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霆衍的手指从她发顶滑落,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姜岳瑶的心跳漏了一拍,垂下眼不敢看他。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交叠在一起,像是要融成一个人。
“进屋吧,外头凉。”婆婆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打破了这诡异的静默。
姜岳瑶如蒙大赦,转身就往灶房跑——“锅、锅还烧着呢!”
她慌不择路,脚下被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去。
“小心!”
一双有力的手臂从身后抄上来,稳稳箍住她的腰。那只手正好卡在她腰最细的地方,掌心滚烫,隔着薄薄的碎花褂子烙在她皮肤上。
姜岳瑶浑身一僵。
顾霆衍也没松手。
他就那样从身后抱着她,呼吸喷在她后颈上,带着股子劣质烟草的味道,还有男人身上特有的、混着汗意的阳刚气息。
“谢、谢谢。”她声音发颤,想挣开。
他却没放,反而收紧了手臂,低低喊了声:“嫂子。”
那声音哑得厉害,像是砂纸磨过她的耳膜。
姜岳瑶不敢动,也不敢回头。她能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一下一下,撞在她后背上。还有……还有什么庞然硬物,正顶在她腰窝上。
她不是不经人事的小姑娘,嫁过人的,知道那是什么。
轰的一下,血全涌上脸。
“霆衍!”婆婆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点急切,“你进来,娘有话问你!”
顾霆衍的手臂顿了顿,慢慢松开。
姜岳瑶立刻往前蹿了两步,头也不回地钻进灶房,“哐”一声把门关上。
她靠在门板上,捂着胸口大口喘气。心跳得太快,快得她发慌,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灶膛里的火早就熄了,锅里的水只剩一点热气。她蹲下去重新点火,手抖得连火柴都划不着。
“啪嗒、啪嗒”划了五六根,才终于点着。
火光照亮她的脸,红得不像话。
——她刚才,是不是……是不是感觉到了?
不,不可能。那是她小叔子,她男人的亲弟弟。
顾扶风的牌位还在堂屋供着呢。
她使劲摇摇头,把那点旖念甩出去,专心烧火。
——
顾霆衍进了堂屋,婆婆已经把门掩上了。
“娘。”他喊了一声,在椅子上坐下。
婆婆看着他,欲言又止,好半天才开口:“霆衍,你这次回来……能待多久?”
“半个月。”他说,“然后调去军区,往后离得近,能常回来。”
婆婆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对岳瑶……是什么心思?”
顾霆衍的手指一顿。
他没说话,只是抬起头看着老娘。
婆婆叹了口气:“你别当我老糊涂了,我看得出来。你瞅她的眼神,跟你爹当年瞅我一模一样。”
顾霆衍垂下眼,喉结滚了滚。
“娘,我——”
“你先别说。”婆婆打断他,眼眶有点红,“你哥当初……是假死。这事儿你知道吧?”
顾霆衍点头。
“他在执行任务,回不回得来两说。”婆婆擦了擦眼角,“就算能回来,也不知道是啥时候。岳瑶那孩子,苦了三年了。我留着她,是真心把她当闺女疼,可她也才二十三岁,不能就这么守一辈子……”
顾霆衍猛地抬头:“娘,您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婆婆站起身,拍拍他的肩,“你自己掂量着办。只是有一条,别欺负她。那孩子命苦,经不起再折腾了。”
说完,她推门出去了。
顾霆衍坐在原地,盯着桌上的煤油灯出神。
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得他脸上的光影明明灭灭。
——
姜岳瑶烧好水,提着桶送到东厢房门口。
顾霆衍住这屋,以前是顾扶风的书房,他回来探亲时就住这儿。
她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谁?”
“我,送水的。”
里头沉默了一下,然后门开了。
顾霆衍站在门口,上身光着,只穿了一条军绿色的裤子。麦色的皮肤上全是汗,一块一块的肌肉贲张着,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油光。水珠子顺着胸膛往下淌,淌过腹肌,淌过人鱼线,最后没进裤腰里。
姜岳瑶脑子里“嗡”的一声,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儿搁。
“水、水放门口了。”她低头把桶放下,转身就要跑。
“嫂子。”
顾霆衍喊住她。
她脚步一顿。
“今天姜橙橙说的那些话,”他顿了顿,“你别往心里去。”
姜岳瑶背对着他,点点头:“我知道。”
“还有吴用。”顾霆衍的声音冷下来,“他再敢来找你,你告诉我。”
姜岳瑶咬着嘴唇,又点点头。
身后没声了。
她抬脚要走,却听见他又开口:
“那会儿要不是替嫁的是你,我根本不会同意顾家娶姜家的人。”
姜岳瑶愣住。
“姜橙橙那种货色,给我哥提鞋都不配。”顾霆衍说,“但你不一样。你嫁进来那天,我……我挺高兴的。”
姜岳瑶心跳漏了一拍。
他说什么?他高兴什么?
她想回头,想看看他是什么表情,可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步也迈不动。
“行了,你去睡吧。”顾霆衍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明天我去公社办点事,你自己在家小心点。”
姜岳瑶“嗯”了一声,几乎是逃一样跑回了自己屋。
关上房门,她靠在门板上,捂着胸口大口喘气。
心跳得太快,快得她发慌。
她这是怎么了?
——
夜里,姜岳瑶翻来覆去睡不着。
七月末的天热得人心烦,蚊子又多,嗡嗡嗡在耳边转。她起身点了盘蚊香,又躺下去,还是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顾霆衍光着上身的样子。
那胸膛,那腹肌,那腰……
她使劲捶了自己脑袋一下。
姜岳瑶!你还要不要脸?那是你小叔子!
可越是不让自己想,那画面越是往脑子里钻。还有他说的那句话——“你嫁进来那天,我挺高兴的。”
他高兴什么?
那时候他哥还没“死”,他高兴什么?
姜岳瑶越想越乱,干脆坐起来,推开窗透气。
月亮挂在半空,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她趴在窗台上,看着院里那棵老槐树发呆。
忽然,东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走出来,站在院子里,点了根烟。
月光下,烟雾缭绕里,那张脸轮廓分明。
顾霆衍。
姜岳瑶下意识往后一缩,躲到窗框后头。
他却像是感应到什么似的,忽然扭头朝她这边看过来。
四目相对。
姜岳瑶的心几乎停跳。
他就那样看着她,隔着半个院子,隔着淡淡的月光,一动不动地看了很久。
然后,他掐灭烟,抬脚朝她这边走来。
姜岳瑶想关窗,手却不听使唤。想躲开,腿却软得站不起来。
他就那么走到她窗前,站定。
近在咫尺。
她能闻见他身上的烟草味,还有洗澡后残留的胰子香。
“睡不着?”他问,声音低低的。
姜岳瑶点点头,又摇摇头,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顾霆衍看着她,忽然抬手——
她下意识往后仰,他的手却越过她,从她头顶的窗框上取下一件东西。
是她的衣服。
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白天晾在院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风吹到窗框上了。
他拿着那件褂子,低头看了一眼。
姜岳瑶的脸“腾”地烧起来。那、那是她贴身穿的,白天出汗湿透了,洗完就晾出去了。
“明天收。”他说,把褂子递给她。
姜岳瑶手忙脚乱接过来,团成一团塞进怀里,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
顾霆衍却没走。
他就站在窗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月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嫂子。”他喊她。
姜岳瑶抬起头。
他忽然俯下身,凑到她耳边,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滚出来的:
“守寡三年,你…难不难受?”
姜岳瑶脑子里“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的呼吸喷在她耳廓上,烫得她一哆嗦。她想往后退,后脑勺却撞上窗框,退无可退。
他就那样撑着窗台,把她整个人笼在阴影里。
“别躲。”他说,声音哑得厉害,“我就问一句。”
姜岳瑶低着头,攥着那件褂子的手指节发白。
他问的是哪种“难受”?
是指心里难受?还是指…那里…难受?
怎么能不难受呢。新婚夜就成了“寡妇”,从此顶着克夫的名头活在这世上。那些指指点点,那些恶语中伤,那些不怀好意的觊觎——王麻子的脏手,吴用的嘲讽,姜橙橙的羞辱。
她一个人扛了三年。
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她不是没想过。想过有个男人,想过被人抱着,想过那些夫妻间的事…
可眼前的,是她小叔子。
她不能。
“不难受。”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顾霆衍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直起身,退后一步。
姜岳瑶松了口气,又莫名其妙地有点失落。
“行。”他说,“那早点睡。”
说完,他转身就走。
姜岳瑶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月光下,他的眼神深得吓人。
“对了,嫂子。”他说,“我哥死了三年,你的守寡期早该过了。”
姜岳瑶一愣。
他却没再说什么,抬脚进了东厢房,门“哐”一声关上。
姜岳瑶趴在窗台上,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跳得像擂鼓。
他什么意思?
他到底什么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