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寿堂内燃着沉水香。
常嬷嬷跪在青砖地上。
额头磕破了皮。
血丝渗出来。
老夫人坐在紫檀木罗汉床上。
手里拨弄着一串紫金佛珠。
“首辅大人亲口说的?”
老夫人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带着常年诵经也压不住的阴狠。
“是。”常嬷嬷声音发抖。“二爷说,大少奶奶的命他保了。”
啪。
紫金佛珠被重重拍在小几上。
线断了。
佛珠滚落一地。
“他一个庶出的二房,仗着首辅的权势,连我这嫡母也不放在眼里了!”
老夫人胸口剧烈起伏。
大房嫡长子死了。
大房绝嗣。
侯府的爵位眼看就要落入谢璟辞手里。
老夫人绝不允许。
逼死江晚意。
给大房立贞节牌坊。
这是老夫人稳住大房名声的第一步。
谢璟辞却横插一脚。
“去。”老夫人盯着地上的佛珠。“把库房里那包‘好药’熬了。”
“大少奶奶受了惊吓,理应好好‘补补’。”
常嬷嬷磕头领命。
退了出去。
天光微亮。
江晚意被送回了静思院。
这是侯府最偏僻的院落。
院墙剥落。
杂草丛生。
江晚意推开门。
屋子里透着一股霉味。
她走到梳妆台前。
拉开抽屉。
里面只有两支素银簪子。
三个碎银角子。
江晚意在心里快速盘算。
总资产不足十两。
负债是整个侯府的算计和一条随时会丢的命。
破产开局。
院门被推开。
一个穿着黑色劲装的侍卫走进来。
谢璟辞的贴身暗卫,破军。
破军没有废话。
他拿出一个木匣。
放在石桌上。
转身就走。
江晚意打开木匣。
整整齐齐的五千两银票。
还有五十两散碎金叶子。
谢璟辞很懂规矩。
买命钱给得很痛快。
江晚意抽出两张一百两的银票。
塞进袖口。
半个时辰后。
院门再次被推开。
丫鬟翠儿端着一个红漆托盘走进来。
托盘上放着一碗深褐色的汤药。
热气腾腾。
苦味瞬间弥漫了整个院子。
江晚意坐在廊下。
目光落在那碗汤上。
翠儿把托盘重重磕在石桌上。
几滴药汁溅出来。
落在江晚意的素白裙摆上。
留下刺眼的污迹。
“大少奶奶,老夫人体恤您。”
翠儿双手抱胸。
居高临下地看着江晚意。
“这是百年老参熬的安神汤。”
“趁热喝了吧。”
江晚意端起青瓷碗。
药汁浓稠。
气味冲鼻。
江晚意闭上眼。
现代精算师的副业是高级药理分析。
红花。
麝香。
桃仁。
附子。
全是大寒大破之物。
这根本不是安神汤。
这是一碗能让女人彻底绝育甚至大出血的极寒避子汤。
老夫人怕她在灵堂和谢璟辞真发生了什么。
要提前绝了她的后路。
毁了她的身子。
“大少奶奶,您犹豫什么?”
翠儿冷笑一声。
向前逼近一步。
“怎么,大少奶奶还要奴婢喂您不成?”
“老夫人说了,这药必须看着您喝下去。”
“一滴都不许剩。”
翠儿伸手就要去捏江晚意的下巴。
江晚意偏头躲开。
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翠儿的手落空。
怒意上涌。
“大少奶奶,您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这侯府里,死个寡妇,比死只蚂蚁还容易。”
江晚意垂下眼眸。
掩去眼底的杀意。
端着碗的手微微发抖。
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屈辱和畏惧。
她仰起头。
将碗凑到唇边。
咕咚。
咽下了半碗。
苦涩的药汁顺着喉管流下。
胃里瞬间翻江倒海。
翠儿见她喝了,冷哼一声。
“算您识相。”
翠儿转身离开院子。
门刚关上。
江晚意猛地弯腰。
手指死死扣住喉咙。
用力按压催吐穴。
“呕——”
刚刚喝下去的半碗药汁被尽数吐在墙角的草丛里。
她擦干嘴角的残液。
端起剩下的半碗药。
走到廊下的那盆枯死的君子兰前。
手腕翻转。
深褐色的药汁渗入泥土。
药渣留在了表面。
江晚意回到屋里。
倒了一杯冷水漱口。
极寒药物的残留依然让她的腹部隐隐作痛。
她必须尽快调理。
“王婆子。”
江晚意对着院外喊了一声。
一个穿着粗布衣服的婆子探头探脑地走进来。
这是静思院唯一干粗活的下人。
平时负责倒夜香和出门采买。
“大少奶奶有何吩咐?”
王婆子语气敷衍。
连腰都没弯。
江晚意走到石桌旁。
从袖口抽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
压在桌面上。
王婆子的眼睛瞬间直了。
咽唾沫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一百两。
她干一辈子粗活也赚不到这个数。
“大少奶奶,您这是……”
“我要你出府一趟。”
江晚意手指压着银票。
“买三两极品血燕。”
“一两西红花。”
“剩下的钱,全归你。”
王婆子又咽了一口唾沫。
“这……老夫人若是查问起来……”
江晚意抽出第二张一百两银票。
叠在第一张上面。
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一下。
两下。
敲击声敲在王婆子的心尖上。
“这府里,谁给钱,谁就是主子。”
江晚意声音平缓。
“老夫人能给你什么?”
“每个月半两银子的月钱?”
“还是稍有差池就挨的一顿板子?”
江晚意将两张银票推到王婆子面前。
“我的规矩很简单。”
“拿钱,办事,闭嘴。”
“跟着我,这只是个开始。”
王婆子的防线彻底崩溃。
猛地扑向石桌。
双手死死捂住那两百两银票。
“老奴明白!”
“老奴这就去办!”
王婆子把银票塞进怀里。
转身跑出了院子。
一个时辰后。
王婆子拎着一个食盒回来了。
食盒里放着品相极佳的血燕和包好的药材。
江晚意让王婆子退下。
她走到廊下。
拿出一把银制的小勺。
将君子兰花盆表面的避子汤药渣一点点刮下来。
装进瓷碗。
屋内的红泥小火炉被生了起来。
江晚意将血燕洗净。
放入砂锅。
加入清水。
水沸腾后。
她将那些极寒的避子汤药渣连同新买的西红花一起倒了进去。
火苗舔舐着砂锅底部。
咕嘟咕嘟。
粘稠的药汁在锅里翻滚。
江晚意盯着砂锅。
大脑飞速运转。
红花三钱。
麝香一钱。
这是避子汤的基础剂量。
加上三两极品血燕的温补。
辅以西红花的活血化瘀。
药性会在体内形成一种奇特的对冲。
虚不受补。
气血翻涌。
脉象会在十二个时辰内呈现出圆滑滚动的状态。
精算师不相信运气。
只相信数据和概率。
这碗药喝下去。
她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让整个侯府天翻地覆。
极寒的毒药。
极补的燕窝。
在高温下发生着药理反应。
江晚意坐在火炉旁。
火光映照着她娇媚入骨的脸。
她拿起蒲扇。
轻轻扇动炉火。
这碗汤。
喝下去不会死。
但会让她的脉象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状态。
滑脉。
喜脉。
老夫人想用贞操和名节逼死她。
那她就送老夫人一份大礼。
大房遗孀。
寡嫂守灵。
却诊出了喜脉。
这个孩子是谁的?
整个侯府的目光都会被吸引过来。
而昨晚出现在灵堂的当朝首辅谢璟辞。
绝对脱不了干系。
他想置身事外。
绝不可能。
江晚意盯着砂锅里翻滚的药汁。
桃花眼微微眯起。
眼底闪过一抹极度冰冷的算计光芒。
大景王朝的规矩是用来杀人的。
但只要筹码足够。
规矩就是用来被践踏的。
她端起熬好的汤。
慢慢吹散上面的热气。
一口一口。
喝了个干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