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城的雨,总是带着一股子透骨的阴冷。
我缩在街角的屋檐下,面前摆着一只破旧的竹篮。篮子里仅剩的几支百合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花瓣边缘已经泛起了枯黄,像极了我此刻的生命——正在无声无息地腐烂。
雨水顺着发丝滴落,混着冷汗滑进脖颈,激起一阵战栗。我下意识地捂住胸口,喉咙深处涌上一股熟悉的腥甜,又被我死死咽了回去。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感,以及那仿佛要把骨头碾碎的剧痛,时刻提醒着我:时间不多了。
就在这时,一道刺目的车灯划破了雨幕。
那辆限量版的劳斯莱斯幻影,如同一头蛰伏在黑夜中的猛兽,缓缓停在了不远处的红灯前。车身线条冷硬,与这落魄的街道格格不入。
我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车牌号,我认得。
或者说,这云城里,没人会不认得这组数字——那是陆凛寒的座驾。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连带着肺叶都开始抽痛。我本能地想要躲避,身体却僵硬得动弹不得。雨水模糊了视线,但我依然能透过那层被雨水冲刷的深色车窗,隐约看到后座那个轮廓分明的男人。
他正低头看着手机,侧脸冷峻,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意。
绿灯亮起。
车子重新启动,引擎的低吼声在雨夜中显得格外沉闷。就在它即将驶离我的视线时,后座的车窗竟毫无征兆地降下了一寸。
紧接着,那只修长、骨节分明的手随意地搭上了窗沿。
然后,那双深邃如寒潭的黑眸,隔着漫天冷雨,直直地射向了我。
视线相撞的那一刻,周围的喧嚣仿佛瞬间静止。我能感觉到那道目光里的审视,像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将我从头到脚,连同那层早已破碎不堪的尊严,一寸寸地剖开。
他看到了我的狼狈,看到了我湿透的廉价大衣,看到了我脚下那一滩混着泥水的积水,以及篮子里那几支快要凋零的花。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
车内,男人菲薄的嘴唇微微开启。
没有质问,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只有两个字,轻飘飘地随着冷风,钻进我的耳膜,却重若千钧。
“真脏。”
这两个字,像是一根淬了毒的针,精准地刺入我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痛吗?
奇怪的是,并没有想象中的尖锐。
或许是这十年来的折磨早已让我变得麻木,又或许是绝症带来的剧痛已经耗尽了我所有的感知能力。我竟然没有哭,也没有歇斯底里地辩解。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掌控着云城经济命脉、将我父亲的死当作原罪、折辱了我整整十年的男人。
雨水顺着我的睫毛滑落,视线一片朦胧。但我依然清晰地捕捉到了他眼底那抹毫不掩饰的轻蔑,那是上位者对蝼蚁的俯视,是施虐者对玩物的嘲弄。
车窗缓缓上升,即将隔绝那道冰冷的视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我动了。
我弯下腰,从湿漉漉的篮子里,挑出了一支开得最盛、却也最接近凋零的白百合。
在车窗彻底合拢的前一秒,我直起身,用力将那支花扔进了车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