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顾淮安再次出现在南山别墅。
这次他是开车直接从艺术园区过来的,后备箱里放着一个密封的金属画筒和几份文件。温若在画室里等他,窗帘紧闭,桌上摊着一张手绘的地图。
“计划需要调整。”顾淮安开门见山,将一份新的行程表推到温若面前,“原定的驻留项目地临时有变,但我想到了一个更好的地方——苏格兰北海岸的邓肯斯比角。那里有一个小型艺术家公社,位置偏远,与世隔绝,负责人是我旧识,很可靠。”
温若看着地图上那个被标记出的、伸入北海的岬角,轻声问:“多远?”
“飞机转火车再转船,至少二十小时。更重要的是,”顾淮安看着她,“那里没有傅承霄的任何商业触角。傅氏在欧洲的主要业务在南欧和西欧,北欧是他的盲区。”
温若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地图边缘。她的指甲剪得很短,边缘整齐,是长期画画养成的习惯。
“假死的细节呢?”她问。
顾淮安从画筒里抽出一卷画布,展开。那是一幅未完成的、风格阴郁的海景图,翻滚的怒涛,阴沉的天空,画面右下角有一抹红色,像是漂浮的织物碎片。
“这是我三年前在风暴天画的邓肯斯比角。”顾淮安指着那抹红色,“可以修改成你的围巾或者外套的颜色。我会在‘意外’发生前一天,在附近写生,留下目击记录——一个穿红裙或系红丝巾的亚裔女性独自在海崖边散步,后来风雨太大,我提前离开。”
他停顿,观察温若的表情:“第二天,海岸警卫队会在崖下礁石区发现你‘遗落’的背包,里面有你的证件、手机,还有一幅未完成的画——画的是你想逃离的东西。背包被海浪冲坏,但关键物品都在。尸首……理论上可能被洋流卷走,很难找到。”
温若沉默地看着那幅画。画中的大海狂暴、黑暗,仿佛要吞噬一切。
“需要我‘死’得真实。”她轻声说。
“傅承霄不是容易糊弄的人。”顾淮安语气严肃,“他一定会动用一切手段调查。所以我们必须做到:第一,你的‘动机’合理——长期抑郁、身体不好、婚姻绝望;第二,‘现场’证据确凿且符合逻辑;第三,你要消失得彻底,至少三年内不能有任何被识破的风险。”
他递过来一份文件:“这是新的身份。林晚,美籍华裔,父母早逝,在纽约长大,毕业于罗德岛设计学院,有轻微社交恐惧症,长期独自旅行写生。背景干净,经得起查——因为‘她’确实存在过,是我一位已故朋友的妹妹,三年前在登山意外中去世,但消息未公开。”
温若接过那份身份文件,看着照片上那张与自己有六七分相似、却气质迥然的脸——林晚的眼神更疏离,更野性。
“我需要学她的笔迹、说话习惯吗?”
“不需要完全模仿。你本来就是画家,性格内向,这些是共通的。重要的是,从今以后,你就是林晚。”顾淮安看着她,“温若必须‘死’在海里,死得彻底,死得让傅承霄连寻找的念头都被绝望浇灭。”
温若的手指收紧,纸张边缘微微褶皱。
“我什么时候走?”
“一周后。”顾淮安说,“这一周,你需要做几件事:第一,逐步减少与外界联系,表现出抑郁加重的迹象——傅承霄应该会监控你的通讯;第二,完成那幅‘遗作’,要充满绝望感;第三,处理掉所有不能带走的、属于温若的私人物品,尤其是傅承霄知道的、有特殊意义的东西。”
他停顿,语气放缓:“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你真的准备好了吗?一旦踏上这条路,就没有回头箭。你会失去过去的一切,身份、社会关系、甚至一部分自我。而未来,是未知的。”
温若抬起头。画室昏暗的光线里,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顾先生,”她说,“你知道笼中鸟最怕的是什么吗?”
顾淮安静静等待。
“不是笼子本身,而是有一天,它习惯了笼子,忘记了天空的模样。”温若站起身,走到窗边,撩开一丝窗帘缝隙,看着外面沉静的湖面,“我已经差点忘记了。现在,我想飞,哪怕前面是风暴,是悬崖,是深海。”
她转身,对他露出一个极淡、却带着重生的光亮的笑:
“我准备好了。”
接下来的七天,温若开始了她人生中最精心的表演。
她不再拒绝傅承霄的电话,但接起来时,声音总是疲惫、飘忽。她说得很少,多是“嗯”“好”“随便”,偶尔会轻声问:“傅承霄,如果我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你会难过吗?”
傅承霄在那头总是急切地保证:“若若,别说傻话!我马上过来陪你……”
“不用了。”她打断,“你在陪温雅吧?我听见医院的声音了。”
然后挂断。
她开始“无意中”让林姨看到她在吃抗抑郁药——其实是维生素片换了包装。她“不小心”打碎了傅承霄送的一个水晶摆件,然后蹲在地上对着碎片发呆很久。
她画那幅“遗作”。画的是南山别墅的窗,窗外是湖,但窗玻璃上倒映出的不是外面的风景,而是一个女人的背影,正走向一片深海。画题叫《归处》。
她用了一种特殊的、遇水会快速溶解的颜料来画海的部分,确保画作在“意外”后被发现时,已经模糊难辨,更添悲剧色彩。
第七天傍晚,傅承霄来了。
他看起来疲惫不堪,眼下有浓重的青黑,西装外套皱巴巴的。温雅的心脏情况反复,他这周几乎都守在医院。
“若若,”他进门就拉住她的手,掌心滚烫,“我们回家,好不好?不住这里了,我们回市区,我给你找最好的心理医生,我们……”
“傅承霄。”温若抽出手,平静地看着他,“我今天去湖边散步,看见一对老夫妻,手牵手走着。老太太腿脚不好,老爷子就慢慢陪着她,走几步,停一会儿。”
她顿了顿:“我突然想,如果我们老了,会是什么样子?”
傅承怔住,随即眼中涌起希望:“我们会好好的,若若,我会陪你到老,我发誓……”
“你不会。”温若摇头,笑了,那笑意苍凉,“因为你心里永远装着另一个人。年轻时装得下两个,老了,累了,就只会剩下最重要的那个。而那个人,从来不是我。”
“不是的!若若,你听我说,我和温雅……”
“我不想知道。”温若打断他,转身走向画室,“你走吧。我想一个人待着。”
傅承霄追进画室,却看见画架上那幅《归处》。阴郁的色彩,绝望的构图,还有那个走向深海的背影。
他心脏骤缩:“这是什么画?若若,你画这个干什么?”
“随便画画。”温若背对着他,整理颜料,“傅承霄,你知道吗?我这几天总梦见海。很深很蓝的海,我在里面一直往下沉,很安静,一点都不难受。”
傅承霄从背后紧紧抱住她,手臂颤抖:“不准说这种话!不准!”
温若任由他抱着,没有挣扎,也没有回应。她的目光落在窗外渐沉的暮色上,声音轻得像叹息: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去了海里,你会来找我吗?”
“我会!我一定会找到你!所以不准去,听到没有!”傅承霄的声音带着恐慌。
温若轻轻掰开他的手,转过身,第一次主动抬手,抚上他的脸。她的指尖冰凉,眼神却异常温柔——那种诀别的温柔。
“傅承霄,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什么我都答应。”
“如果……我是说如果,”她看着他,一字一句,“我真的不在了,别找我。就当我是真的……去了一个很远很远、再也回不来的地方。”
傅承霄红着眼睛摇头:“我不答应!若若,你别说这种话,我们好好的,我们……”
他的手机又响了。医院打来的,温雅再次病危。
**在寂静的画室里尖锐地回荡。
温若的手从他脸上滑落。她退后一步,那个温柔的表情消失了,又变回了一片平静的荒原。
“去吧。”她说,“她在等你救命。”
傅承霄看着来电显示,又看看温若,痛苦几乎将他撕裂。
“我很快回来,若若,你等我,我们今晚一定好好谈……”
他最终还是接起了电话,一边说着“我马上到”,一边仓皇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温若站在画架旁,暮色从她身后的窗户涌进来,将她整个人笼在昏黄的光里。她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释然的微笑。
像在看一个远行的故人。
傅承霄的心脏猛地一抽,一种巨大的、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他想折返回去,电话那头却传来医生急促的声音:“傅先生,温**需要立刻手术,请您尽快签字!”
他咬咬牙:“若若,等我!一定要等我!”
门关上了。
引擎声远去,彻底消失在山路尽头。
温若站在原地,听着那声音彻底消失。她脸上的平静一点点碎裂,最终,她缓缓蹲下身,抱紧了自己。
没有哭。只是肩膀微微颤抖。
林姨悄悄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包,眼圈发红:“**,车准备好了。顾先生说,他在老码头等您。”
温若站起身,接过那个包——里面是“林晚”的护照、证件、一张不记名银行卡,还有一部全新的手机。
“林姨,”她握住老佣人的手,“这些年,谢谢你。房子留给你,以后好好生活。”
林姨掉下泪来:“**,你一定要好好的……”
温若抱了抱她,然后转身,最后看了一眼画室,看了一眼那幅《归处》。
她走到画架前,用一把小刀,在画布背面不起眼的角落,刻下了一个极小的符号:∞。
无穷大。
也是循环的终结。
然后她拿起背包,戴上帽子,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别墅。
夜色如墨,山风凛冽。一辆没有开灯的黑色轿车停在路边,顾淮安靠在车旁,见她出来,拉开了后座门。
“准备好了?”他轻声问。
温若点头,弯腰上车。
车子悄无声息地驶入夜色,朝着与傅承霄离开方向相反的路,疾驰而去。
两天后,苏格兰邓肯斯比角。
真正的北海风暴正在酝酿。铅灰色的云层低垂,海风裹挟着咸腥的水汽,拍打在陡峭的黑色崖壁上,发出雷鸣般的轰响。
顾淮安穿着防水风衣,站在距离悬崖百米外的一处避风岩穴里,架着画架。他画的正是眼前狂暴的海景,但画面的前景,有一个模糊的红色身影——那是他用十分钟迅速添加的。
一个穿红色防风衣的亚裔女性,独自站在悬崖边缘,望着大海。风吹起她的长发和衣角,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卷走。
顾淮安画完最后一笔,收起画具。他看了一眼悬崖方向——那里空无一人,只有怒涛拍岸。他拿出手机,拍了几张风暴来临前的海景照片,包括那张画,然后驱车离开。
按照计划,他会去附近小镇的酒吧喝一杯,和酒保聊几句“可怕的天气”和“那个不要命的亚洲游客”。然后回爱丁堡的酒店,第二天“得知”海岸警卫队发现遗物的消息。
与此同时,真正的温若——现在的林晚,已经坐在了飞往冰岛雷克雅未克的航班上。她靠窗坐着,看着舷窗外翻涌的云海,手里握着一个旧怀表。那是母亲留给她的遗物,表盖内侧有一张小小的母女合影。
她打开表盖,看着照片里年轻温柔的母亲和懵懂幼小的自己,轻声说:
“妈妈,我要开始新的旅程了。”
合上表盖,她将怀表贴身收好。然后拿出一个素描本,开始画云。
笔触轻盈,自由。
那是温若的最后一幅画,也是林晚的第一幅。
傅承霄接到消息时,正在医院手术室外守着温雅的手术。
陈默的电话打进来,声音发颤:“傅总……太太,太太她……”
傅承霄心里一沉:“若若怎么了?说!”
“苏格兰警方联系大使馆,说……说在邓肯斯比角发现了太太的背包和物品,疑似……坠海。”陈默几乎说不下去,“现场有目击者称,风暴前一天看见一个亚裔女性独自在悬崖边,穿着红色外套……警方根据背包里的证件,确认是太太。他们正在搜索,但天气恶劣,洋流复杂,恐怕……”
手机从傅承霄手中滑落,摔在地上,屏幕碎裂。
他愣愣地站着,耳边嗡嗡作响,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手术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说着什么,他完全听不见。他只看得到医生开合的嘴,像一场荒诞的默剧。
然后,他转身,跌跌撞撞地冲向电梯。
“傅先生!傅先生!手术签字……”护士在后面喊。
傅承霄充耳不闻。他开车冲回别墅,一路上闯了三个红灯,差点撞上护栏。
别墅空荡荡的。
画室里,那幅《归处》还立在画架上。他扑过去,看着画中那个走向深海的背影,终于明白了那天傍晚她眼神里的诀别。
他疯了一样翻遍别墅。她的衣服还在,化妆品还在,什么都还在,唯独她不见了。
不,还有一样东西不见了——她母亲留给她的那个旧怀表。她说过,那是她最重要的东西,从不离身。
傅承霄瘫坐在画室地板上,看着那幅画,突然发了疯似的把画从画架上扯下来,撕碎。碎片如雪,落了一地。
在破碎的画布背面,他看到了那个小小的符号:∞。
无穷大。
也是终结。
他盯着那个符号,突然想起什么,冲回市区公寓——他们婚后的第一个家,后来她搬去别墅后,这里就空置了。
他在书房里找到了温若留下的一个旧行李箱。打开,里面是她大学时期的东西:素描本、获奖证书、与同学的合影。
还有一本日记。
他颤抖着手翻开。日记只写到他们结婚前夜:
明天就要成为傅太太了。
我知道他娶我有别的理由,但没关系。
我爱他,愿意用一切换一个留在他身边的机会。
妈妈说,爱一个人,就是赌上全部,愿赌服输。
我赌了。
希望我不会输得太惨。
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小卡片,是手工**的,画着一颗小小的、发光的心。背面是温若清秀的字迹:
傅承霄,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这本日记,可能我已经不在了。
别难过,是我自己选的。
只是如果可以重来,我希望你遇见的是真正的我,而不是你希望我成为的样子。
再见。
——你的若若,曾经全心全意爱过你的若若。
傅承霄看着那行字,突然弓下腰,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哀嚎。那不是哭,是从胸腔深处撕裂出来的、绝望的悲鸣。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他以为掌控一切,却弄丢了唯一真正属于他的珍宝。
而现在,连找回来的机会,都被大海吞没了。
三个月后。
傅承霄站在邓肯斯比角的悬崖边,望着脚下漆黑汹涌的北海。海风凛冽,吹得他大衣猎猎作响。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胡茬凌乱,曾经的意气风发荡然无存。
三个月来,他几乎住在了这里。雇了最好的搜救队,动用了所有关系,甚至亲自潜水。但除了那个被冲上礁石的背包,和里面那些被海水泡烂的物品——她的护照、手机、那幅溶解得只剩轮廓的画——他一无所获。
警方在两周前正式结案,结论是:意外坠海,尸首无存。
傅老夫人亲自飞来,扇了他一耳光,骂他“废物”“连个人都看不住”,然后勒令他回国。傅承霄拒绝了。他继续留在这里,像一具行尸走肉,每天站在悬崖边,望着同一片海。
陈默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手里拿着平板电脑,犹豫着开口:“傅总……国内需要您回去主持大局。另外,温雅**已经出院,她……想见您。”
傅承霄没有回头。
“告诉温雅,”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从今以后,别让我再看见她。她和她母亲从温家拿走的东西,我会一样一样讨回来。至于她父亲的职位……让他自己递辞呈。”
陈默一惊:“傅总,这……”
“照做。”傅承霄冷冷地说,“还有,把我名下所有房产,除了老宅,全部卖掉。所得资金,成立一个艺术基金会,专门支持女性艺术家。名字……”他顿了顿,“叫‘若光’。”
若若的光。
她曾经是他世界里唯一的光,他却亲手熄灭了它。
“傅总,太太她……也许不希望您这样。”陈默鼓起勇气说。
傅承霄终于转过身。他的眼睛通红,里面是一片死寂的荒原。
“她希不希望,已经不重要了。”他望着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那里铅云低垂,仿佛永远不会有阳光,“重要的是,从今以后,我活着唯一的意义,就是做她希望我做的那种人——哪怕她永远不会知道。”
他走下悬崖,坐进车里。
车子驶离海岸线时,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开始纷纷扬扬地落下。雪花落在黑色的崖石上,落在咆哮的海面上,落在这片吞噬了他妻子的、冰冷的海域。
也落在他摇下的车窗里,落在他的手背上,瞬间融化,像一滴来不及擦干的泪。
傅承霄看着那片越来越远的、灰暗的海,轻声说:
“若若,对不起。”
“还有,再见。”
车子驶入风雪,驶向没有她的、漫长的余生。
而此刻,远在冰岛一家青年旅社的公共厨房里,林晚正系着围裙,和几个来自世界各地的背包客一起准备晚餐。她切着胡萝卜,听一个德国女孩讲她在非洲做志愿者的趣事,偶尔微笑。
窗外是雷克雅未克永不真正黑暗的冬季极夜,天空呈现一种梦幻的深蓝色,远处教堂的灯光温暖地亮着。
她的素描本摊在桌上,画着一幅未完成的水彩:一群海鸟掠过冰川,飞向玫瑰色的黎明。
画角,她签下了新的名字:
林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