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六年深秋,上海北站的铁轨被连日秋雨浸得发乌,蒸汽机车喷出的白汽裹着煤烟味,
在微凉的空气里凝成团,又被往来的人潮搅散。
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地蹭着铁轨进站时,车轮与钢轨摩擦的火花溅在枕木上,
转瞬就被风吹灭——这趟从南京来的列车,载着满车的风尘与归人,终于在暮色里停稳。
汽笛的“呜呜”声还没消散,站台上的人群就涌了上去。穿短打的脚夫扛着扁担,
竹筐上系着的红布条晃来晃去;穿旗袍的妇人用手帕捂着口鼻,
避开脚夫肩头滴落的汗珠;还有些学生模样的年轻人,背着帆布包,
眼神里满是对上海的好奇。傅北站在第二节车厢的门口,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皮夹包的铜扣——那是他在法国留学时买的,包角已经被磨得发亮,
里面除了几本英文书,还有一封母亲写的家书,字里行间都是让他“早日归家”的叮嘱。
他抬手扶了扶头上的圆沿帽,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干净的下颌。留学三年,
他还是不习惯这样的热闹——巴黎的街道再拥挤,
也不会有这样裹挟着汗味、煤烟味与食物香气的人流。他想找个安静的角落整理一下行李,
却被身后的人推了一把,踉跄着踏上站台。就在这时,一阵细碎的“哗啦”声传来。
傅北低头,看见一本深蓝色封面的书从怀里滑落,书页散开,正好砸在一个女孩的脚背上。
那女孩比站台边的木凳高不了多少,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磨出了毛边,
怀里抱着一个藤编篮子,篮子里的白百合被挤得歪歪斜斜,几片花瓣落在了地上。
女孩疼得皱了皱眉,却没顾上揉脚背,反而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捡起那本书。
她的手指很粗糙,指节上有淡淡的茧子,想来是常年做粗活磨出来的。她翻开封皮,
看见扉页上用钢笔写的名字——“傅北”,字迹秀丽却有力,像初春刚抽芽的柳条,
带着韧劲。“小少爷!你的书!”女孩举起书,踮着脚朝傅北的方向喊。她的声音有点哑,
像是刚哭过,又像是喊了太久的“买花吗”。傅北正要回头,又被人流推着往前走,
他能听见女孩的声音越来越远,却怎么也挣不开身边的人。站台尽头的风更凉,
傅北终于摆脱了人群,靠在一根斑驳的电线杆上喘气。秋风卷着落叶吹过来,
差点掀翻他的帽子,他抬手按住帽檐,
指腹触到帽檐上的绣线——那是母亲亲手绣的一朵小百合,藏在帽檐内侧,
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傅北!”熟悉的声音传来,傅北猛地转身。
女孩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怀里的篮子歪在一边,手里紧紧攥着那本书,
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脸上,鼻尖冻得通红。夕阳的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也把她手里书本的蓝色封面染成了暖橙色。两人对视的瞬间,
傅北听见了一阵清脆的“叮铃”声——是站台旁那家卖糖粥的小铺子,
门口挂着的风铃被风吹动了。那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小锤子,轻轻敲在他的心上。
周围的人声、火车的汽笛声、风的呼啸声,都在这一刻消失了,只剩下那声“叮铃”,
还有女孩眼里的光。女孩慢慢走近,傅北才看清她的模样:她的眼睛很大,是深褐色的,
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透着一股韧劲;她的嘴唇很薄,因为天冷,
嘴角裂了一点小口子;她穿着一双旧布鞋,鞋尖被踩得发黑,鞋跟处还缝着一块补丁。
“你的书。”女孩把书递过来,双手捧着,像是在递什么珍贵的东西。傅北接过书时,
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指,冰凉的,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的水。他忽然想起在法国时,
街头卖花的女孩都穿着精致的洋装,手指纤细,不像眼前这个女孩,
连双手都带着生活的痕迹。“谢谢。”傅北的声音有些哑,他把书抱在怀里,又想起什么,
从口袋里掏出几个铜板,“你的花,我都买了。”女孩愣了一下,
连忙把怀里的篮子往傅北面前递了递:“不用给钱!书还给你就好!”她说着,
转身就要跑,像是怕傅北再把钱塞给她。傅北连忙上前一步,
抓住了她的手腕——她的手腕很细,隔着粗布衫,能摸到骨头的形状。“天快黑了,
你一个小姑娘,拿着钱早点回家。”傅北把铜板塞进她的手里,铜板的温度透过她的手掌,
传到心里。女孩的脸一下子红了,像被夕阳染透的云,她挣开傅北的手,抱着篮子跑了,
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了傅北一眼,然后消失在人群里。傅北站在原地,
怀里抱着那篮半蔫的百合,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花香——那香味不像法国的玫瑰那样浓烈,
却很干净,像初春的第一场雨。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书,深蓝色的封面上印着几个法文单词,
是杜拉斯的《情人》。他想起在法国时,教授说这本书写的是时光里的爱与遗憾,
那时他还不懂,可现在,看着女孩消失的方向,他忽然懂了一点。夕阳慢慢沉下去,
把天空染成了深紫色,站台的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落在铁轨上,像撒了一层碎金。
傅北抱着百合,转身朝傅家公馆的方向走去,风里的百合香,一路跟着他。贰上海的夜,
总是比白天更热闹。百乐门的霓虹灯亮起来时,
整个霞飞路都被染成了彩色——红色的、蓝色的、黄色的光,在玻璃幕墙上流转,
像流动的宝石。路边的黄包车来来往往,
车铃“叮铃叮铃”地响;卖香烟的小贩推着小车,
嘴里喊着“哈德门香烟嘞”;还有些穿着西装的男人,挽着穿旗袍的女人,
说说笑笑地朝百乐门走去。女孩也在这条街上,她换了一篮玫瑰,站在百乐门对面的巷口,
手里攥着一朵开得最艳的玫瑰。白天卖百合的钱,她都给了生病的母亲,晚上出来卖玫瑰,
是想再攒点钱,给妹妹买一双新鞋——妹妹的鞋已经破了好几个洞,冬天快到了,
她怕妹妹冻着脚。百乐门的门开了,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门口,司机快步上前,拉开了车门。
女孩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她看见一个穿着黑白西装的男人从车里走出来,圆沿帽戴在头上,
手里拿着一个皮夹包——是傅北。傅北的领结有点歪,想来是路上被风吹的。
他身边跟着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像是他的随从。门口的侍者连忙上前,
弯腰对傅北说了些什么,傅北点了点头,跟着侍者朝里面走。“傅少爷,您里面请。
”侍者的声音很大,女孩听得清清楚楚。她攥着玫瑰的手更紧了,
玫瑰的刺扎进了她的手心,疼得她皱了皱眉,却没松开——手心的疼,
好像能让她更清醒一点,知道自己和傅北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这就是傅家的大少爷啊?
长得真俊。”两个穿旗袍的女人站在百乐门门口,手里拿着扇子,小声议论着。
左边的女人穿了一件红色的旗袍,领口别着一颗珍珠扣,口红涂得很红,
像刚吸了血;右边的女人穿了一件蓝色的旗袍,头发上卷着**浪,
手里拿着一个银色的手包。“可不是嘛,听说在法国留过学,是个文化人。
”红旗袍女人扇了扇扇子,眼神落在傅北的背影上,“就是不知道,
怎么会来百乐门这种地方。”“你懂什么?傅家最近在跟帮派打交道,说不定是来谈事的。
”蓝旗袍女人撇了撇嘴,“再说了,长得俊的男人,哪个不爱玩?
难道还真像那些穷书生一样,天天躲在家里读书?”“也是,”红旗袍女人笑了笑,
“你看他那样子,要是我年轻几岁,说不定还真要追一追。”女孩站在巷口,
听着她们的对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难受得慌。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玫瑰,
花瓣上还沾着露水,却忽然觉得这玫瑰一点都不好看——不如白天的百合,干净又温柔。
她把玫瑰放回篮子里,转身朝更深的巷子里走去。巷子很暗,只有几盏路灯亮着,灯光昏黄,
把影子拉得歪歪扭扭。她走得很快,想早点离开这里,却没注意到,
身后有两个穿黑布衫的男人,正跟着她——他们的袖口卷着,露出胳膊上的刺青,
眼神像毒蛇一样,紧紧盯着女孩的背影。巷子尽头有个垃圾桶,散发着馊味。女孩正要转弯,
忽然被人抓住了胳膊。她吓得叫了一声,转身一看,是那两个穿黑布衫的男人。
一个男人脸上有刀疤,从额头一直到下巴;另一个男人个子很高,手里拿着一根木棍。
“小姑娘,跟我们走一趟吧。”刀疤脸男人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有人想买你当丫鬟,
保你吃香的喝辣的。”女孩拼命挣扎:“我不去!你们放开我!”她的声音很大,
却没人回应——这条巷子太偏,晚上很少有人来。高个子男人不耐烦了,
举起木棍就要打她,刀疤脸男人连忙拦住他:“别把人打坏了,还得卖钱呢。
”他们用粗麻绳把女孩的手绑在身后,又用布条堵住了她的嘴。女孩的眼泪掉了下来,
落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想起母亲生病的样子,想起妹妹期待新鞋的眼神,
又想起傅北——要是傅北在这里,会不会救她?
两个男人把女孩拖进了一辆黑色的三轮车,车夫低着头,看不清脸。
三轮车在巷子里拐了几个弯,最后停在了百乐门的后门。刀疤脸男人推开一扇隐蔽的小门,
把女孩拖了进去。叁百乐门的后门里,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墙壁上挂着油画,
画里都是穿洋装的女人。走廊尽头的门开着,能听见里面传来的音乐声和笑声。
女孩被拖进一个房间,房间里铺着红色的地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