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记忆的起点,总是模糊又鲜明地缠绕着墨雨那辆叮当作响的自行车,以及白家院墙上,一年年如期盛放、香气袭人的玉兰花。那时的白无幽,是真真正正被捧在手心里的小少爷,皮肤白得像刚挤出的牛奶,眼睛又大又亮,看人时带着一种不设防的纯然好奇。他身子骨似乎比同龄孩子弱一些,天气稍一变幻,就容易咳嗽发烧,因此也被保护得格外精细。墨雨比他大两岁,自然而然地扮演起了“哥哥”和“保护者”的角色,这角色仿佛与生俱来,无需任命。
最初的“跟屁虫”生涯始于白无幽刚会稳当走路不久。墨雨和巷子里的其他半大孩子追逐打闹,跑得像一阵风,身后总跟着一个跌跌撞撞、口齿不清喊着“雨哥哥……等等……”的小小身影。白无幽跑不快,急了甚至会摔倒,膝盖磕破皮,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很少真的哭出来,只是固执地看着墨雨跑远的方向。后来,墨雨便不再跑那么快了,他学会了故意放慢脚步,或者干脆把白无幽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自行车的前杠上——那里视野好,风迎面吹来,能听见小家伙兴奋又有点害怕的细小惊呼。
“墨雨哥哥,今天去哪儿?”这成了白无幽最常问的话,声音软糯,带着全然的信任。
“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墨雨的回答往往如此,胸有成竹。于是,河滩上捡拾被河水磨圆了的彩色石子,郊外废弃铁轨旁看不知名的野花,爬上老槐树小心翼翼掏一窝还没长毛的雏鸟,那些大孩子眼中或许平淡无奇的“冒险”,因为身后那双亮晶晶的、充满崇拜与期待的眼睛,都变成了了不起的壮举。墨雨会把自己发现的“宝藏”——一颗最圆润的石子,一朵最完整的蒲公英,甚至只是一片形状奇特的叶子——郑重地送给白无幽。白无幽则会用小手紧紧攥着,像得了什么稀世奇珍,回到家还要找个漂亮的盒子收起来。
分享食物是最日常的仪式。墨雨家境很不错,但比起白家还是差了些许底蕴,但他总能从街头巷尾找到那些美味的小吃:刚出锅的糖炒栗子,滚烫酥脆的炸年糕,街角那家清甜不腻的绿豆糕,他总是买两份,或者一份大的。两人常常并排坐在白家门前的石阶上,或者某棵大树的树荫下,你一口我一口地分食。白无幽吃东西很慢,小口小口的,像只矜贵的猫。墨雨则会故意吃得很快,然后逗他:“再不吃我可吃完啦!”白无幽就会有点着急地加快速度,脸颊鼓鼓的,像只小仓鼠,惹得墨雨哈哈大笑,又把手里剩下的都塞给他。
白无幽对墨雨的依赖是全身心的。受了委屈,第一个找墨雨;有了高兴的事,第一个想告诉墨雨;甚至晚上怕黑不敢一个人睡,也会抱着枕头,穿着睡衣,嗒嗒嗒跑去敲墨雨家的窗。墨雨的房间在二楼,他会熟练地放下一条用旧床单结成的“绳索”,让白无幽抓紧,然后吭哧吭哧把他拉上来。墨雨也问过,直接走门进来怎么不行,小家伙总说不好意思。两个小男孩睡在一张软软的小床上,分享着被窝的温度和悄悄话,直到沉入梦乡。白无幽身上总有股干净的、混合了阳光和淡淡奶香的味道,墨雨闻着,会觉得格外安心。这种深夜“偷渡”持续了好几年,直到白无幽长大些,不再怕黑,也懂得了害羞。
进入少年时代,变化的不仅仅是身高和嗓音。白无幽出落得越发精致好看,那种好看里带着一种不容亵渎的洁净感,像上好的白瓷,又像枝头最脆弱也最完美的花苞。他开始有了自己的朋友,但墨雨始终是那个最特别、最不可替代的存在。他们不再时时刻刻黏在一起,但无形的纽带反而在各自成长的空间里淬炼得更加坚韧。
墨雨的自行车后座,永远为白无幽留着。放学**响起,白无幽总能在校门口熙攘的人群里,一眼看到倚在车旁、个子已经拔得很高、眉目越发俊朗深刻的墨雨。跳上后座,自然地搂住他的腰,成了肌肉记忆。风掠过耳畔,吹起校服的衣角,他们聊着学校的趣事,吐槽某位严厉的老师,或者只是沉默地感受着穿过城市街道的、自由的风。白无幽有时会把脸轻轻靠在墨雨挺直的背上,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对方温热的体温和随着蹬车动作微微起伏的肌肉线条。一种模糊的、难以言喻的悸动,会悄悄漫上白无幽的心头,让他的脸颊微微发热。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本能地觉得,这个宽阔的后背,是他整个世界最安稳的所在。
墨雨的变化则更加内敛而强势。他像一棵迅速生长、努力变得枝繁叶茂以提供更多荫蔽的树。他依然照顾白无幽,但这种照顾里,渐渐掺入了一种更为清晰的占有欲和保护欲。他不喜欢看到白无幽对别人笑得太过毫无防备,不喜欢别的男生过分靠近白无幽,甚至会对白无幽那些在他看来“过于单纯”的朋友投以审视的目光。他会不动声色地挡开某些不怀好意的搭讪,会在白无幽可能遇到麻烦之前就提前扫清障碍。他的“哥哥”身份,逐渐衍生出一种隐形的、不容置疑的管辖权。白无幽对此浑然不觉,或者说,他甘之如饴。他享受着墨雨为他构筑的这份独一无二的、紧密的“特权”,这让他感到安全,感到被珍视。
情感的变质,发生在那个盛夏的河边,在那株孤傲绽放的白玫瑰前。那不是突如其来的闪电,而是经年累月的溪流,终于在此刻汇集成一片深潭,清晰地映照出彼此的心意。
当墨雨看着白无幽被阳光勾勒出柔和金边的侧脸,看着他专注凝视玫瑰时眼中纯粹的欣赏,那句“等小玫瑰长大,就把玫瑰摘回家,藏起来,不让别人看见”几乎是再一次脱口而出。说出口的瞬间,他自己也怔了一下,随即是更猛烈的、滚烫的确认——是的,他就是这么想的。这不是儿戏,不是哥哥对弟弟的玩笑。这是一种宣告,一种预定,一种混合着少年炙热情感和霸道本能的、最直白的爱语。
而白无幽的反应,则像那朵玫瑰在风中无声的颤动。这一次他听懂了。脸颊的红晕,眼底骤然荡开的、湿润而明亮的光彩,以及那个羞涩却无比确定的浅笑,都是最青涩也最动人的回应。他没有说“好”或“不好”,但那瞬间的神情,已然胜过了千言万语。回去的路上,他环住墨雨腰的手臂收紧的那一下,便是无声的契约盖章。
从那以后,有些东西不同了。目光的交汇会带上一点不自在的闪躲,随即又是更深的焦灼;偶尔手指的触碰,会引发细微的电流,让两人都迅速分开,又暗自回味;独处时的空气,会变得有些稀薄而甜蜜。他依然会送他上学放学,分享食物,在彼此的房间写作业到深夜,但普通的兄弟情谊下面,暗流涌动的是初萌芽的爱恋。他们心照不宣,小心翼翼地呵护着这株脆弱而珍贵的幼苗,谁也没有急着去捅破最后一层窗户纸,仿佛默认了那个“等长大”的约定。
墨雨变得更加细致。他会记得白无幽不喜欢吃葱,会把菜里的葱丝仔细挑出来;会在天气转凉时,提前把厚外套带到学校;会在白无幽皱眉盯着难题时,放下自己的作业,凑过去耐心讲解,呼吸近得能拂动对方额前的碎发。他的保护罩收拢得更紧,却也更加柔软。
白无幽则开始有了自己的“反抗”。他不再只是被动接受安排,会小声提出自己的想法:“墨雨哥哥,今天不想吃那家,我们换一家吧?”或者,“那个电影……好像不太好看,我想去看另一部?”他在试探着,在墨雨划定的安全领域内,小心翼翼地伸展自己的意志。而墨雨,几乎总是纵容的。他喜欢看到白无幽眼中这种细微的、灵动的光,这让他觉得他的小玫瑰,是在他守护的土壤里,健康地、有自己的姿态地生长着。
他们依然会去那个河边苗圃,看那株白玫瑰年复一年地开放、凋谢、再开放。它成了他们之间一个沉默的见证,一个关于未来、关于“摘回家”的具象化承诺。墨雨再也没有说过类似的话,但那个夏天的午后,那句话早已刻入彼此的生命,成为了青春期最隐秘而坚定的信仰。
他们就这样,肩并着肩,从童年的懵懂依赖,走入少年并肩的形影不离,再滑向青年期情感明晰的暧昧期。像两株并肩生长的树,根系在泥土下早已悄然缠绕,枝叶在空中彼此呼应,共享着阳光雨露,也共同抵御着外界的风雨。他们以为会一直这样,沿着既定的轨迹,顺理成章地走向那个“摘回家”的未来。
直到那场秋日旅途,直到那个弥漫着垃圾腐臭味的休息站厕所,直到白无幽的身影如同水汽般蒸发在空气里——他们共同成长、编织了十多年的、充满阳光与玫瑰香气的美好图景,被一只无形而残忍的手,骤然撕裂,露出了背后狰狞黑暗的无底深渊。
但无论如何,那段共同长大的岁月,那些浸透了玉兰花香、自行车**、绿豆糕甜味、玫瑰冷冽气息以及彼此无条件信任与依赖的时光,早已成为墨雨灵魂深处最坚固的基石。正是这份基石,支撑着他在此后漫长的一年搜寻和更漫长的两年救赎中,不曾有过一丝一毫的动摇。他的小玫瑰,从来就不只是他想要“摘回家”的花朵,更是他生命土壤里,早已无法剥离的另一半根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