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延的车是黑色的宾利,内饰是奶油色的真皮,散发着淡淡的皮革和雪松香气。
他为我打开车门,动作绅士得无可挑剔。今天他换了衣服——深灰色西装,同色系领带,袖扣是低调的铂金材质。从头发到鞋尖,每一寸都精致得像杂志封面。
“冷不冷?”他伸手想碰我的脸。
我微微侧头躲开:“不冷。”
他的手停在半空,然后自然地转向车载空调,调高了温度:“法餐厅的空调总是开得太足。”
车子驶入傍晚的车流。雨后的城市霓虹闪烁,倒映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像打翻的调色盘。我看向窗外,努力在脑海中搜索关于这座城市的记忆。
“还记得这条路吗?”沈延问,“我们以前常走。你说喜欢看这段路的梧桐树,秋天时叶子金黄,像走在画里。”
我确实对路边的梧桐有模糊的印象,但不确定是否和他有关。
“我画的那些画,”我试探道,“都在哪里?”
“家里挂了几幅,其余的在我公司办公室,还有一些存放在私人画廊。”他等红灯时转头看我,眼神温柔,“你最有名的那幅《雨中的陌生人》,在苏富比拍了三百万,记得吗?”
我不记得。
但我点头:“有点印象。”
“医生说不要勉强。”他伸手,这次轻轻握住了我的手,“我们可以重新创造记忆,林晚。从今天开始,每一天都是新的。”
他的手掌温暖干燥,但我只觉得冰冷。
那七个身份证像冰锥,扎在我意识的深处。
法餐厅位于一座历史建筑的三楼,透过落地窗可以看到城市夜景。经理亲自迎接,称呼沈延为“沈少”,称我为“沈太太”。
“您二位的位置一直保留着。”经理引我们到窗边最好的位置,那里已经摆好了玫瑰和蜡烛。
侍者倒上香槟。沈延举杯:“纪念日快乐,虽然你不记得了。”
“我们第一次约会,在这里吃了什么?”我问。
“你点了鹅肝,但只尝了一口就说太腻。我跟你换了我的牛排,你说那家的牛排是全城最好吃的。”他微笑着,眼神陷入回忆,“那天你穿着一条淡蓝色的裙子,紧张得打翻了水杯,弄湿了我的衬衫。”
“然后呢?”
“然后我故意说衬衫很贵,要你赔。你当真了,急得脸红。我大笑,告诉你我开玩笑的。”他抿了一口香槟,“你气得用叉子敲我的手背,留下一道红印。”
故事很生动。但我毫无感觉。
“那条蓝裙子,后来怎么被咖啡弄脏的?”
沈延的笑容僵了一瞬,短暂得几乎看不见:“你第一次去我公司,我的秘书不小心碰洒了咖啡。你当时很心疼,因为那是我送你的第一件礼物。”
“就是今天送裙子来的那位秘书?”
“不是,那是新秘书。弄脏裙子的秘书早就离职了。”他切着牛排,动作优雅,“尝尝这个,你以前最喜欢的。”
我把牛排送入口中,肉质鲜嫩,酱汁浓郁。但我食不知味。
“沈延,我是怎么患上失忆症的?”
刀叉碰到盘子的声音轻微一响。
“车祸。”他说,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三年前,我们去郊外写生,雨天路滑,车子打滑撞上了护栏。你头部受伤,醒来后就留下了这个后遗症。”
“你呢?你受伤了吗?”
“擦伤,不严重。”他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我太阳穴附近的一道浅疤,“你最严重的伤在这里,缝了七针。”
我确实有一道疤,被头发遮着。我摸过那里,皮肤有细微的凸起。
“我的家人呢?他们不来看我吗?”
“你父母在国外,妹妹在另一个城市工作。他们经常打电话来,你每周和他们视频。”他重新拿起刀叉,“要叫**妹来住几天吗?她总说要来陪你。”
“暂时不用。”
晚餐在看似温馨实则诡异的气氛中进行。沈延不断回忆“我们”的过去,每个细节都栩栩如生。如果我真的是林晚,我一定会被感动。
但那些身份证像幽灵,在我脑海中徘徊。
甜点上来时,我的手机震动。是周医生发来的消息:“抱歉,下午临时有急症病人,预约改到明天上午十点,可以吗?”
我回复“好的”,抬头发现沈延正看着我。
“周医生?”他问。
“嗯,改到明天了。”
“我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可以。”
“林晚。”他放下甜品勺,身体前倾,双手交握放在桌上,“我知道你现在不信任我,这很正常。但请相信,我是你最亲密的人。无论你忘记我多少次,我都会在这里。”
他的眼神诚挚得令人心碎。
如果我没有发现那些身份证,我可能真的会相信。
“我想去洗手间。”我说。
“需要我陪你吗?”
“不用。”
我拿起手包,走向餐厅深处的洗手间。路过一桌客人时,我听到一个女人低声说:“看,那就是沈延,沈氏集团的继承人。旁边是他太太,听说有失忆症,真可怜。”
“他对他太太真好,每周都带她来这家餐厅。”
“是啊,这样的男人哪里找。”
我走进洗手间,锁上门,靠在门上深呼吸。
冷静,林晚。冷静。
我从手包里拿出手机,打开浏览器,输入“沈延沈氏集团”。
搜索结果跳出来。财经新闻,专访,慈善晚宴照片。沈延,二十九岁,沈氏集团唯一继承人,三年前从父亲手中接任CEO,将集团市值提升40%。感情状况:已婚,妻子是知名插画家林晚,三年前车祸后患选择性失忆症,沈延不离不弃,是商界公认的好丈夫。
每一篇报道都像在印证沈延的话。
我继续搜索“林晚车祸”。
结果很少,只有一篇简短的社会新闻:“沈氏集团继承人沈延与未婚妻林晚郊外出车祸,林晚重伤入院,现已康复。”时间是三年前的七月十五日。
七月十五日。我的生日。
我关上手机,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圈发黑,眼睛里满是血丝。我是林晚吗?如果是,那些身份证是怎么回事?如果不是,我又是谁?
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女人的交谈声。
“...沈太太真可怜,那么年轻就得了这种病。”
“沈先生才可怜吧?每次下雨妻子就忘记他,他得一遍遍重新开始。要我早崩溃了。”
“听说沈太太生病后脾气古怪,经常怀疑沈先生出轨。有次还闹到公司,当着所有人的面扇了秘书耳光,说秘书勾引她丈夫。”
“真的?看不出来啊,她看起来挺文静的。”
“生病了嘛。而且我听说,沈先生对她真是仁至义尽,她发病时打他骂他,他都忍着。”
“要我说,再好的耐心也有耗尽的一天...”
声音渐渐远去。
我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拍脸。
打秘书耳光?怀疑沈延出轨?这些我毫无记忆。
走出洗手间,我看到沈延正在接电话,背对着我,声音压得很低。
“...我说了不行...她今天状态不好...下个月再说...别逼我...”
他挂断电话,转身看到我,立刻换上温和的笑容:“好了?我们回家?”
“谁的电话?”我问。
“公司的事,一个项目出了点问题。”他伸手搂住我的腰,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走吧,你该休息了。”
他的手臂坚实有力,带着淡淡的古龙水味道。这个姿势太亲密,我想挣脱,但他搂得很紧。
“沈延。”
“嗯?”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不是你认识的那个林晚,怎么办?”
他停下脚步,在餐厅柔和的灯光下低头看我。那一刻,他眼中的情绪复杂得难以解读——是悲伤?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
“你就是林晚。”他说,声音低沉而确定,“我唯一的妻子。”
但当我们走出餐厅,侍者为我们开门时,我清楚地看到,街对面停着一辆红色跑车。车里坐着一个女人,正死死盯着我们。
当我们的目光对上时,她不仅没有移开,反而露出了一个诡异的微笑。
然后她启动车子,消失在夜色中。
“怎么了?”沈延顺着我的目光看去,但红色跑车已经不见了。
“没什么。”我说,“看错了。”
回家的路上,我们都没说话。沈延专注开车,侧脸在路灯光线下明暗交替。我假装闭目养神,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那七个身份证。
撒谎说去公司。
红色跑车里的女人。
还有洗手间里听到的传闻。
太多疑点,像一张网,而我就在网中央。
到家后,沈延说:“你先休息,我处理点工作。”
他走进书房,关上了门。
我立刻回到卧室,再次打开那个抽屉。七个身份证还在。我拿出手机,对着身份证一张张拍照。然后放回原处,一切恢复原样。
做完这些,我走到书房门口,里面传来沈延压低的声音。
“...她今天问我很多问题...我应付过去了...但不知道能瞒多久...”
停顿。
“...那些东西必须处理掉...对,全部...不能再留下任何痕迹...”
我屏住呼吸。
“...我知道风险...但她已经开始怀疑了...明天?不行,她明天去见周医生...周一吧,周一我去公司处理...”
脚步声靠近门口。
我迅速退回卧室,跳上床,假装睡着。
门开了,沈延站在门口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轻轻关上门。
黑暗中,我睁开眼睛。
周一。
他说周一去公司处理“那些东西”。
我必须在那之前,找出真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