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第一次见到陈敬山,是在民国二十六年的深秋。江南小镇的青石板路被连绵的雨打湿,
泛着冷润的光,她抱着母亲遗留的唯一一支桃木发簪,缩在“敬山木坊”的屋檐下躲雨,
鼻尖萦绕着松木与桐油混合的温热气息。木坊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陈敬山披着件藏青粗布短褂走出来,手里拎着刚拧干的抹布。他五十出头的年纪,
头发已有些花白,却梳得整整齐齐,额角的皱纹里嵌着木屑的浅黄,
一双眼睛像浸过桐油的老木头,沉静又温和。看见檐下缩成一团的姑娘,他顿了顿,
声音比雨丝还软:“姑娘,进来避避吧,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苏晚那时刚满十八岁,
眉眼间还带着未脱的青涩,脸上沾着泥点,是从邻镇逃荒来的。父亲早逝,
母亲上月在瘟疫里走了,她揣着半块干粮走了三天,才到这还算太平的乌镇。
听见陈敬山的话,她攥紧发簪,怯生生抬头,撞进他盛满暖意的目光里,竟忘了说谢,
跟着他进了木坊。木坊不大,进门是个宽敞的作坊,靠墙摆着几架木工机床,
上面搁着刨子、凿子、墨斗等工具,都擦得锃亮。墙角堆着几摞原木,
空气中的松木香气更浓了。里间用布帘隔出一小块空间,摆着一张方桌和两把椅子,
桌上放着一个豁口的粗瓷碗,碗边还沾着几粒米粥。“坐吧。”陈敬山给她倒了杯热水,
“我叫陈敬山,做木雕的。你呢?从哪儿来?”苏晚捧着热水杯,指尖的寒意渐渐散去,
低声说:“我叫苏晚,从平望镇来……家里没人了。”她说着,眼圈就红了,
声音也带上了哭腔,“我想找份活干,能换口饭吃就行。”陈敬山沉默了片刻。
他这辈子没娶过亲,年轻时一门心思扑在木雕上,后来师父去世,
他守着这家木坊过了二十多年。木坊生意不算红火,勉强够他糊口,
但看着苏晚单薄的身影和泛红的眼睛,他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我这木坊里缺个帮工,
帮我磨磨工具、扫扫木屑,偶尔煮口饭,管吃住,一个月给你两百文,你愿意吗?
”苏晚猛地抬头,眼里闪着光,连忙点头:“愿意!我什么都能干,不怕苦!”就这样,
苏晚在敬山木坊安了身。她手脚麻利,学东西也快,第一天就把作坊里的木屑扫得干干净净,
工具磨得锋利如新。陈敬山做木雕时,她就安安静静地在一旁看着,
看他握着刻刀的手稳如磐石,看原本粗糙的木头在他手下渐渐显露出花鸟鱼虫的模样,
眼神里满是敬佩。陈敬山的木雕手艺是镇上最好的。他刻的菩萨眉眼慈悲,
刻的牡丹雍容华贵,刻的鲤鱼仿佛下一秒就要跃出木屏。镇上有人家娶亲,
都会来他这儿订一套木雕嫁妆,说他刻的东西有福气。苏晚来了以后,木坊里添了生气,
陈敬山干活的劲头也更足了。每天清晨,苏晚天不亮就起床,先把木坊打扫干净,
再去巷口的早点铺买两个肉包,一杯豆浆,给陈敬山留着。然后她就坐在门槛上,
看着陈敬山从里间走出来,接过早点,一边吃一边和她聊几句家常。傍晚收工后,
苏晚就去市集买菜,回来做一顿热乎的饭菜,两人坐在小方桌旁,就着昏黄的油灯吃饭,
倒也像一家人。苏晚话不多,但心思细。她发现陈敬山有风湿,每到阴雨天就腿疼,
便每天晚上给他烧热水泡脚,还去药铺买了艾草,煮成水给他擦洗膝盖。
她知道陈敬山喜欢喝浓茶,就每次都给他泡得浓一些,茶杯里的水永远是温热的。
陈敬山也把苏晚当女儿一样疼,知道她喜欢吃甜的,
每次去市集都会给她带块桂花糕;看见她的衣服破了,就找块好布,
趁着晚上的时间给她缝补。转眼到了冬天,乌镇下了第一场雪。苏晚一大早起来扫雪,
冻得手都红了。陈敬山看见,连忙把她拉进屋里,用自己的手捂住她的手暖着:“傻丫头,
这么冷的天,别冻坏了。”苏晚的手被他暖得发烫,心里也暖暖的,抬头看着他鬓角的白发,
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那天晚上,苏晚做了一锅羊肉汤,汤色乳白,香气扑鼻。
陈敬山喝了一大碗,赞不绝口:“晚丫头的手艺越来越好了,比镇上酒楼的还香。
”苏晚笑了笑,给他又盛了一碗:“陈叔,你多喝点,补补身子。”陈敬山看着她,
忽然叹了口气:“晚丫头,你也老大不小了,总在我这木坊里不是办法。等开春了,
我托人给你寻个好人家,嫁个踏实本分的小伙子,好好过日子。”苏晚手里的汤勺顿了一下,
眼圈瞬间红了。她放下汤勺,轻声说:“陈叔,我不嫁。我想留在你身边,帮你打理木坊,
陪你过日子。”陈敬山愣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傻话!我都五十多了,比你爹年纪都大,
你跟着我,委屈了。”“我不觉得委屈。”苏晚抬起头,眼神坚定,“陈叔,你对我好,
我都记在心里。这世上再也没有比你更好的人了。我想嫁给你,不是一时冲动,
是我真心愿意。”陈敬山彻底愣住了,手里的碗“哐当”一声放在桌上,汤水溅了出来。
他看着苏晚认真的眼神,心里又惊又乱:“晚丫头,你别胡闹!我和你差了三十多岁,
别人会戳我们脊梁骨的!”“我不怕。”苏晚的声音有些颤抖,却依旧坚定,
“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别人说什么我都不在乎。陈叔,我知道你担心什么,
可我是真心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收留我,是因为你这个人。”那天晚上,两人都没再说话。
陈敬山一夜没睡,他翻来覆去地想苏晚的话,想她这大半年来的好,心里乱成一团麻。
他承认,他对苏晚有好感,不是父亲对女儿的那种,而是男人对女人的那种。
可他一想到自己的年纪,想到别人的议论,就觉得退缩。他不能耽误这么好的一个姑娘。
接下来的几天,陈敬山都躲着苏晚,要么早出晚归,要么就把自己关在作坊里干活。
苏晚知道他在犹豫,也不逼他,只是像往常一样照顾他的生活,给他做饭,帮他磨工具,
只是话比以前更少了。转折发生在一个深夜。苏晚起夜时,听见作坊里有动静,以为进了贼,
拿起一根木棍就冲了过去。却看见陈敬山蹲在地上,手里拿着刻刀,正在雕刻一块桃木。
油灯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鬓角的白发格外显眼。“陈叔,你怎么还不睡?
”苏晚轻声问道。陈敬山抬起头,看见她手里的木棍,忍不住笑了:“傻丫头,以为进贼了?
我这不是睡不着,琢磨着给你刻点东西。”他把手里的桃木递给她,“你看,
像不像你母亲留给你的那支发簪?”苏晚接过桃木,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那桃木上已经刻出了发簪的雏形,和她母亲的那支几乎一模一样,连上面的花纹都分毫不差。
她知道,陈敬山是记着她上次说的话,记着她母亲的遗物。“陈叔……”苏晚哽咽着,
说不出话来。陈敬山站起身,轻轻擦掉她的眼泪:“晚丫头,别哭。我想通了,
只要你不嫌弃我老,我就娶你。我不敢保证给你大富大贵,但我能保证,这辈子都对你好,
不让你受一点委屈。”苏晚猛地抱住他,放声大哭:“陈叔,我不嫌弃,我一点都不嫌弃!
”陈敬山拍着她的背,眼眶也红了。油灯的光映在两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在这个寒冷的冬夜,格外温暖。决定结婚后,陈敬山就托镇上的保长去苏晚的老家平望镇,
帮她办理了户籍证明。虽然苏晚家里没人了,但按照规矩,还是需要证明她的身份。
保长跑了一趟平望镇,花了半个月的时间,才把证明办了回来。消息传出去后,
镇上果然有不少议论。有人说苏晚是为了陈敬山的木坊才嫁给他,有人说陈敬山老牛吃嫩草,
占小姑娘的便宜。苏晚听见这些话,心里很难受,却从来不在陈敬山面前表现出来。
陈敬山知道她委屈,就每天陪着她,不管去哪里都牵着她的手,用行动告诉所有人,
他是真心待苏晚的。结婚的日子定在腊月初八,是个好日子。陈敬山把木坊好好收拾了一番,
又请了镇上的木匠师傅帮忙,在里间隔出了一间新房,刷了新漆,糊了新窗纸。
他还去绸缎庄给苏晚买了一身红绸嫁衣,虽然不算华贵,但做工精致,颜色鲜亮。结婚那天,
木坊里来了不少人。有陈敬山的师兄弟,有镇上相熟的街坊邻居,
还有苏晚在镇上认识的几个姑娘。大家热热闹闹地喝着喜酒,说着祝福的话。
虽然还有人在背后议论,但看着陈敬山和苏晚脸上幸福的笑容,那些议论声也渐渐小了下去。
拜堂的时候,苏晚穿着红绸嫁衣,头上盖着红盖头,手里握着陈敬山刻好的桃木发簪,
一步步走到他面前。陈敬山穿着一身崭新的藏青长衫,虽然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
两人对着天地拜了三拜,又对着陈敬山师父的牌位拜了三拜,最后夫妻对拜,
成为了正式的夫妻。晚上送走客人后,陈敬山走进新房,看见苏晚正坐在床边,
红盖头还没揭。他走上前,轻轻揭开盖头,看见苏晚红扑扑的脸蛋,眼里满是笑意。
“晚丫头,今天累坏了吧?”他拿起桌上的茶杯,递给她,“喝点水,歇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