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吊灯的光芒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投下冰冷的光斑,空气里那股食物腐败的微酸气味顽固地萦绕不去。穆冉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那几道月牙形的红痕清晰可见,带着微微的刺痛。她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怒火与不甘,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这片狼藉的战场。
她的战场。
第一步,是清理。她挽起睡衣袖口,露出纤细却带着一股韧劲的手腕,毫不犹豫地走向那座垃圾山。动作麻利得惊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节奏感。油腻的餐盒被分类丢弃,凝固的油脂被强力清洁剂冲刷,堆积如山的碗碟在哗哗的水流中重现瓷白的光泽。她没有丝毫嫌弃,只有一种近乎肃穆的专注,仿佛在准备一场至关重要的战役前,擦拭自己的武器。
两个小小的身影依旧扒在厨房门口,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穆冉没有刻意去看他们,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两道怯生生的、带着探究的目光。她只是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当最后一块抹布拧干,擦过光洁如新的岛台时,厨房终于露出了它原本奢华却冰冷的模样。巨大的双开门冰箱矗立在角落,门上那几张幼稚的卡通贴纸显得格外突兀。穆冉走过去,拉开了冰箱门。
预想中的琳琅满目并未出现。冷藏室里空旷得可怜,只有几盒喝了一半的牛奶,几片干瘪的生菜叶子,一小块孤零零的黄油,还有角落里半袋冻得硬邦邦的速冻饺子。冷冻室稍好一些,但也只有几块冻肉和一小包虾仁。
寒酸得可怜。穆冉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就是影帝叶放家里厨房的储备?难怪两个孩子营养不良。
她的目光落在速冻饺子和那半袋虾仁上。速冻饺子皮厚馅少,口感黏腻,绝非上选。虾仁倒是解冻后还能用。她拿起那半袋饺子,又掂量了一下虾仁的分量,眼神微动。一个念头迅速成型。
没有新鲜的蔬菜,没有丰富的调料,甚至连一颗像样的鸡蛋都没有。但这难不倒她。真正的神厨,从不抱怨食材的匮乏,只专注于如何点石成金。
她将速冻饺子取出解冻,动作轻柔地剥开粘连的饺子皮。虾仁解冻后细细剁碎,加入仅有的那点黄油、一点点盐和糖(在调味架上角落里翻出来的),再滴入几滴冰箱里找到的柠檬汁去腥提鲜。没有葱姜,她用刀背将仅有的几片生菜梗拍碎,挤出汁水替代。馅料在碗中顺时针搅打,直到上劲,呈现出一种诱人的淡粉色。
处理饺子皮是更大的挑战。速冻饺子皮又厚又干,缺乏韧性。穆冉取来一小碗温水,用指尖蘸取,极其耐心地、一点点地润湿饺子皮的边缘,再用擀面杖极其轻柔地将其擀得更薄、更大,边缘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她手法娴熟,指尖翻飞,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行云流水般的韵律感,仿佛不是在处理廉价的速冻食品,而是在雕琢一件艺术品。
平底锅烧热,倒入薄薄一层油。油温升至恰到好处时,穆冉将改造好的饺子一个个放入锅中。滋啦一声轻响,白雾升腾。她手腕轻抖,让饺子均匀受热。当底部煎至金黄微焦时,她倒入小半碗清水,迅速盖上锅盖。
蒸汽在锅内氤氲,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穆冉站在灶台前,神情专注,如同指挥一场交响乐的大师,掌控着火候与时间的微妙平衡。厨房里弥漫开来的不再是腐败的气息,而是一种奇异的、勾人魂魄的香气——那是面皮焦香混合着虾仁鲜甜、黄油醇厚以及一丝柠檬清冽的复合香气,霸道地驱散了所有残留的异味。
香气如同有形的触手,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厨房门口,那两颗小脑袋又悄悄探了出来。这一次,他们离得更近了些。两双大眼睛里,警惕依旧存在,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强烈吸引的好奇和……渴望。他们的小鼻子不自觉地翕动着,视线牢牢锁在那口滋滋作响的平底锅上,喉咙里似乎发出了极轻微的吞咽声。
穆冉眼角余光瞥见了这一幕,心中微动,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她专注地看着锅,当水汽即将收干时,她利落地揭开锅盖,拿起锅柄,手腕猛地一颠!
金黄色的饺子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稳稳地落回锅中,另一面朝下。滋滋的油爆声更加欢快,焦香瞬间加倍。她迅速将饺子盛入洁白的瓷盘中。
十几个金灿灿、圆鼓鼓的煎饺整齐地码放着,薄如蝉翼的饺子皮在煎烤后呈现出诱人的焦糖色网格,隐隐透出里面**的虾仁馅料。边缘处微微翘起,形成一圈酥脆的焦边。浓郁的香气几乎凝成实质,热腾腾地扑面而来。
穆冉将盘子放在刚刚擦干净的岛台上,又拿出两个小碟子,倒上一点点醋(调味架上仅有的调味品)。她没有招呼,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在欣赏自己的作品。
门口的两个小人儿,像是被那香气和金光蛊惑了。他们对视一眼,犹豫着,试探着,小脚丫在地板上蹭了蹭。终于,那个看起来胆子稍大一点的男孩,小心翼翼地迈出了一步,然后是第二步。女孩紧紧抓着他的衣角,亦步亦趋地跟了上来。
他们走到岛台边,仰着小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盘散发着致命诱惑的黄金煎饺。男孩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女孩则下意识地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
穆冉的心,在这一刻,莫名地柔软了一下。她拿起一双干净的筷子,夹起一个煎饺,轻轻吹了吹,然后递到男孩面前。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男孩看着近在咫尺、香气扑鼻的煎饺,又抬头看看穆冉。她的眼神平静,没有逼迫,没有讨好,只有一种淡淡的、近乎鼓励的温和。他迟疑了几秒,终于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接过了那个还微微烫手的煎饺。
他低头,小小地咬了一口。
咔嚓!酥脆的外皮在齿间碎裂,发出悦耳的声音。紧接着,鲜甜弹牙的虾仁馅料混合着浓郁的汁水在口中爆开,黄油和柠檬的香气完美地平衡了虾的鲜味,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暖而满足的滋味。
男孩的眼睛瞬间瞪大了,像两颗被点亮的星星。他甚至忘了咀嚼,就那么呆呆地含着那一口,感受着味蕾上炸开的、从未体验过的美妙。
女孩看着哥哥的反应,也忍不住了,小手轻轻拉了拉穆冉的衣角,乌溜溜的大眼睛里充满了渴望。
就在这时,玄关处传来指纹锁开启的电子音。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低气压。厨房门口的光线一暗,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那里。
叶放回来了。
他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装,身姿挺拔,俊美无俦的脸上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深邃的眼眸扫过焕然一新的厨房,掠过岛台上那盘金黄的煎饺,最后定格在穆冉身上,以及她身边那两个正捧着煎饺、腮帮子鼓鼓的孩子身上。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拧了一下,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客厅明亮的灯光落在他身上,却驱不散他周身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
“在做什么?”他的声音低沉,没什么温度,听不出喜怒。
穆冉放下筷子,平静地回视他:“做点吃的。”
叶放的目光再次扫过那盘煎饺,又看了看两个孩子脸上那从未有过的、带着满足的红晕,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快得让人抓不住。随即,那丝波动被更深的冷漠覆盖。
他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嘲弄。
“别白费力气了。”他冷冷地丢下一句,声音不大,却像冰锥一样刺人,“他们习惯了外卖,你也省省心。”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径直转身,走向通往二楼的旋转楼梯。皮鞋踩在大理石台阶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在宣告着这个家的冰冷秩序。
两个孩子捧着煎饺,脸上的满足瞬间凝固,怯生生地看向穆冉,大眼睛里又蒙上了一层不安。
穆冉站在原地,看着叶放消失在楼梯拐角。厨房里刚刚升腾起的暖意,似乎被那冰冷的背影带走了一大半。她没有说话,只是拿起筷子,又夹了一个煎饺,轻轻放在女孩的小碟子里。
“吃吧,”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稳定,“趁热。”
深夜。
万籁俱寂。豪宅里只剩下中央空调运转的微弱嗡鸣。
主卧的门悄无声息地打开。叶放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城市微光,赤着脚,悄无声息地走下楼梯。
他没有去客厅,没有去书房,而是径直走向了厨房。
厨房里一片漆黑,只有冰箱运行的低沉声音。他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在岛台前站定。目光落在台面上,那里放着一个倒扣的防蝇罩。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在黑暗中摸索着,掀开了罩子。
盘子里,静静地躺着两个冷掉的煎饺。金黄的色泽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黯淡,但那独特的、混合着焦香与鲜甜的余韵,似乎还固执地飘散在冰冷的空气里。
叶放盯着那两个煎饺,眼神在黑暗中晦暗不明。他站了很久,久到仿佛与这片黑暗融为一体。
终于,他伸出手,用指尖捻起一个冷掉的煎饺。没有犹豫,放进了嘴里。
冰冷的饺子皮失去了酥脆,变得有些韧。虾仁馅料的鲜甜在低温下沉淀,却依旧清晰地冲击着味蕾。那是一种……久违的、带着烟火气的、真实的食物的味道。不是高档餐厅里精致的摆盘,不是五星酒店里千篇一律的餐点,更不是那些包装精美却毫无灵魂的外卖。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在他深不见底的眼眸深处,漾开了一圈圈难以言喻的涟漪。有困惑,有抗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触动。
他慢慢咀嚼着,喉结滚动,咽下那口冰凉的食物。指尖还残留着煎饺边缘那一点点微焦的触感。
黑暗中,他无声地站在那里,眼神复杂地凝视着盘中仅剩的最后一个煎饺,久久未动。窗外的城市灯火,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