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灾发生的时候,我正在我的工作室里,为我那座名为《涅槃》的雕塑做最后的抛光。
那是我耗费了三年心血的作品,是我灵魂的具象。刺鼻的浓烟涌进来时,
我只有一个念头——保护它。当我抱着半身高的雕塑从火海里冲出来时,
半边身体都失去了知觉。最后映入眼帘的,是顾衍惊恐万分的脸。我在医院里躺了半个月。
全身百分之三十的烧伤,最严重的是右半边脸和我的右手。医生说,我的手经过康复训练,
或许还能拿起雕刻刀,但我的脸,就算经历最顶尖的植皮手术,也永远回不去了。
顾衍第一次被允许进入无菌病房看我时,我正缠着满脸的纱布,像个木乃伊。
他站在离我三米远的地方,身上穿着厚重的防护服,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我曾经爱了整整五年的眼睛,此刻写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惊惧,
还有一丝……我当时看不懂的,类似于评估和计算的东西。“晚晚,”他的声音透过防护服,
显得有些沉闷,“你感觉怎么样?”我的喉咙也被灼伤了,说话像砂纸在摩擦:“还活着。
”他沉默了。良久的沉默,久到我能清晰地听到监护仪上单调的滴滴声。
“医生说……你的脸……”他终于开口,声音艰涩。我扯了扯嘴角,却牵动了创口,
疼得我倒吸一口冷气。“嗯,毁了。”我说得平静。可他的反应却不平静。
我看到他的拳头猛地攥紧,眼睛里翻涌着剧烈的情绪。“怎么会这样?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一个工作室而已,烧了就烧了,你为什么不先跑出来!”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充满了压抑不住的烦躁和……指责。我的心,在那一刻,像是被冰水浇透。我看着他,
隔着厚厚的纱布,用我完好的左眼,死死地看着他。火灾发生时,
他正在三百公里外的城市参加一个重要的商业晚宴。他身边围绕着无数的赞美和艳羡,
因为他年轻有为,更因为他有一个被誉为“灵感女神”的美貌未婚妻。那就是我,林晚。
我的美貌,曾是整个圈子里公认的。顾衍从不掩饰他对此的骄傲,他喜欢带我出席各种场合,
喜欢看别人惊艳的目光,喜欢听他们说:“顾总,您太太真是绝色。”他会揽住我的腰,
在我耳边低语:“晚晚,你是我最完美的作品。”那时我觉得这是爱。可现在,我躺在这里,
像一具被烧焦的残骸,他却在质问我,为什么没有保护好他那件“最完美的作品”。“顾衍,
”我一字一句,声音嘶哑,“我差点死了。”他似乎被我冰冷的语气震了一下,
语气软了下来:“晚-晚,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太担心你了。你别多想,好好养伤,
钱不是问题,我-已经联系了国外最好的整形医生,他们说,
你的脸有很大希望恢复……”“恢复?”我轻笑一声,笑声难听得像夜枭,
“恢复成原来的样子吗?”“对!一定可以的!”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语气里充满了急切的希望,“只要你配合治疗,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闭上了眼睛。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很累,比被大火灼烧时还要累。五年的感情,
我以为我们之间是灵魂的契合,是艺术与商业的完美交融。我爱他的果决与魄力,
他欣赏我的才华与灵气。可我忘了,我们相识的最初,是在一个画廊的开幕酒会上。
他穿过拥挤的人群,径直走到我面前,端着酒杯,眼睛里闪着惊艳的光:“**,
你比今晚所有的艺术品加起来,都要美丽。”从始至终,我都是他眼中的一件艺术品。
一件易碎的,需要保持完美的,用来装点他门面的艺术品。拆纱布的那天,
顾衍和他母亲都来了。医生小心翼翼地,一圈,一圈,
解开那层包裹了我半个多月的白色屏障。我知道会很可怕,我早有心理准备。
但当冰冷的空气第一次接触到我右脸上那些凹凸不平的疤痕时,
我还是忍不住轻轻颤抖了一下。我没有立刻去看镜子,而是先看向了顾衍。他的脸上,
那种评估和计算的神情,前所未有地清晰。他像一个最挑剔的鉴定师,
在审视一件被损坏的珍宝,眉头紧锁,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失望和惋惜。而他的母亲,
那位曾经每次见我都拉着我的手,夸我“长得真有福气,跟仙女似的”的贵妇人,
此刻却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抬手掩住了嘴,眼中是**裸的惊恐和嫌恶。
“天哪……怎么会……怎么会这么严重……”她喃喃自语,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病房里,
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我的心上。我笑了。左边脸颊的肌肉向上牵引,
勾出一个完美的弧度。而右边,那些新生的、狰狞的肉芽和疤痕被一同拉扯,
形成一个诡异又恐怖的表情。“顾阿姨,吓到您了?”我问。顾母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强撑着说:“晚晚,
阿姨不是那个意思……阿姨是心疼你……女孩子的脸多重要啊……”“是啊,
”我慢慢地点头,目光转向顾衍,“很重要。”顾衍终于从那种审视的状态中回过神来,
他走上前,试图握住我的手,却被我躲开了。他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晚晚,
别听我妈乱说。医生说了,这只是初步的样子,后期通过手术,
可以抚平很多疤痕的……”他急切地解释着,像是在说服我,更像是在说服他自己。“是吗?
”我平静地看着他,“如果,恢复不了呢?如果我以后,就一直是这个样子了呢?
”我问出了那个盘桓在我心底半个多月的,最尖锐的问题。顾衍的呼吸一滞。他看着我的脸,
那张一半天使一半魔鬼的脸,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的沉默,
就是最响亮的回答。顾母却没那么多顾忌,
她尖锐的声音划破了这片死寂:“什么叫就这个样子了?林晚,
我们顾家是绝对不会接受一个……一个这样的儿媳妇的!你让阿衍带你出去,
他的脸往哪儿搁?公司的形象怎么办?你这是要毁了阿衍啊!”“妈!”顾衍低喝一声,
脸上闪过一丝难堪。“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吗?”顾母的音量更高了,
“阿衍为了给你找医生,推了多少重要的会议?花了多少人情?我们顾家仁至义尽了!
你自己不爱惜自己的脸,现在弄成这样,难道还要拖累我们阿姨一辈子吗?”拖累。
这个词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精准地捅进了我的心脏。我看着眼前这对母子。一个满眼嫌恶,
一个满心计算。我忽然想起了火灾前一天,顾衍还兴奋地跟我讨论着我们订婚宴的细节。
他说,他要请最好的媒体,全程直播,要让全世界都看看,他顾衍的未婚妻,
是多么的倾国倾城。原来,那场盛大的订婚宴,主角从来不是我林晚,而是我这张脸。
我慢慢地从病床上坐起来,拔掉了手背上的输液针。鲜血瞬间涌了出来,顺着手背蜿蜒而下。
顾衍惊呼一声:“晚晚,你干什么!”他冲过来想要按住我的手,我却用那只完好的左手,
狠狠地推开了他。“别碰我。”我的声音不大,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我看着他们,
看着他们脸上如出一辙的震惊和慌乱,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说:“顾阿姨,您说得对。
我这个样子,的确配不上你们顾家。所以,这门婚事,就此作罢。”顾母愣住了,
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干脆。顾衍的脸色则瞬间变得惨白:“林晚,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抬起眼,用那只完好的眼睛和那只被烧伤的、已经有些变形的眼睛,
一起注视着他,“我们分手。”我出院了。没有告诉顾衍,自己办了手续。
我回到了那个已经被烧成废墟的工作室。警戒线还没有拆,空气里依然弥漫着焦糊的味道。
我曾经在这里度过了无数个日夜,这里有我的梦想,我的心血,我的灵魂。如今,
只剩一片断壁残垣。而那尊我拼了命抢救出来的《涅槃》,正静静地立在废墟中央,
被消防员用防火布盖着。我走过去,掀开防火布。雕塑的右半边,因为我的保护,完好无损。
那是一个女子的侧脸,线条流畅,神情安详,充满了对新生的渴望。而左半边,
则被烈火和高温炙烤得面目全非,处处是龟裂和熔融的痕迹,丑陋而狰狞。一半完美,
一半残缺。一半圣洁,一半地狱。就像……现在的我。我伸出那只同样布满疤痕的右手,
轻轻抚摸着雕塑的裂痕。真像啊。原来,这才是真正的“涅槃”。不破,不立。
顾衍找到我的时候,我正在废墟里,用一把小小的刻刀,一点一点地清理着雕塑上的焦炭。
他站在我身后,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和不解:“晚晚,为什么不接我电话?为什么自己出院?
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我没有回头,只是专注地做着手里的事。“担心?”我轻声反问,
“担心我死在哪个角落里,给你丢人吗?”顾衍被我噎了一下,
语气变得有些急躁:“你怎么能这么想?我们五年的感情,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堪吗?我承认,
我妈说的话是过分了,我已经骂过她了。但是晚晚,你不能因为她一时的气话,
就否定我们的一切啊!”“一时的气话?”我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缓缓转过身。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我眯起了眼睛,看着他那张英俊却写满焦虑的脸。“顾衍,
你看着我的脸,再说一遍。”我的右脸在阳光下,那些疤痕沟壑纵横,无所遁形。
顾衍的目光与我的脸接触了一秒,便像被烫到一样,迅速地移开了。这个细微的动作,
比任何语言都更伤人。我笑了,笑得胸口都在疼。“你看,你根本不敢看我。你跟我说话,
眼睛却总是瞟向我的左边。你所谓的担心,所谓的爱,前提都是我这张脸能够‘修复’,
对吗?”“不是的!”他立刻否认,“晚晚,我爱你,我爱的是你这个人,
跟你的脸没有关系!”“是吗?”我向前走了一步,逼近他,“那好。我们不分手,
婚约继续。但是,我不做任何整形手术。我就顶着这张脸,嫁给你,做你顾家的儿媳妇。
每天陪你出席各种宴会,站在你身边,接受所有人的指点和同情。你,愿意吗?
”我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不放过他任何一丝表情的变化。他张了张嘴,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一条离了水的鱼。愿意吗?他当然不愿意。他引以为傲的,
从来不是我林晚的才华,不是我有趣的灵魂,而是我这张能让他脸上有光的脸。现在,
这张脸毁了,成了他的耻辱。他怎么可能愿意让这份耻辱,永远地烙印在他的生活中?
“晚晚……你别这样偏激……”他艰难地措辞,“手术是为了你好,是为了让你恢复自信,
重新开始生活。这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自己啊。”多冠冕堂皇的理由。“为我好?
”我冷笑一声,“顾衍,你别再自欺欺人了。如果今天毁掉的是我的手,
我再也无法拿起雕刻刀,但我的脸完好无损,你会是现在这个反应吗?”他沉默了。
“你不会。”我替他回答,“你只会心疼地抱着我,说没关系,以后你养我。
因为一个没有才华的美女,依然可以做你精致的花瓶。但一个没有美貌的才女,对你来说,
一文不值。”我的话像一把刀,剥开了他所有温情脉脉的伪装,露出了里面最冷酷的现实。
顾衍的脸色变得铁青,他像是被我说中了心事,恼羞成怒:“林晚!你简直不可理喻!
我为你跑前跑后,联系最好的医生,花了那么多钱,你就是这么看我的?
你的心怎么能这么恶毒?”“恶毒?”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陌生得可怕,
“我只是看清了而已。顾衍,你爱的,从来都不是我这个人。你爱的,
是‘拥有林晚’这件事本身能带给你的虚荣和满足。你爱的是一具美丽的皮囊,
一个听话的宠物,一个能让你在人前炫耀的资本。”“我救出了我的作品,毁掉了我的脸,
这在你看来是愚蠢至极。因为在你眼里,我的灵魂,我的追求,我的艺术,
远没有我这张脸重要。”“在你母亲眼里,我这张脸是顾家的门面,门面塌了,
我就成了需要被立刻清除的垃圾。”“在你眼里,我这张脸是你最重要的藏品,藏品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