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医生下午就来了。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斯斯文文的男人,提着银色金属箱,跟在老吴身后。
经过前庭时,他脚步都没顿一下,地上那滩没完全清理干净的黑褐色痕迹,他扫都没扫一眼。
沈安安被叫到偏厅。她换了那件白裙子,柔软的布料贴着皮肤,却挡不住心底渗出的寒意。
她规规矩矩坐在硬木椅子上,手指绞着裙摆,眼睛盯着自己并拢的膝盖。
林美云陪在旁边,脸上堆着笑,对钟医生说客气话:“麻烦您跑一趟,这孩子就是胆子小,一惊吓就有点喘不上气……”
钟医生打开箱子,取出听诊器,语气很淡:“没事,我看看。沈**,放轻松,就是简单检查。”
他越说放轻松,沈安安喉咙里那股熟悉的紧绷感就越明显。她咬着牙,试图控制呼吸。
冰凉的听诊器贴上她后背。
“深呼吸。”钟医生说。
沈安安吸了一口气。
“嗝。”
无声的抽气在胸腔里炸开,带着轻微的震动。
钟医生动作顿了顿,没说什么,继续移动听诊器。
前胸,肺部,心脏。他的表情很专业,看不出端倪。
“最近受过什么**?”他收起听诊器,问。
林美云抢答:“昨天刚到,可能是路上累了,还有点水土不服……”
钟医生看了林美云一眼,目光又落回沈安安苍白的脸上。“沈**自己觉得呢?”
沈安安张了张嘴,昨天前庭那幕猛地撞进脑海。
扭曲的脖颈,飞溅的血……
“嗝!嗝嗝——!”
一连串剧烈的抽气完全失控,她猛地弓起背,眼泪都被逼了出来,沿着脸颊往下滚。
林美云脸色变了,想去拍她的背,手伸到半空又僵住,紧张地看向钟医生。
钟医生表情没什么变化,从箱子里又拿出个小巧的银色仪器,对着沈安安的喉咙和颈部照了照。
“不是器质性的问题。更像是急性应激反应,叠加了严重的焦虑躯体化症状。”
他收起仪器,写下几张单子。
“我开点舒缓神经的药,辅助一些维生素。关键还是放松,别再受**。尽量待在让她有安全感的环境,接触让她放松的人或事。”
他把单子递给老吴,又看向还在轻微抽气的沈安安,语气放缓:“沈**,试着把注意力放在呼吸上。很慢地吸气,再更慢地呼出去。想象你在吹一根羽毛,让它慢慢飘远。”
沈安安泪眼模糊地跟着他的指示,拼命集中精神。
吸——呼——羽毛……
抽气的频率居然真的慢了一点。
“有用对吧?”钟医生笑了笑,“下次感觉要抽气,就试试这个。记住,你越怕它,它越来劲。你得告诉它,你不在乎。”
钟医生又交代了几句饮食注意,便提着箱子离开了。老吴拿着药单去安排。
偏厅里只剩下沈安安和林美云。沈安安还在按钟医生教的方法,一点一点调整呼吸,抽气慢慢停了,只剩下胸腔深处细微的颤意。
林美云松了口气,随即又蹙起眉,压低声音:“安安,你可争点气!陆家不是普通人家,陆烬更不是一般人。你在他面前那样……像什么话!你得赶紧适应!”
适应什么?适应随时可能被拧断脖子?沈安安没力气反驳,只是疲惫地闭上眼。
晚上吃饭,陆烬没出现。
老吴说烬哥有事出去了。沈安安悬着的心稍微落回去一点,这顿饭吃得虽然依旧沉默,但至少能咽下去几口。
……
接下来两天,沈安安再没见过陆烬。
陆坤似乎也很忙,早出晚归。林美云忙着适应“陆太太”的新身份,指挥人收拾东西,熟悉环境,试图打入这个森严堡垒的社交圈。
沈安安大部分时间缩在客房。她不敢乱走,这地方太大,太冷清,走廊里总有沉默的守卫,眼神警惕地扫过每一个角落。她试过在附近的小花园晒太阳,但总觉得暗处有视线跟着,让人发毛。
药吃了,钟医生教的方法也试了。只要不看到陆烬,不想起那天的事,那要命的抽气似乎就能压住。
但夜深人静,一点风吹草动就能让她惊醒,然后对着黑暗无声地抽噎。
这天下午,她躺在房间床上看书,从书房角落翻到的一本旧游记。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木地板上投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敲门声响起。
沈安安坐起身:“请进。”
进来的是老吴,他手里拿着个牛皮纸文件袋。“沈**,烬哥让把这个给你。”
沈安安心里一咯噔,接过文件袋,沉甸甸的。“这是……?”
“一些资料。”老吴语气平板,“烬哥说,既然来到这里,该知道的要知道。让你看看。”
老吴离开后,沈安安拆开文件袋,倒出里面的东西。
一摞照片,几份文件,还有一张手写的便签纸,字迹凌厉跋扈,力透纸背:
「看熟。晚上提问。」
落款一个简单的「烬」。
“……”
她先拿起照片,全是人脸,各种角度,有些清晰,有些模糊。
每张照片背面用记号笔写着名字、简单身份,以及一个词:「可接触」、「需警惕」、「清除」。
她呼吸急促起来,快速翻看。有看起来像本地官员的,有商人模样的,也有眼神凶悍、满是纹身的……
翻到某一张时,她手一抖,照片飘落在床单上。
照片上是个干瘦的中年男人,三角眼,一脸谄媚的笑。背面写着:胡老三,中间人,走私线。状态那一栏,是朱红笔写下的、刺眼的两个字:「清除」。
日期是四天前。
沈安安胃里一阵翻滚。她认出这张脸了。是那天躺在前庭血泊里的人。
她猛地合上照片,不敢再看。抓起旁边的文件,是几份产业清单,标注着地点和负责人,还有一些复杂的物流线路图。最后一份,是陆家的简单族谱和关系说明,极其简略,但陆烬名字旁边,用红笔圈了个醒目的「掌事」。
意思很清楚,这里,他说了算。
让她看这些,是什么意思?
晚上提问。
沈安安盯着那张便签,她一点都不想被问啊!!
晚饭时,陆烬回来了。
他走进餐厅,带进一股夜风的凉意和淡淡的硝烟味。依旧是简单的黑衬衫,袖口挽着,露出的小臂上有一道新鲜的擦伤,已经结了暗红的血痂。他没看任何人,在主位坐下,拿起筷子。
沈安安低着头,小口吃饭,味同嚼蜡。她能感觉到,陆烬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她,漫不经心,却让她脊背僵硬。
一顿饭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吃完。陆烬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抬眼,目光落在沈安安身上。
“东西看了?”
沈安安捏着筷子的手指收紧,点了点头。喉咙又开始发紧。
“嗯。”陆烬站起身,“跟我来。”
他说完就转身往外走,没有征求她同意的意思。沈安安只能放下筷子,在林美云混杂着担忧和催促的目光中,硬着头皮跟上去。
陆烬没去书房,也没去会客厅,而是穿过主楼,走向另一侧沈安安从未涉足的区域。走廊越来越冷清,灯光越来越昏暗,空气里开始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令人作呕的甜腻气味。
越往下走,那股气味就越浓重。阴冷潮湿的气息透过单薄的衣裙,直往骨头缝里钻。
沈安安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踏在烧红的炭火上。她不敢问要去哪,只是机械地跟着。
陆烬走在她前面,背影如刀裁进这片黏稠的黑暗里。军靴踏在水渍地面,每一声都沉得像在踩碎骨。
铁门推开,血腥味扑出来,像一头看不见的巨兽张开口腔。
沈安安胃里翻搅,喉咙猛地抽紧。那是打嗝的前兆。
她死死咬住下唇,把那股气流碾碎在喉咙里。
不能在这里丢人。不能死在这。
刑讯室。那个每晚传来隐约惨叫的地方。
吊在中央的人像一块被拧过的烂抹布。
陆烬走到皮质扶手椅坐下,双腿交叠,姿态闲适得像是来审片。
他抬下巴,朝旁边那个冷硬的木凳点了点:“坐那儿。”
沈安安挪过去,裙子太薄,木凳的凉意直接渗进大腿根。
她没敢揉,双手绞着裙摆,把那块布料拧成一朵皱巴巴的花。
“继续。”
盐水泼上去,惨叫炸开。
她猛地闭眼。
“睁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