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直单位的录用通知书,烫金大字,还带着油墨香。我反手就把它压在**底下,
对着纹身店的镜子,咧嘴一笑。“哥们,就纹这个,‘开天眼’,懂吗?往脑门正中间来,
要大的,要凶的,要一眼就能看穿人心的那种!”镜子里,我额头上那片刚被刮干净的皮肤,
在灯下泛着青白的光。纹身师叼着烟,手里的针嗡嗡作响,有点懵:“兄弟,你确定?
这纹上了,一辈子都洗不掉,以后找工作……”“没事,”我打断他,“工作,已经找到了。
”今天,是我女朋友刘芳芳最期待的日子,也是我决定给她一个“惊喜”的日子。
她不是总说,我考上公务员,就是鲤鱼跃龙门,从此人生一片坦途,
能让她在**妹面前扬眉吐气吗?那我就在龙门前,给自己点个睛。让她看看,我这条鱼,
到底想跃向哪个方向。01“嗡——嗡——”纹身枪的声音像一万只愤怒的蜜蜂,
在我脑子里筑巢。针尖刺破皮肤,带着灼热的痛感,一下,又一下。血珠子渗出来,
又被纹身师迅速擦掉,填进去名为“永恒黑”的染料。我没喊疼,反而觉得有点爽。
这种肉体上的痛,跟我这两年多所承受的精神压力比起来,简直就是毛毛雨。
为了考上这个狗屁的公务员,我每天学习超过十六个小时,头发大把大把地掉,
两年来没看过一场电影,没和朋友喝过一次酒。刘芳芳说:“陈猛,你忍忍,等上岸了,
什么都有了。我爸妈说了,只要你考上,房子首付他们帮我们出,
我那些**妹以后谁还敢看不起我?”她总说“我们”,但我听到的,只有“她”。
她的面子,她的房子,她的**妹。我像一头被蒙上眼睛的驴,被她手里的胡萝卜吊着,
一圈一圈地拉磨。现在,驴不干了。驴想看看天。“好了,兄弟。”纹身师长舒一口气,
放下工具。我睁开眼,凑到镜子前。额头正中央,一只紧闭的、眼角微微上翘的眼睛,
占据了整个“印堂”的位置。线条繁复又带着点邪性,像神话里的二郎神,
又像什么古老图腾。因为刚刚纹好,周围一圈都是红肿的,
让那只黑色的眼睛看起来像是从血肉里硬生生长出来的。“牛逼。”我由衷地赞叹。
我顶着这颗新鲜出炉的“天眼”,在一众路人惊恐又好奇的目光中,
打车直奔“凯悦大酒店”。今晚,刘芳芳和她爸妈,在那订了最贵的包厢,
庆祝我“金榜题名”。我推开包厢门的时候,里面正欢声笑语。“哎呀,
我们家芳芳就是有眼光,一眼就看中了陈猛这个潜力股!”是她妈,
那个势利眼中闪烁着精明的中年女人。“那是,也不看是谁的女儿。小陈这孩子,稳重,
踏实,以后进了体制,前途无量啊。”是她爸,一个挺着啤酒肚,习惯性打官腔的男人。
刘芳芳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名牌,笑得像朵盛开的牡丹花。“爸,妈,你们就别夸了,
都是阿猛自己努力。”她嘴上谦虚着,眼里的得意却藏都藏不住。我的出现,
让包厢里的声音戛然而止。三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我脸上。不,准确地说,
是落在我额头那只扎眼的“天眼”上。空气瞬间安静了三秒。“啊——!
”刘芳芳发出一声尖叫,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指着我的脸,声音都在发抖。“陈猛!
你……你的脸怎么了?!”她妈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碎了。
她爸的笑容僵在脸上,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我摸了摸额头,那里还**辣地疼。
我从兜里掏出那张压得皱巴巴的录用通知书,轻轻放在转盘上,推到他们面前。然后,
我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看起来最好吃的东坡肉,塞进嘴里。**香。
我慢条斯理地嚼着,含糊不清地说:“考上了。市委宣传部,正经八百的铁饭碗。
”刘芳芳看都没看那张通知书,她死死地盯着我的额头,眼睛里充满了血丝,像是要哭,
又像是要杀人。“我问你脸怎么了!你是不是疯了?!你在脸上纹了个什么鬼东西?!
”她妈也反应过来了,指着我,气得浑身发抖:“你……你……你这个样子,
怎么去单位报到?你这是自毁前程啊!我们家芳芳……我们家芳芳怎么跟你出去见人啊!
”“阿猛,你是不是喝酒了?快,快去洗洗,看能不能洗掉!”她爸还抱着一丝幻想。
我咽下嘴里的肉,擦了擦嘴。我看着刘芳芳,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洗不掉的。
这是我送给你,也送给我自己的上岸礼物。”“喜欢吗?我特意选的,叫‘慧眼识珠’。珠,
就是你啊,我的宝贝芳芳。”我的语气温柔得能掐出水来。但刘芳芳的脸,一瞬间变得惨白。
02“陈猛,**你妈!”刘芳芳歇斯底里地吼出这句话,顺手抄起桌上的果盘,
就朝我砸了过来。我头一偏,果盘擦着我耳朵飞过去,“哐”地一声砸在墙上,
苹果香蕉滚了一地。“**有病是不是?你是不是觉得耍我特别好玩?我让你考公,
是为了谁?是为了我们俩的将来!你呢?你就在我临门一脚的时候,给我来这么一出?
”她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眼妆都哭花了,指着我,手指头抖得像帕金森。“你现在!立刻!
马上去医院!去把这个鬼东西给我洗了!用激光打!用刀割!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
把它给我弄掉!”我慢悠悠地又夹了一筷子青菜。“别激动嘛,芳芳。你看你,妆都花了,
多不好看。”我学着她平时教训我的语气,“女孩子家家的,要时刻保持优雅。
”“我优雅你妈!”她彻底疯了,“陈猛,我今天就把话放这儿!你要是还想跟我在一起,
就去把这玩意儿弄掉!不然,我们俩就完了!彻底完了!”她爸妈也在一旁帮腔。“陈猛!
你太让我们失望了!你这不叫个性,你这叫脑子有坑!”“就是!哪个正经人会在脸上纹身?
还想当公务员?做梦!你会被直接退回来的!”我听着他们的咋咋呼呼,心里一片平静。
我放下筷子,看着刘芳芳,很认真地问她:“芳芳,我们在一起三年了,你爱过我吗?
”她愣住了,大概是没想到我会突然问这个。她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提高了音量,
仿佛这样就能掩盖心虚:“你废什么话?我不爱你,我能花这么多时间在你身上?
我能让我爸妈帮你找关系?陈猛,你别不识好歹!”“哦。”我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然后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我明白了。”我走到她面前,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眼神里充满了警惕。我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戒指,不大,
但也是我攒了很久的钱买的。本来打算今天向她求婚的。现在看来,是用不上了。
我把戒指放在她面前的桌上。“分手吧,刘芳芳。”“你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贵的‘珠’,
我这双‘慧眼’,识不起了。”“这戒指,就当是我这几年青春的遣散费。哦,不对,
应该是我付给你的培训费,谢谢你教会我,什么叫现实。”说完,我转身就走,
没再看她一眼。身后传来她难以置信的尖叫,还有她爸妈的怒骂声。“陈猛!你给我回来!
”“你这个**!白眼狼!”我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酒店。外面的空气真新鲜。我深吸一口气,
摸了摸额头上的纹身,那里还在疼,但我的心里,却前所未有的轻松。这两年多,
我活得像条狗。从今天起,我要当个人了。手机响了,是刘芳芳打来的。我直接挂断,拉黑。
一气呵成。世界清静了。我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和行人,
突然很想回家。想我爸,想我妈。想我妈做的,那碗热腾腾的鸡蛋面。
03我们家在老城区开了个早餐店,叫“陈记早点”。店面不大,油乎乎的,每天天不亮,
我爸妈就在里面忙活,炸油条,磨豆浆。我打车回到家时,他们已经收摊了,正在收拾东西。
我妈王秀莲围着个油腻腻的围裙,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脸上就笑开了花。“猛子回来啦!
怎么样怎么样?通知书拿到了吧?妈就知道我儿子肯定行!”我爸**比较闷,
只是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上,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嗯,拿到了。
”我把那张皱巴巴的通知书递给我妈。我妈激动地接过去,像捧着什么圣旨一样,
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一边看一边念叨:“市委宣传部……哎呦,大单位!我儿子出息了!
光宗耀祖……哎?”她的声音卡住了。因为她终于抬起头,看到了我的脸。
我爸刚吸了一口烟,也被我额头上的“新品”给惊着了,一口烟呛在喉咙里,咳得惊天动地,
脸都憋红了。“你……你你……”我妈指着我的额头,手都哆嗦了,
“你这脑门子上……是拿墨笔画的,还是……?”“纹的。”我言简意赅。“纹……纹的?
”我妈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洗不掉的那种?”“嗯。”“你这孩子!你疯了啊!
”我妈一巴掌就拍在我后背上,力气不大,更多的是又急又气,“你好端端的,
在脸上搞这个干什么?这……这以后怎么见人啊?单位能要你吗?”我爸咳完了,
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碾灭。他走过来,凑近了,仔仔细细看了半天,
然后一脸严肃地得出了结论:“还挺对称。”我妈气得又给了他一巴掌:“**!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儿子都要被单位退回来了!”我爸挠了挠头,看着我,
问:“跟芳芳那丫头,掰了?”我点了点头。我爸“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他转身从柜台下面摸出半瓶二锅头,又拿了两个杯子,给我倒了一杯,给他自己倒了一杯。
“来,爷俩喝点。”我妈在一边急得团团转:“还喝!还喝!心怎么这么大啊!
这工作要是黄了可怎么办啊!”我爸端起酒杯,白了我妈一眼:“你懂个屁。儿子心里憋屈,
让他撒撒气怎么了?工作黄了就黄了,大不了回来跟我一起炸油条,饿不死。”说着,
他把杯子往我面前一递:“说吧,怎么回事。”我端起酒杯,一口闷了。
辛辣的液体从喉咙烧到胃里,我眼圈有点红。我没说刘芳芳的那些势利和刻薄,
也没说她家人的嘴脸。我只是说:“爸,我不想再为别人活了。”我爸沉默地看着我,半晌,
也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干了。他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什么也没说。但我知道,他懂。
多好啊……铁饭碗……说不要就不要了……你这孩子……”我爸不耐烦地打断她:“行了你!
头发长见识短!我儿子乐意!他就算在脸上纹个清明上河图,那也是我儿子!你赶紧的,
去给儿子下碗面,卧两个鸡蛋,饿坏了都!”我妈被我爸吼了一通,愣了愣,最后叹了口气,
转身进了厨房。很快,厨房里就传来了切葱花的笃笃声。
我看着我爸那张被岁月和油烟熏得黝黑的脸,咧嘴笑了笑。额头上的伤口,
好像也没那么疼了。04一个星期后,我去市人民医院参加公务员入职体检。
负责登记的护士**姐,看到我时,笔都吓掉了。她捡起笔,
眼睛却控制不住地往我额头上瞟,一副想问又不敢问的样子。
我主动把身份证和体检表递过去,冲她友好一笑。“你好,公务员体检。”我这一笑,
额头上那只紧闭的眼睛仿佛也跟着动了一下。**姐一个激灵,赶紧低下头,
飞快地帮我办了手续,全程没敢再看我第二眼。体检过程堪称一场小型围观。测视力的时候,
医生推了推眼镜,指着我的额头,很学术地问:“同学,你这是……第三只眼吗?
影响你正常的视力吗?”我憋着笑,一本正经地回答:“不影响,医生。
它主要负责看一些形而上的东西。”医生:“……”抽血的时候,护士拿着针,
对着我的血管,半天没敢下手,手抖得厉害。“帅哥,你……你这纹身,疼吗?”“还行,
跟抽血差不多。”做心电图的时候,我刚躺下,负责的医生大妈就“哎呦”一声。“小伙子,
你这……是得罪什么人,被人画上去了?”“阿姨,这是艺术。”“哦哟,这艺术,
阿姨欣赏不来。”整个体检过程,我就像个被展览的珍稀动物,
收获了无数同情、好奇、震惊和匪夷所思的目光。体检结果出来,除了“外科”那一栏,
主检医生在“皮肤”后面,用红笔标注了“前额有大面积纹身,图案特殊”,其他的,
一切正常。拿着体检报告去交的时候,负责审核的,是人社局的一个中年干部。他看到我,
愣了足足有半分钟。然后,他拿起我的体检报告,翻来覆去地看,又拿起我的身份证,
对着我的脸,仔仔细细地比对。最后,他放下手里的东西,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我。
“陈猛,是吧?”“是。”“市委宣传部的岗位。”“是。”他沉默了,
手指在桌子上有节奏地敲着,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办公室里很安静,
我能听到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嗒,嗒,嗒。过了好久,他才开口,
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和无奈。“小同志,我们单位招的是公务员,是国家干部,
不是……不是请来唱大戏的。”“我们有明确规定,面部有明显疤痕、胎记、纹身的,
原则上是不予录用的。你这个……不是明显,是相当明显了。”我心里咯噔一下,
但脸上依然平静。“领导,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规定里说的是‘原则上’,
那就说明,还有‘例外’。”他被我噎了一下,没想到我敢这么跟他说话。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例外?你凭什么觉得自己是那个例外?就凭你这脑门上的眼睛?
”“就凭我笔试面试都是第一。”我直视着他,不卑不亢,“也凭我这只眼睛,
能帮我看清楚,哪些是真正需要宣传的好人好事,哪些是弄虚作假的表面文章。
”“我这只眼睛,是为人民群众开的‘天眼’。”那干部被我这通神神叨叨的说辞,
彻底给整不会了。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烦躁地摆了摆手。“行了行了,
你别跟我这儿扯这些玄乎的。”“你的情况,我处理不了。报告我先收下,你回去等通知吧。
”我看着他把我的体检报告,单独放在了最旁边的一个文件夹里。我知道,这事儿悬了。
05我以为我会接到被“退档”的通知。没想到,三天后,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让我去市委大楼参加一场“补充面试”。电话那头的人语气很严肃,只说是市委组织部的,
具体情况没多说。我爸妈比我还紧张,我妈翻箱倒柜,非要给我找出一件高领毛衣,
想把我的脖子勒住,显得“正式”一点,仿佛这样就能把人们的视线从我额头上移开。“妈,
现在是夏天。”我哭笑不得。最后,我还是穿了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裤子,
顶着我的“天眼”,走进了市委大楼。面试的会议室里,坐着一排人,大概有七八个,
个个面容严肃,气场强大。坐在最中间的,是一个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