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桃花初开陆然从来不是一个相信命运的人。二十八岁那年夏天,
他在城南老街的尽头租了一间四十平米的铺面,挂上一块手写的木牌——“陆记杂货”。
说是杂货,其实什么都卖,老旧的书籍、翻新的唱片、从各地淘来的稀奇古怪的小物件。
铺面不大,东西堆得满满当当,连转身都困难,但那股陈旧的书香混着木头的味道,
让人觉得安心。他长得不算特别英俊,但有种让人舒服的气质。一米七八的个头,瘦而不弱,
肩膀宽厚,手指修长。五官说不上精致,胜在干净利落,眉目之间有种漫不经心的温和,
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微下坠,像一只慵懒的猫。他穿衣服也很随意,大多是素色的棉麻衬衫,
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这样的男人,放在人群里不算扎眼,但耐看。
越看越觉得有味道。开杂货店之前,陆然做过很多工作。大学毕业那年,
他在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干了三个月,受不了无休止的加班和办公室政治,裸辞了。
后来又去了一家书店当店员,每天整理书架、给顾客推荐书,倒也清闲。
但书店老板经营不善,关了门,他又失业了。再后来,他送过外卖,当过酒吧调酒师,
甚至在工地搬过半个月的砖。每一份工作都干不长,不是因为能力不够,
而是因为他骨子里有种散漫的天性。他不喜欢被束缚,不喜欢按部就班,
不喜欢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目标耗尽所有热情。他想要的生活很简单——有一间自己的小店,
赚的钱够吃饭交租就行,剩下的时间用来读书、发呆、晒太阳。
这种想法在很多人眼里是不思进取,但陆然不在乎。杂货店开业那天,只有一个客人上门。
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穿着碎花连衣裙,拎着一个菜篮子,在店里转了一圈,
买了一本八十年代的旧菜谱,花了八块钱。她临走时回头看了陆然一眼,笑着说:“小伙子,
你这店开在这里,生意不好做的。”陆然笑了笑:“没事,慢慢来。”女人走后,
店里又恢复了安静。陆然坐在柜台后面,翻开一本泛黄的《聊斋志异》,
看到一篇叫《封三娘》的故事,讲的是狐女报恩、红袖添香的事。他看得入神,
不知不觉就到了傍晚。夕阳从玻璃窗照进来,把整间店染成了橘红色。陆然伸了个懒腰,
起身去关店门。就在这时候,门口站着一个女人。她大概二十五六岁,
穿着一件白色的亚麻连衣裙,长发披散在肩上,皮肤很白,五官清秀得像一幅工笔画。
她手里拿着一把伞,伞尖还在滴水——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你好,
”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湖面,“我能进来躲躲雨吗?”陆然往旁边让了让:“当然可以。
”女人走进来,在店里四处看了看,目光在一排旧书架上停留了很久。
她最终抽出一本诗集——是海子的诗选,封面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图案了。“这本书多少钱?
”她问。“送你了,”陆然说,“反正也卖不出去。”女人抬起头看他,
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她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小,但很好看。“我叫苏晚,”她说,
“住在隔壁那条巷子里。”“陆然。”“我知道,”苏晚说,“你的店名写着的。
”两个人就这样认识了。苏晚是那种让人觉得很舒服的女人。她不吵不闹,说话轻声细语,
走路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她在附近一家花店上班,每天早出晚归,
下班后会顺路来陆然的店里坐一会儿,有时候买一本书,有时候买一个小摆件,
更多的时候什么都不买,就坐在柜台旁边的旧沙发上,安安静静地看手机。
陆然觉得她像一只猫——一只优雅的、疏离的、偶尔会蹭蹭你手心的猫。
他们之间的关系很微妙,说不上亲密,但也不陌生。苏晚从不主动提起自己的私事,
陆然也不问。他只知道她是外地人,一个人在这座城市租房住,没有男朋友,
也没有什么朋友。有一天晚上,陆然关了店,去巷口的面馆吃面。他刚坐下,
就看到苏晚坐在对面的位置上,面前放着一碗已经凉了的牛肉面,筷子整齐地摆在碗沿上,
一口没动。“怎么了?”陆然问,“面不好吃?”苏晚摇摇头,眼眶有点红。
“不想说就别说了,”陆然对老板喊了一声,“再来一碗面,多加个荷包蛋。
”他把新上的面推到苏晚面前:“吃吧,吃饱了心情会好一点。”苏晚低下头,
开始慢慢地吃面。吃到一半的时候,她突然说:“我妈今天打电话给我,让我回老家相亲。
她说我年纪不小了,不能再一个人漂着了。”“你想回去吗?”“不想,”苏晚说,
“但她说得对,我一个人在这座城市,什么都没有,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你不是有我吗?”陆然说完这句话,自己也愣了一下。苏晚抬起头看他,
眼眶里的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她笑了,笑得很好看。那天晚上,他们一起走回巷子。
雨后的街道湿漉漉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走到苏晚家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来,
转过身面对陆然。“陆然,”她说,“你愿不愿意收留我?”陆然看着她,
看着她被路灯照亮的眼睛,看着她嘴唇上残留的汤汁的微光,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
他点了头。苏晚搬进陆然的杂货店后面那间小屋时,只带了一个行李箱。
她把衣服整整齐齐地叠好放进衣柜,在窗台上摆了一盆绿萝,在床头放了一只毛绒玩具熊。
小小的房间立刻变得温馨起来。第一天晚上,他们躺在同一张床上,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苏晚侧过身,背对着陆然,呼吸很轻很均匀。陆然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已经很久没有和女人同床共枕了。上一次还是三年前,
和前女友林小曼分手之前。林小曼是个急性子的姑娘,做什么事都要规划得清清楚楚,
连约会都要提前一周预约。陆然的散漫让她抓狂,她的控制欲也让陆然窒息。
两个人磕磕绊绊地谈了两年,最终在一次激烈的争吵中画上了句号。
林小曼临走时扔下一句话:“陆然,你这辈子就这样了,永远都不会有出息。
”陆然没有反驳,因为他觉得她说得对。他确实不想要什么出息,他只想要安安静静地活着。
但现在,身边多了一个苏晚,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没有那么无欲无求。凌晨两点,
陆然还是睡不着。他翻了个身,面朝苏晚的方向。她的背影在黑暗中勾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
肩膀微微起伏,呼吸绵长。他犹豫了很久,终于伸出手,轻轻地搭在她的腰上。
苏晚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放松了。她翻过身来,面对着陆然,
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在一起。“睡不着?”她问。“嗯。”苏晚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
环住了他的脖子。那个夜晚之后,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变了。苏晚不再只是每天来坐坐的客人,
而是成了陆然生活的一部分。她早上会比他早起半小时,煮一锅白粥,煎两个鸡蛋,
然后叫他起床。白天她在花店上班,他在杂货店看店,晚上两个人一起吃晚饭,
有时候在面馆,有时候自己做饭。苏晚的厨艺很好,简简单单的番茄炒蛋都能做得很好吃。
她做菜的时候喜欢哼歌,声音很小,断断续续的,像风吹过风铃。
陆然就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她,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但好日子没过多久,问题就来了。
苏晚是一个很敏感的人。她会在意陆然看手机时嘴角的弧度,
会在意他和女顾客说话时的语气,会在意他深夜翻来覆去睡不着时在想什么。
她从来不直接问,但会用别的方式表达——比如沉默,比如突然变得很客气,
比如半夜起来坐在窗台上发呆。陆然是个粗线条的人,他不擅长猜女生的心思。
他觉得两个人在一起,有话就直说,没必要拐弯抹角。但苏晚不是这样的人,
她的爱是安静的、克制的,同时也是占有欲极强的。第一次吵架是因为一条微信消息。
那天晚上,陆然在洗澡,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苏晚无意间瞥了一眼,屏幕亮了,
显示一条未读消息——“陆然,好久不见,听说你开店了?改天去看看你。
——小曼”林小曼。苏晚知道这个名字。陆然跟她提过一次,只说了一句“前女友,
已经很久没联系了”。但现在,这个“很久没联系”的前女友突然冒了出来,还说要来看他。
陆然洗完澡出来,看到苏晚坐在床上,脸色不太好看。“怎么了?”“你前女友要来找你?
”陆然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皱了皱眉:“我不知道,她只是说改天来。”“你会让她来吗?
”“她要是来了,我总不能把人赶出去吧。”苏晚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那我呢?
她来的时候,我是不是要躲起来?”陆然愣住了:“你说什么呢?你为什么要躲?
”“因为你从来没跟别人提过我,”苏晚的声音很平静,但手指在微微发抖,
“你的朋友圈里没有我,你的朋友不知道我,你甚至没有一把多余的钥匙给我。我住在这里,
像什么?像你的室友?还是像你的——”她没有说下去。陆然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
但发现自己无话可说。因为她说得对,他确实没有把她正式地介绍给任何人。
不是因为他不在乎她,而是因为他觉得两个人的事不需要向别人交代。但在苏晚看来,
这就是不够爱。那天晚上,苏晚没有回房间睡觉。她抱着被子去了店里,
在旧沙发上躺了一夜。陆然在房间里坐了一夜,抽了大半包烟。第二天早上,
苏晚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照常煮了粥,煎了鸡蛋。她把早餐端到桌上,
对陆然说:“吃饭了。”陆然看着她,突然觉得心里很疼。“苏晚,”他说,“对不起。
”苏晚摇摇头:“不用道歉,是我太敏感了。”“不是你的问题,”陆然说,“是我的问题。
我不够细心,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苏晚低下头,眼泪掉进了粥里。那天之后,
陆然做了一些改变。他给苏晚配了一把店里的钥匙,在她的生日那天(虽然他记错了日期,
苏晚纠正了他)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两个人的影子合照,配文只有两个字:“我们。
”苏晚看到那条朋友圈的时候,笑了很久。她说:“你这张照片拍得真丑,影子都歪了。
”“那删了重发?”“不要,”苏晚把手机抢过去,“我就要这个。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平淡而温暖。但陆然不知道的是,这只是一个开始。他的桃花运,
正在悄悄地绽放。二、暗香浮动第一个意外出现在开店后的第三个月。那天下午,
店里来了一个年轻女孩。她大概二十二三岁,扎着高马尾,
穿着一件oversized的卫衣,脚上踩着一双**版的球鞋,
浑身上下散发着青春洋溢的气息。她在店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一排旧唱片前面,
拿起一张王菲的《天空》,翻来覆去地看。“老板,这张多少钱?”“五十。”“便宜点呗,
三十。”陆然笑了笑:“四十,不能再少了。”“成交,”女孩掏出手机扫码付款,
然后自来熟地往柜台上一趴,“老板,你叫什么名字?”“陆然。”“我叫姜莱,生姜的姜,
莱茵河的莱,”她歪着头看他,“你是不是之前在‘晚风’酒吧当过调酒师?
”陆然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就说嘛!”姜莱一拍桌子,“我去年去过那家酒吧,
当时你给我调了一杯莫吉托,特别好喝。后来我再去的时候你已经不在了,
我还问过其他调酒师你去哪了,没人知道。”“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也不算很久,
也就一年前,”姜莱说,“你调酒的手法很特别,我记得你会在杯沿抹一层薄薄的盐,
别人都不这么做的。”陆然没想到还有人记得这些细节,心里微微一动。
姜莱是个话很多的女孩,从那天起,她几乎每隔两三天就来一次杂货店。每次来都不空手,
有时候带一杯奶茶,有时候带一袋水果,有时候带自己做的饼干。
她在附近的一家广告公司上班,做设计,工作时间灵活,下午经常溜出来晃荡。
她来店里也不一定买东西,就是坐着聊天。
她跟陆然聊音乐、聊电影、聊她那个不靠谱的上司和难缠的客户。她的语速很快,思维跳跃,
上一秒还在说王菲的唱功,下一秒就跳到了她家猫最近胖了三斤。陆然觉得她像一阵风,
吹得店里那些安静的旧物都跟着活泼了起来。苏晚不太喜欢姜莱。她没有明说,
但陆然能感觉到。每次姜莱来过之后,苏晚就会变得沉默很多,
晚上做饭的时候切菜的声音也会重一些。有一次姜莱走后,
苏晚突然问了一句:“她是不是对你有意思?”“谁?”“姜莱。”“你想多了,”陆然说,
“她就是个小姑娘,话多而已。”“她二十三了,不是小姑娘了,”苏晚的语气很平淡,
“而且她看你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陆然没接话。他觉得苏晚又在胡思乱想了。
但苏晚的直觉没有错。姜莱确实对陆然有意思。而且她不是那种会藏着掖着的人。
一个周五的晚上,姜莱加完班后来了店里。那时候已经快十点了,陆然正准备关门。
姜莱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你喝酒了?”陆然皱眉。“嗯,
陪客户喝的,”姜莱的脸红扑扑的,眼睛水汪汪的,“就喝了一点点。”“你这样怎么回家?
我帮你叫个车。”“我不要回家,”姜莱摇摇晃晃地走到柜台前,
一**坐在了陆然面前的椅子上,“我有话跟你说。”“你说。”“陆然,
”姜莱直勾勾地看着他,“我喜欢你。”陆然沉默了。
“从去年在酒吧看到你的第一眼就喜欢你了,”姜莱的声音因为酒精而变得含糊,
但每个字都说得很用力,“我找了你很久,真的很久。
后来我在朋友圈看到有人发你这家店的照片,我就找过来了。”“姜莱,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我清醒得很,”姜莱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扶住了柜台,
“我知道你有女朋友,那个经常来店里的长发女生对吧?我知道。但我不在乎,
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喜欢你。”陆然叹了口气,绕到柜台外面,
扶住她的胳膊:“我送你回家。”“你不回答我吗?”“你现在需要的是睡觉,不是答案。
”姜莱被他扶着往外走,到了门口突然转过身来,踮起脚尖,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这是定金,”她笑嘻嘻地说,“剩下的以后再说。”陆然愣在原地,
看着姜莱摇摇晃晃地钻进出租车,心里五味杂陈。他回到家的时候,苏晚还没睡。
她坐在床上看书,听到开门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脸上有口红印。
”陆然伸手摸了一下脸颊,指尖上沾了一层浅浅的粉色。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苏晚已经低下头继续看书了。“苏晚,听我解释——”“不用解释,”苏晚翻了一页书,
“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她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陆然反而更慌了。
他知道,苏晚的平静往往意味着风暴即将来临。果然,那天晚上苏晚又失眠了。
她背对着陆然,一动不动,但呼吸的节奏出卖了她——她在哭,无声地哭。
陆然从背后抱住她,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她亲了我一下,但我推开了,”陆然说,
“我不喜欢她,我只喜欢你。”苏晚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姜莱并没有因为被拒绝而退缩。她依然隔三差五地来店里,
依然带奶茶、带水果、带自己做的饼干,依然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唯一的区别是,
她不再藏着掖着了,明目张胆地对陆然好,甚至当着苏晚的面也不避讳。
有一次苏晚在店里整理书架,姜莱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杯咖啡。“陆然哥,
给你带了冰美式,”她把咖啡放在柜台上,然后看了苏晚一眼,“哦,你也在啊。
”苏晚淡淡地“嗯”了一声,继续整理书架。姜莱凑到陆然面前,
压低声音说:“你女朋友好像不太喜欢我。”“你觉得呢?”陆然无奈地看着她。
“我又没做什么坏事,”姜莱耸耸肩,“我就是来买点东西,顺便看看你。
”“你上周买了三张唱片,一张都没拆封。”“我收藏不行吗?”陆然拿她没办法。
姜莱就像一颗甩不掉的牛皮糖,黏人但又不让人讨厌。
她的喜欢是坦荡的、热烈的、不求回报的——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苏晚看在眼里,
急在心里,但她不会吵不会闹,只会一个人默默地难受。她开始变得患得患失,
时不时地翻看陆然的手机,虽然他从来没有设过密码。她会在陆然接电话的时候竖起耳朵听,
会在他出门的时候问“去哪”和“什么时候回来”。陆然理解她的不安,但时间久了,
也开始觉得疲惫。“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这样?”有一天他终于忍不住说了出来,
“我没有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你能不能相信我?”“我相信你,”苏晚说,
“我不相信的是她们。”“那有什么区别?”苏晚没有回答。裂痕就这样悄悄地出现了。
不大,但足以让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变得微妙而脆弱。
三、波澜乍起如果说姜莱的出现是一颗小石子投入湖面,激起了一圈圈涟漪,
那么接下来登场的这个女人,就是一块巨石,直接把整片湖水搅得天翻地覆。她叫沈若棠。
沈若棠是三十二岁,这座城市里小有名气的室内设计师。她有自己的工作室,
开一辆银灰色的保时捷卡宴,住在江边的豪华公寓里。她结过一次婚,离了,没有孩子。
前夫是个富商,离婚时她分了一大笔财产,但她没有靠这笔钱躺平,
而是用自己这些年积累的人脉和才华,把工作室做得风生水起。她来陆然的杂货店,
完全是一个意外。那天下午,沈若棠在附近考察一个旧房改造项目,路过陆然的店时,
被橱窗里一盏旧台灯吸引了。那是一盏六十年代的复古台灯,铜制的灯座已经氧化发绿,
灯罩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但整体造型优雅得像一只天鹅。她推门进来,铃铛叮咚响了一声。
陆然正蹲在地上整理一堆旧书,听到声音抬起头,
看到一双修长的腿踩着一双黑色的细高跟鞋,往上是裁剪精良的白色阔腿裤,
再往上是简单的黑色针织衫,脖子上系了一条细细的锁骨链,吊坠是一颗小小的星星。
沈若棠的五官是那种很有攻击性的美。眉毛浓密而英气,眼睛狭长,眼尾上挑,嘴唇饱满,
涂着一层薄薄的豆沙色口红。她的美不是苏晚那种温婉的清秀,也不是姜莱那种鲜活的青春,
而是一种成熟的、凌厉的、让人不敢直视的美。“这盏灯多少钱?”她问,
声音低沉而有磁性。陆然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那盏不卖。
”沈若棠挑了挑眉:“为什么不卖?”“那是我自己收藏的,”陆然说,
“摆在那里只是好看,不卖。”沈若棠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丝玩味。
她是那种习惯用钱解决一切问题的女人,很少有人会对她说“不卖”这两个字。“一万,
”她说。“不卖。”“两万。”“不卖。”沈若棠笑了。她的笑容很有感染力,
嘴角上扬的时候,眼尾的细纹反而增添了一种岁月沉淀后的风情。“你很有意思,”她说,
“我叫沈若棠。”“陆然。”“陆然,”沈若棠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
像是在品尝一颗糖果的味道,“好,我不买你的灯,但我可以在这里逛逛吗?”“当然。
”沈若棠在店里转了将近一个小时。她对每一样东西都充满好奇,
会拿起一本七十年代的老杂志翻看,会对着一个陶瓷小猫端详很久,
会问陆然这个摆件是从哪里淘来的、那本书是什么时候出版的。她的品味很好,
挑出来的东西都是店里最有价值的——不是价格上的价值,而是审美上的价值。
最后她买了一个手工打制的黄铜书签,花了三十块钱。“这个书签的设计很巧妙,”她说,
“你看这个弧度,刚好卡住书页不会留下痕迹。现在很少有人做这种东西了。
”陆然点点头:“你懂这些。”“我学设计的嘛,”沈若棠把书签放进包里,“陆然,
我以后会常来的。”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陆然听得出来,那不是客套,
而是一个承诺——或者说,一个预告。沈若棠果然常来了。她的频率不如姜莱那么高,
但每次来都很郑重。她不会空手而来,
有时候带一束花——不是花店买的那种包装精美的花束,而是自己在路边随手采的野花,
用牛皮纸一裹,往柜台上一放,整个店都亮了。“给你店里添点生气,”她说,
“你这店太沉闷了,像个小博物馆。”“我就喜欢这种沉闷的感觉。”“我知道,
但偶尔换换口味也不错。”沈若棠和陆然的聊天方式也跟别人不同。
她不会像姜莱那样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也不会像苏晚那样安安静静地坐着。
她会跟陆然聊设计、聊艺术、聊建筑,聊那些陆然感兴趣但从未系统学习过的东西。
她的知识面很广,说话有分寸,既不会显得卖弄,也不会让人觉得高不可攀。
有一次她带了一本建筑大师路易斯·康的画册给陆然看,
指着其中一张照片说:“你看这个光线的处理,康说‘砖想成为拱’,
意思是每一种材料都有它自己的意志和欲望。你的店里这些旧物也是一样,它们不想被卖掉,
它们想被看见、被理解。”陆然看着那页画册,又看了看沈若棠,
突然觉得这个女人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里某扇一直关着的门。他开始期待沈若棠的到来。
这种期待是隐秘的、不自觉的,甚至带着一点罪恶感。因为他知道,他对沈若棠的感觉,
和对苏晚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像一件穿了很久的旧毛衣;而沈若棠是新鲜的、**的、像一本翻开就舍不得合上的新书。
苏晚很快就察觉到了变化。她没有见过沈若棠,但她能从陆然的言行中嗅出异常。
比如陆然开始注意自己的穿着了,不再是一件旧衬衫穿一整个星期,而是会换不同的衣服,
甚至会对着镜子整理衣领。比如他会在某个特定的时间点频繁地看手机,好像在等谁的消息。
话的时候会不经意地提到一个人的名字——“若棠说”“若棠觉得”“若棠推荐了一本书”。
有一次苏晚在整理柜台的时候,看到了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
备注是“沈若棠-设计工作室”。便签纸被折了一道痕,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
苏晚把便签纸放回原处,什么也没说。那天晚上,
她做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蛋花汤。陆然吃得很多,
赞不绝口。苏晚坐在对面,托着腮看他吃,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你今天怎么了?
”陆然嘴里含着一块排骨,含糊不清地问,“做这么多菜。”“没什么,”苏晚说,
“就是想对你好一点。”“你每天都对我很好啊。”“那就再好一点。”陆然没有多想,
继续埋头吃饭。他不知道的是,苏晚那天下午在花店接到了一通电话。是老家打来的,
她妈妈住院了,需要做一个小手术。她妈妈一个人住在老家,身边没有人照顾。
苏晚跟店长请了假,买了第二天一早的火车票。她没有告诉陆然。第二天早上,
陆然醒来的时候,发现身边的床位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枕头上放着一张纸条:“陆然,我回老家几天,妈妈生病了。不用担心,有事给你打电话。
——苏晚”陆然拿起手机,给苏晚发了一条消息:“怎么不提前告诉我?我送你去车站。
”消息发出去很久都没有回复。他又打了一个电话,关机了。估计已经在火车上了。
陆然放下手机,心里有些空落落的。他这才发现,苏晚不在的时候,这间小屋显得格外安静,
安静得让人不习惯。四、蝴蝶效应苏晚回老家的第三天,姜莱照常来店里报到。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发现陆然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发呆,店里没有开灯,光线昏暗。“咦,
你女朋友呢?”姜莱四处张望了一下。“回老家了。”“哦——”姜莱拖长了尾音,
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那你现在一个人?”“嗯。”“那正好,
”姜莱把背包往沙发上一扔,“我今天翘班了,陪你去吃火锅吧。”“不想去。”“别嘛,
一个人待着多无聊,”姜莱绕到柜台后面,拉住陆然的胳膊往外拽,“走走走,我请客。
”陆然被她拽得没办法,只好关了店,跟着她去了附近一家重庆火锅店。姜莱点了一桌子菜,
毛肚、鸭肠、黄喉、牛肉、虾滑、藕片、土豆、金针菇,红油锅底翻滚着,辣得人眼泪直流。
姜莱吃得很开心,一边涮毛肚一边说:“我跟你说,我们公司那个**领导今天又作妖了,
让我改一个方案改了八遍,最后用回了第一版……”陆然听着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公司的事,
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姜莱的烦恼总是那么具体而微小,
小到让人觉得生活其实也没那么复杂。“陆然,”姜莱突然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
“你是不是不开心?”“没有。”“骗人,”姜莱说,“你从出门到现在一共笑了三次,
每次都是被我逗的,你自己根本没有想笑的欲望。”陆然愣了一下,
没想到她会观察得这么仔细。“我就是有点担心苏晚,”他说,“她妈妈住院了,
也不知道情况怎么样。”“那你给她打电话啊。”“打了,她说没事,让我不用担心。
但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累。”姜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陆然,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别生气。”“你问。”“你喜欢苏晚什么?”陆然想了想:“她很温柔,很体贴,
跟她在一起很舒服。”“就这样?”“就这样。”姜莱撇了撇嘴:“那你喜欢的不只是她,
你喜欢的是‘有人陪着你’这种感觉。换一个人,只要温柔体贴,你也会觉得舒服。
”陆然皱了皱眉:“你这样说不对。”“哪里不对?”“苏晚就是苏晚,
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替代的。”“那如果她不在你身边了,你会很难过吗?”“会。
”“会难过多久?”陆然没有回答。因为他不知道答案。姜莱看着他,
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心疼、不甘、还有一点点得意。“你看,你自己都不确定,
”姜莱说,“所以我说,你对她的感情,没有你以为的那么深。”“姜莱,
”陆然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你这样说很不尊重苏晚,也很不尊重我。”“好好好,
我不说了,”姜莱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吃火锅,吃火锅。”但姜莱的话像一根刺,
扎进了陆然的心里。他不愿意承认,但他知道,
姜莱说的有一部分是对的——他确实不太确定自己对苏晚的感情到底有多深。或者说,
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能力去爱一个人。吃完火锅,姜莱提议去江边散步。陆然本想拒绝,
但姜莱已经拉着他往江边走了。夜晚的江风很大,吹得人头发乱飞。
江对岸的灯光倒映在水面上,像一幅被打翻的调色盘。姜莱走在陆然旁边,
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脚步轻快。“陆然,”她突然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
”“为什么?”“因为你不装,”姜莱说,“你是我见过的最真实的人。你不为了钱拼命,
不为了面子委屈自己,不为了讨好别人说违心的话。你就像你自己,从里到外都是同一个人。
”陆然苦笑了一下:“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不就是为了钱拼命吗?说白了就是懒。
”“不是懒,是清醒,”姜莱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他,“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也知道自己不想要什么。这比那些什么都想要、什么都不肯放手的贪心鬼强多了。
”陆然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个小姑娘比他想象的要成熟得多。“姜莱,”他说,
“你值得一个更好的人。”“我不要更好的人,我就要你,”姜莱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笑,
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我知道你现在有苏晚,所以我不会逼你。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会一直在这里。如果你哪天需要我了,我随时都在。”说完,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步伐依然轻快。陆然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江边的夜色里,
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苏晚在老家待了十天。这十天里,
陆然每天都会给她发消息,问妈妈的病情、问她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
苏晚的回复总是很简短——“还好”“不用担心”“你也早点睡”。
他感觉到苏晚在刻意保持距离,但他不知道原因。第十一天的傍晚,苏晚回来了。
她瘦了很多,脸色苍白,眼窝深陷,整个人看起来疲惫不堪。她拖着行李箱走进店里,
看到陆然正坐在柜台后面跟一个女顾客聊天——那个女顾客不是别人,正是沈若棠。
沈若棠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丝绒连衣裙,头发盘了起来,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脖子。
她正拿着一本画册跟陆然说着什么,两个人靠得很近,肩膀几乎挨在一起。苏晚站在门口,
行李箱的轮子卡在门槛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陆然抬起头,看到苏晚,
立刻站了起来:“你回来了!”他快步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伸手想扶她的肩膀。
苏晚微微侧身,避开了他的手。“我有点累,先回去休息了,”苏晚说,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她看了沈若棠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然后转身走进了后面的小屋。沈若棠看着苏晚的背影,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你女朋友?
”她问。“嗯。”“看起来状态不太好,”沈若棠合上画册,放进包里,“那我先走了,
改天再来。”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陆然一眼,嘴角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陆然,
你的生活好像比你的杂货店有趣多了。”那天晚上,苏晚没有做饭。她躺在床上,
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伤的猫。陆然坐在床边,轻轻地摸着她的头发。“怎么了?”他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