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纪荇,曾经是天子脚下最说得上话的女人之一。
一朝失势,被一卷草席扔到了这鸟不拉屎的清水村。
村里的妇人当我是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废物,只会嚼舌根,说我一个废妃,不安分守己,整天抛头露面。
领头的是村长家的张婆子,她说的话最难听,传得也最广。
我没理会。
我只是看着他们贫瘠的土地和落后的农具,默默地画出了新的图纸。
我只是告诉那些快饿死的人,跟**,今年冬天,你们的粮仓能满出来。
他们骂他们的,**我的。
直到秋收那天,金灿灿的谷堆在我家院里堆成了山。
我站在粮山前,看着那些曾经嘲讽我的面孔,轻轻笑了。
“明年的收成,只会比今年更好。只是……”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煞白的张婆子。
“有些人家,怕是太‘安于室’了,没这福气呢。”
我醒过来的时候,人躺在硬邦邦的土炕上。
房梁是黑的,上面挂着蜘蛛网,还有一只不知道死了多久的干瘪壁虎。
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妇人,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进来,看见我睁眼,吓了一跳,碗都差点摔了。
“醒了?醒了就赶紧喝药。”
她语气很冲,把碗重重地搁在炕边的破桌上,溅出来不少。
我撑着身子想坐起来,浑身骨头跟散了架一样疼。
嗓子也干得冒火,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脑子里最后的记忆,是那杯御赐的毒酒,还有皇帝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我以为我死了。
看来没死成。
这妇人是村长李正的老婆,姓张,村里人都叫她张婆子。
是她男人把我从河边捡回来的。
我被人用一卷破草席裹着,从宫里扔出来,顺着河水漂到了这个叫清水村的地方。
身上唯一的信物,是一块刻着我闺名“纪荇”的玉佩。
村长李正还算个好人,把我弄回家,请了郎中。
张婆子不乐意,觉得我晦气,还是个累赘。
所以她给我喝的药,都是最便宜的草药,苦得能把人的胆汁都呕出来。
我没说话,端起碗,一口气把药喝完了。
眉头都没皱一下。
张婆子愣了愣,大概是没想到我这么个看起来娇滴滴的女人,能这么干脆。
“哼,算你识相。”
她收了碗,又开始叨叨:“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身子弱得跟纸糊的一样,也不知道当家的怎么想的,捡回来个药罐子。”
“我告诉你,我们家可不养闲人,病好了就赶紧想办法干活。”
她一边说,一边用挑剔的眼神上下打量我。
我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还没完全恢复血色的手。
这双手,曾经调过最上等的香,抚过最名贵的琴。
现在,上面全是细小的伤口和薄茧。
从云端跌到泥里,也就是一口气的事。
没什么好抱怨的。
“知道了。”
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张婆子又是一愣,大概是没料到我的反应。
她想象中,我该哭哭啼啼,或者苦苦哀求。
但我没有。
我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这种平静让她觉得不舒服,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她撇撇嘴,嘟囔着“不知好歹”,转身出去了。
屋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躺回炕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不是宫里的刀光剑影,也不是皇帝的冷漠无情。
而是这个村子。
我漂到这里时,迷迷糊糊间看了一眼。
村子很穷,田地里的庄稼长得稀稀拉拉,村民们一个个面黄肌瘦。
他们的耕作方式,在我眼里,简直是可笑。
我在宫里的时候,为了打发时间,看过很多农书和杂记,甚至亲自在皇家园林里开辟过一小块试验田。
那些东西,在这里,或许能派上用场。
死,太容易了。
活着,才需要花点心思。
纪荇,你还没输。
过了几天,我能下地了。
村长李正来看我,是个老实巴交的中年男人,脸上带着点愧疚。
“纪姑娘,你别往心里去,我那婆娘就是嘴碎,没什么坏心。”
我摇摇头,对他笑了笑,“李大哥,多谢你救命之恩。只是我如今身无分文,这医药费……”
李正连忙摆手,“哎,说这些干啥,一条人命呢。你好好养着就行。”
他是个赘婿,在家里没什么地位,全靠张婆子说了算。
他今天来,也是被张婆子逼的,想问问我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看着他局促不安的样子,心里有了数。
“李大哥,我不会白吃白住的。”
我走到院子里,指着他家那把豁了口的锄头。
“这锄头,不好用吧?”
李正愣了一下,点点头,“祖上传下来的,都这样。”
我拿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图。
“如果把锄头的刃口改薄一些,角度调整一下,再加一道配重,翻地能省一半的力气,还能翻得更深。”
我画的图,结构清晰,尺寸标注得明明白白。
那是我从一本叫《天工开物》的禁书里看到的。
李正看着地上的图,眼睛慢慢瞪大了。
他是个庄稼人,看不懂太复杂的东西,但他能看明白,我画的这个东西,好像真的……有点道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