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
不过眼下不是深究的时候。
调息约莫半个时辰,天色渐亮。院外开始有了隐约的脚步声和人声——冷宫虽偏,却也并非真的空无一人。这里有被废的妃嫔,有犯错的女官宫人,还有看守的粗使嬷嬷。
苏辞镜停下调息,起身走到唯一那扇漏风的窗边,透过破损的窗纸向外望去。
冷宫的清晨,萧索得让人心头发凉。枯草满庭,残雪未消,几间歪斜的厢房门窗紧闭,死气沉沉。只有东边那间略齐整些的屋子门口,有个穿着灰扑扑袄子的老嬷嬷正慢吞吞地扫着台阶。
这时,远处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和低语声。
只见两个穿着水绿色比甲、梳着双丫髻的宫女,手里提着食盒,正沿着冷宫外围那条狭窄的甬道快步走来。她们衣饰虽不算顶好,但颜色鲜亮,料子也整齐,与这冷宫的破败格格不入。
“快点,送完这趟还得赶回去伺候侧妃娘娘梳妆呢。”
“知道了……这鬼地方,阴气真重。”
“少说两句,沾了晦气回去仔细嬷嬷骂你。”
侧妃?苏辞镜眼神微凝。记忆翻涌上来——靖王陆璟如今最宠爱的女人,吏部侍郎之女柳如嫣。正是三个月前,柳如嫣“无意中”在她院中发现了写着生辰八字的巫蛊人偶,人偶心口还扎着针,针下压着的,赫然是柳如嫣的生辰八字。
原主百口莫辩。柳如嫣哭得梨花带雨,靖王面色铁青,皇帝震怒。一切顺理成章。
此刻,那两个宫女已走到东边那间略齐整的厢房前,敲了敲门。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枯瘦的手伸出,接过食盒,又迅速缩回。两个宫女似乎松了口气,转身欲走。
就在她们转身的刹那,苏辞凝神静气,瞳孔深处那点微不可查的灵光再次流转。
望气术开。
两个宫女头顶的气运显现出来。左边那个气息驳杂,灰白中带着些暗黄,是寻常劳碌命格,无甚特别。但右边那个稍高挑的宫女……
苏辞镜的目光定格在她肩头。
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黑气,正缠绕在那宫女右肩之上,如活物般缓缓蠕动。这黑气并非源自宫女自身,而是像外来的“附着物”,带着一股令人不适的阴损、怨毒之意。更让苏辞镜在意的是,这股黑气的“质地”和“气息”,竟与她感知中柳如嫣残留在原主记忆里的某些感觉……隐隐有几分相似。
气运牵连?还是……
她心念电转,立刻有了计较。
就在那两个宫女经过她这间荒院门口时,苏辞镜忽然提高声音,嘶哑却清晰地开口:“站住。”
两个宫女吓了一跳,循声望去,只见荒院破败的门内,站着一个面色苍白、穿着粗布衣裙的年轻女子。女子身姿挺直,眼神平静得有些瘆人,正静静看着她们——不,是看着右边那个高挑宫女。
“你……你是何人?敢拦我们?”左边宫女色厉内荏地喝道,但眼神里已有了惊疑。冷宫里住的是谁,她们心里门儿清。
苏辞镜没理会她,目光只锁住那右肩缠着黑气的宫女。
“你三日内,必有血光之灾。”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灾祸源自你日夜侍奉之人。黑气缠肩,怨念附体,轻则见血,重则伤筋动骨。回去告诉你主子——多行不义,气运反噬。她宫中的西南角,最近是否常有异响?她枕畔的安神香,是否已压不住夜半惊梦?”
那高挑宫女脸色“唰”地白了,手下意识地往右肩摸去,又像被烫到一样缩回。她嘴唇哆嗦着:“你……你胡说什么!什么黑气,什么怨念!装神弄鬼!”
“是不是胡言,三日后便知。”苏辞镜语气淡漠,“你印堂发暗,眼白已有血丝缠绕,是邪气侵体之兆。若不信,今日午时,你可会突发心悸,手足冰冷。回去早做防备吧,或许……还能少受些罪。”
说完,她不再看那两个目瞪口呆的宫女,转身慢慢走回屋内,关上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
门外死寂了片刻,随即传来压低却急促的脚步声,那两个宫女几乎是跑着离开了。
苏辞镜靠在冰凉的门板上,轻轻吐出一口气。刚才那番话,半真半假。宫女肩上的黑气确实与柳如嫣有关,那阴损怨毒的气息,很像是长期接触某种“不干净”的东西,或是身处一个“不干净”的环境所沾染。她说西南角异响、安神香无效,则是基于风水常识和柳如嫣性格的推测——一个能用巫蛊陷害他人的人,自己住处也容易积聚阴秽之气;而做了亏心事,自然难以安枕。
预言三日,是为了制造时间上的紧迫感和验证点。午时心悸,则是根据那宫女自身气机浮动判断的小征兆,八九不离十。
种子已经埋下。接下来,就等它发酵了。
她走到窗边,再次望去。那两个宫女早已不见踪影,只有那个扫地的老嬷嬷,不知何时停下了动作,正佝偻着背,遥遥望着她这间荒院。昏黄的老眼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
苏辞镜与她目光一触即分,心中却记下了。冷宫这潭死水,看来也不简单。
她转身,目光落在那叠粗糙的黄纸上。当务之急,是尽快恢复一些自保之力。毒需慢慢清,身体需慢慢养,但有些东西,可以提前准备。
比如,画几道真正有用的符。
她捡起那半截炭笔,在冰冷的砖地上坐下,闭目凝神,将所剩无几的精神力缓缓凝聚于指尖。
窗外,天色大亮。冷宫依旧死寂,但某些细微的涟漪,已经开始在这潭死水的深处,悄然扩散。
两个宫女惊慌失措地逃回柳侧妃所居的“栖霞阁”时,柳如嫣正对镜梳妆。
听完宫女结结巴巴、添油加醋的禀报,柳如嫣手中的玉梳“啪”一声拍在妆台上。
“荒唐!”她美目含煞,胸口起伏,“一个将死的废人,也敢妖言惑众!什么黑气缠身,什么西南角异响……都是她垂死挣扎的疯话!”
她嘴上骂得狠,指甲却深深掐进了掌心。
因为那苏氏说的……西南角的小库房,最近夜里,确实偶尔会有奇怪的轻响,守夜的宫女都说听见过。而她,也的确已经连续好几夜,即使点了最上品的安神香,依旧会半夜惊醒,心悸不已。
难道……
不!不可能!那巫蛊之事天衣无缝,苏氏绝无可能知道真相!定是巧合,或是她瞎猫碰上死耗子!
“娘娘息怒。”大宫女翡翠忙上前安抚,“那苏氏分明是恨极了娘娘,临死前想用这些鬼话搅乱娘娘心神,您可千万别上当。”
柳如嫣深吸几口气,强自镇定下来:“你说得对。一个将死之人的疯话,本宫何必在意。”她瞥了一眼那还在发抖的传话宫女,眼中闪过厌烦,“至于你……既然被那晦气东西说了会有灾,这几日就别在跟前伺候了,去后院帮着洗衣裳吧。”
宫女脸更白了,却不敢多说一句,颤声应了退下。
柳如嫣重新拿起玉梳,对镜梳理着如云乌发,镜中那张娇美的脸却隐隐有些发青。
她不知为何,突然想起三个月前,她将那个写着八字、扎满银针的人偶偷偷放入苏辞镜妆匣底层时,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绸缎的瞬间,心头掠过的那一丝莫名寒意。
当时只当是紧张。现在想来……
“翡翠,”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去……去把西南角小库房的门锁再检查一遍。还有,今夜安神香……加倍。”
“是。”翡翠应下,眼里却也藏了一丝不安。
栖霞阁内香气馥郁,暖意融融,却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阴冷东西,悄悄渗了进来。
而冷宫荒院里,苏辞镜已用炭笔在黄纸上,画下了第一道歪歪扭扭、却隐隐有气韵流转的符文。
她吹了吹纸上的炭灰,抬眼望向栖霞阁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