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前……画得很好吗?”
“忘了。”温若转身,“不早了,你该回去了。山路晚上不好开。”
这是逐客令。
傅承霄看着她疏离的背影,一股无名火涌上来。他大步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她。
“若若,别这样对我。”他把脸埋在她颈窝,声音闷哑,“我知道我错了,我真的知道……给我一个机会,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温若身体僵硬,没有挣扎,也没有回应。
“傅承霄,”她轻轻说,“你抱我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谁?”
傅承霄的手臂僵住了。
温若慢慢掰开他的手,转身面对他。她的眼睛很亮,像结了冰的湖面,映出他慌乱的脸。
“回答不出来,对吧?”她笑了,“因为你自己都分不清。你对我好,是因为愧疚,是因为习惯,还是因为……偶尔从我身上看到了她的影子?”
“我没有……”
“你有。”温若打断他,“你看我的眼神,有时候会突然飘远。你夸我穿某条裙子好看,后来我发现,温雅有过一条类似的。你说喜欢我留长发,而温雅一直都是长发。”
她每说一句,傅承霄的脸色就白一分。
“我不是傻子,傅承霄。我只是太想被爱了,所以愿意骗自己。”她的声音开始发颤,“但现在我醒了。这场梦,太疼了,我不能再做下去了。”
傅承霄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他想说什么,手机却在这时响了起来。
特殊的**——他给温雅设置的。
两人同时看向他口袋。
傅承霄下意识按了静音,但温若已经看见了屏幕上跳动的名字。
“接吧。”她退后一步,拉开距离,“万一又是救命的事呢?”
电话执拗地响着。
傅承霄看着温若平静的脸,又看看手机,最终,他还是转过身,走到窗边接了起来。
“小雅?怎么了?”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那是温若很久没听过的语气。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傅承霄的眉头皱起来:“又胸闷?医生怎么说?……好,我马上过来。”
挂断电话,他转身,对上温若了然的目光。
“去吧。”她指了指门口,“她在等你。”
“若若,她情况不稳定,我只是……”
“傅承霄。”温若平静地叫他的名字,“你记不记得,去年我急性肠胃炎住院,给你打了七个电话,你最后一个才接。你说你在开跨国会议,走不开。”
她顿了顿:“后来陈默说漏嘴,那天你其实在陪温雅过生日。”
傅承霄的脸彻底失了血色。
“你看,从来都是这样。”温若走到门边,拉开门,“她有需要,你永远第一时间赶到。我有需要,你永远有更重要的事。”
“现在,请你出去。我要休息了。”
傅承霄站在原地,看着门边那个身影。她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像一株经历风雪后依然不肯折断的竹子。
他突然意识到,他可能要失去她了。
真正地失去。
“若若,等我回来,我们好好谈。”他最终只能说这么一句苍白的话。
温若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傅承霄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别墅。车子引擎声远去,消失在盘山公路的尽头。
温若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她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
这一次,依然没有眼泪。
只是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清晰的、细密的疼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碎裂。
良久,她抬起头,抹了把脸,起身回到画室。
她扯下那张毁掉的画,铺上新的画布。挤颜料,调色,起笔。
这一次,她画的不是湖。
她画了一面镜子。镜子里,是一个女人的背影,穿着华丽的婚纱,头纱垂地。而镜子外,同一个女人,穿着简单的白裙,正在转身离开。
画题叫:《告别仪式》。
画到深夜,她拍下画作局部,登录了一个废弃多年的社交账号。那个账号的名字叫“逆流”,头像是她大学时画的一幅漩涡。
她上传照片,配文只有两个字:
启程。
温若的“静养”生活,意外地规律起来。
每天早晨,她沿着湖边散步半小时。回来吃早餐,然后进画室,一画就是半天。下午看书,或者在网上搜索一些信息——关于海外艺术驻留项目,关于身份办理,关于如何让一个人“合理”地消失。
她做得隐秘,用加密浏览器,每次结束都清除记录。
傅承霄每周来一两次,每次都带着各种礼物,试图找话题。温若礼貌而疏离,像对待一个不太熟的客人。
直到那个雨天的下午。
温若正在画室修改一幅新画——这次画的是飞鸟,成群结队,掠过阴沉的天际。
林姨敲门进来,神色有些为难:“**,有位姓顾的先生来访,说是……在湖边写生迷路了,想借个地方避雨。”
温若皱眉:“陌生人?请他到客厅,给杯热茶,雨停了就送他下山。”
“可是……”林姨犹豫,“他说,他看见二楼窗口有画架,猜想主人也是画友,想交流一下。”
温若走到窗边,撩开纱帘。雨幕中,一个穿着米色风衣的男人站在门廊下,身形颀长。他手里拎着画箱,肩上背着帆布包,看起来的确像个写生的人。
他的车——一辆低调的深灰色越野车,停在院门外。
温若本想拒绝,目光却落在他画箱侧袋露出的一截画纸上。那是一幅速写,捕捉的是雨中的湖面,笔触洒脱,寥寥几笔却意境十足。
是个高手。
她沉默片刻:“请他上来吧。”
五分钟后,顾淮安站在了画室门口。他约莫三十出头,五官清俊,气质温文,但眼神很锐利,有种艺术家特有的敏锐感。
“抱歉打扰。”他微笑,声音温和,“顾淮安。”
“温若。”她点点头,目光落在他微湿的肩头,“请进。”
顾淮安走进画室,目光迅速扫过四周。画架上的飞鸟,墙角堆叠的画作,散落的颜料,还有空气中松节油和颜料的独特气味。
他的目光最后停留在温若脸上,停留了两秒。
“你在画迁徙。”他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温若有些意外:“看得出来?”
“鸟群的方向一致,但每只鸟的姿态都有微妙不同——有的疲惫,有的决绝,有的还在回望。”顾淮安走近画架,仔细看着,“这不是单纯的风景画,是心境写照。”
温若没接话,倒了杯热茶递给他。
顾淮安接过,道谢,目光却依然在画上。“笔触里有压抑的力量,像在积蓄什么。恕我直言,温**,你的画……在求救。”
温若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顾先生是美术老师?”她转移话题。
“算是吧。偶尔在美院带带课,主要是个画画的。”顾淮安从口袋里取出一张名片,很简约,只有名字和一串邮箱,“这是我的工作室。温**如果有兴趣,可以来看看。”
温若接过名片,没有立刻看。
“你的速写很好。”她说,“雨中湖面的那幅。”
“观察力不错,隔着那么远都能看见。”顾淮安笑了,“不过比起你的画,我那只是习作。”
两人聊了会儿绘画技巧,雨渐渐小了。顾淮安适时告辞,临走前,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画室。
“温**,”他忽然说,“艺术有时候是出口,有时候是翅膀。如果你需要后者,可以联系我。”
他没多解释,颔首离开。
温若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车驶下山路。她低头看向手中的名片,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
“逆流”女士,你的《告别仪式》,很有力量。
温若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认出来了。
那个只有零星几个粉丝、她以为无人关注的账号,他居然看到了,还认出了她的画。
她快步走到电脑前,登录“逆流”账号。最新那条“启程”下面,有一条陌生留言,时间是昨天:
“从禁锢到自由的渡口,往往只需要一幅画的勇气。期待你的下一站。”
留言者ID:Gu_Art。
温若盯着那条留言,许久,轻轻握紧了手中的名片。
傅承霄发现温若的变化,是在一周后。
他带来一套新的颜料,德国进口的昂贵品牌。温若接过,道谢,随手放在墙角那堆未拆封的礼物旁。
“不试试吗?”傅承霄问,“听说这个颜色很正。”
“下次吧。”温若正在整理画稿,头也没抬。
傅承霄看着她冷淡的侧脸,心里那股烦躁越来越重。这一个月,他用了所有能想到的方式示好、道歉、解释,但她就像一堵软墙,所有的力打上去,都被无声地吸收了。
他宁可她又哭又闹,像以前那样红着眼睛质问他,至少那说明她还在乎。
而不是现在这样,平静地,一点点地,从他生命里抽离。
“若若,我们谈谈。”他按住她正在整理画稿的手。
温若停下动作,抬眼看他:“谈什么?”
“谈我们的未来。”傅承霄深吸一口气,“我承认,过去我做得不好。我对温雅……是有些执念,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这一个月我想得很清楚,我爱的、想共度一生的人是你。”
他说得很真诚,眼眶甚至有些发红。
温若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抽出手,从画稿底部抽出一张纸,递给他。
那是一份离婚协议书的草稿。条款清晰,她只要南山别墅(已经在奶奶暗示下归到她名下),以及一笔不算多的、足够她生活的钱。傅家的财产,傅氏的股份,她一分不要。
傅承霄盯着那页纸,手指收紧,纸张边缘被捏出褶皱。
“你就这么想离开我?”他的声音发哑。
“傅承霄,”温若的声音很轻,“你刚才说,你对温雅是‘执念’。那对我呢?是什么?是愧疚?是责任?还是……习惯了有一个温顺听话的妻子?”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这一个月,我一直在想,你到底有没有真正爱过我。哪怕一天,一小时,一分钟。”她的肩膀微微颤抖,“后来我想通了。不重要了。因为即使有,那份爱也建立在欺骗和利用之上。像沙滩上的城堡,潮水一来,就什么都没了。”
傅承霄想说什么,手机又响了。
还是温雅。
这一次,温若先开了口:“接吧。说不定这次是真的要死了呢。”
她语气里的讥讽让傅承霄脸色一白。他挂断了电话。
但电话立刻又打了进来。
第三次时,温若转过身,看着他:“傅承霄,我给你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
她走到他面前,拿过他手里的离婚协议,放在桌上。又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文件——是之前那份医疗建议书。
“现在,温雅在找你,可能是真有事。而我,心脏不舒服,需要去医院。”她指着医疗建议书上“二尖瓣反流”那行字,“你可以选择留在这里,陪我,我们谈完这件事。或者,你去她那里。”
她看着他,眼神清澈见底:“选一个。现在。”
傅承霄看着她,又看看桌上那两份文件,再看看执拗震动的手机。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温若看着他眼中挣扎、权衡、最终趋于某种习惯性的决断。她忽然觉得可笑。
她居然还在期待。
终于,傅承霄开口,声音干涩:“若若,小雅她情况特殊,我过去看一眼,很快回来。你如果不舒服,我让陈默马上送你去医院,我……”
“够了。”
温若打断他。
她拿起那份离婚协议,当着他的面,慢慢撕成两半,四半,碎片。
“傅承霄,我们之间,彻底完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释然的笑意。
“从现在起,你是你,我是我。你和温雅怎样,都与我无关。我会离开,彻底消失在你的生活里。”
傅承霄慌了,他抓住她的手腕:“你要去哪里?我不许你走!”
“你拦不住我。”温若看着他的手,一字一句,“如果你敢用任何手段限制我的自由,我就把你书房里那本相册,你日记里那页纸,还有所有事情,全部公之于众。傅总,你说,如果外界知道傅氏继承人的婚姻是一场骗局,还涉及封建迷信,对傅氏的股价会有什么影响?”
傅承霄的手松开了,他震惊地看着她,像看一个陌生人。
“你……你威胁我?”
“是你教会我的。”温若微笑,“在你们的世界里,感情是筹码,婚姻是交易。我现在,只是学会了游戏规则而已。”
她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现在,请你离开。去你该去的地方。”
傅承霄站在原地,浑身发冷。他看着温若决绝的脸,突然意识到,这一次,她是真的不要他了。
不是赌气,不是试探,是彻底的心死。
手机还在震动。温雅的,助理的,一个个电话打进来。
窗外,天色阴沉,又要下雨了。
傅承霄最终,还是转身离开了。
就像过去的每一次一样,在温若和温雅之间,他选择了后者。
只是这一次,他转身时,清楚地听到了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
那不是他的手机,也不是门。
是他和温若之间,那根早就千疮百孔的线,终于断了。
别墅门关上的那一刻,温若缓缓坐倒在椅子里。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顾淮安留下的那个号码。
电话接通,那边传来温和的声音:“喂?”
“顾先生,”温若说,声音出奇地平稳,“您上次说的‘翅膀’,现在还有效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顾淮安的声音传来,清晰而坚定:
“随时有效。告诉我,你需要飞多远?”
窗外,第一滴雨落在玻璃上,蜿蜒滑落,像眼泪,也像洗刷一切的开始。
温若看着那滴水痕,轻声说:
“远到,再也没有人能把我关进笼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