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窗外的雨滴沿着老旧窗棂滑落,划出一道道断续的水痕。陈雪缩在公寓那张过于柔软的沙发里,笔记本电脑搁在膝头,屏幕上是十七世纪欧洲某个贵族家族的谱系图,密密麻麻的连线像一张等待破解的蛛网。历史侦探的工作多数时候就是这样,与尘埃为伴,在故纸堆里梳理早已被时间掩埋的真相。她喜欢这种秩序,喜欢过去那种已经凝固、不会再带来意外惊吓的确定性。
手机震动起来,在木质茶几上嗡嗡地转着圈。是个陌生号码,属地显示是“澜城”。澜城……她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那地方离她现在的城市有几百公里,她认识的人里,只有一个人和澜城有关。
她犹豫了几秒,指尖有些发凉,还是划开了接听。
“喂,请问是陈雪小姐吗?”一个陌生的男声,带着公事公办的急促,背景音有些嘈杂。
“我是。您哪位?”
“这里是澜城松山县公安局。请问您认识张明先生吗?”
那个名字像一颗投入静水的小石子,激起的涟漪瞬间扩散到四肢百骸。陈雪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膝盖上的电脑滑了一下,被她慌忙按住。“……认识。他是我……朋友。怎么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措辞。“张明先生于一周前前往我县境内的‘时光小镇’进行历史文化考察,与家人和朋友失去联系已超过七十二小时。我们在他入住的客栈房间内找到一些物品,其中一本记事簿的扉页写有您的姓名和这个电话号码,标注为‘紧急联系人’。所以联系您,想了解一下情况,并希望您能协助我们通知他的直系亲属……”
后面的话,陈雪听得有些模糊了。耳朵里嗡嗡作响,窗外的雨声、警察平稳的叙述,都混成了一片遥远的背景音。“失踪”、“七十二小时”、“时光小镇”……这几个词反复撞击着她的耳膜。她握紧手机,指节泛白。
“他……一个人去的?有没有说去做什么具体的考察?”她听到自己的声音问道,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据客栈老板反映,张明先生提到是对小镇保留的明清建筑群和当地一些民间传说感兴趣。他入住后每天早出晚归,笔记里记载了不少地方风物,但三天前的早上离开后,就再也没回来。房间没有打斗痕迹,个人重要物品如钱包、证件部分留在房内。”
警察又询问了几个关于张明近况、人际关系的问题,陈雪机械地回答着,大脑却像脱缰的野马,不受控制地狂奔回过去。
张明。她的青梅竹马,童年时代那个总是跑在她前面、回头笑着喊“小雪快点”的男孩。他们一起在机关大院长大,爬过同一棵老槐树,分享过同一根红豆冰棍。他从小就对那些老房子、旧故事着迷,总爱拉着她去探索院里每一个据说“闹鬼”的废弃仓库,或是缠着看门的老爷爷讲古。而她,虽然总是嘴上说着“没意思”、“害怕”,却又一次次被他亮晶晶的眼睛说服,跟在他身后。
是什么时候开始疏远的呢?大概是高中以后吧。他愈发沉迷历史与民俗,而她,在经历了一些事情后,开始有意无意地避开所有与“过去”、“神秘”相关的东西。她选择了历史专业,却又用一种最理性、最安全的方式与之相处——成为历史侦探,只为确凿的史料和逻辑推理付费,绝不触碰那些模糊的、带有危险气息的传说领域。大学毕业,他去了博物馆工作,经常往各种偏僻地方跑;她留在大城市,接一些档案梳理、家族史考证的委托,生活平静得近乎刻板。两人偶尔在微信上问候,话题也止于浅尝辄辄的日常。她知道他去了澜城工作,却不知道他去了那个什么“时光小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