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是有重量的。
这种重量,并非突如其来,而是在第七个黄昏降临之际,如同冰冷的汞液,缓慢、无情地渗透进这间位于二十三楼的公寓的每一个角落,最终沉淀在林墨的每一根骨骼缝隙里。
他坐在客厅落地窗旁一把蒙尘的安乐椅上,身体蜷缩,视线透过防弹玻璃上自己用木板加固的缝隙,投向下方那座已然陌生的城市。曾经被称为“钢铁森林”的地方,如今正被一种更具侵略性的绿色所吞噬。巨型藤蔓如同活着的巨蟒,缠绕着摩天大楼的躯干,勒入混凝土的肌理;街道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茂密得令人心悸的怪异植被,叶片呈现出不自然的紫红色泽,在夕阳残存的血色光线下,泛着金属般的冷光。
没有鸟鸣,没有车流,甚至没有风。只有一种近乎真空的、压迫着耳膜的死寂。
偶尔,这片死寂会被一种低沉、悠长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呜咽声打破。那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生物能发出的声音,更像是这座城市本身在腐坏过程中,钢筋水泥扭曲、断裂时发出的**。林墨知道,那不是城市的声音,而是“蚀星”改造下,这片“梦魇丛林”的呼吸。
他轻轻调整了一下姿势,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哒”声,在这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他抬起左手,腕上的机械表指针固执地走着,下午五点四十二分。表盘上的日历窗口,显示着一个永远停留在七天前的日期。那是“寂静灾变”降临的时刻。
他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面前一张摊开的设计图纸上。图纸上原本精细的商业中心结构图,此刻已被各种颜色的笔迹覆盖。铅笔勾勒出新的防御结构,红笔标注出可能的危险入口,蓝笔计算着承重和材料强度。图纸旁边,放着一个牛皮封面的笔记本,翻开的那一页上,用极其工整的字迹记录着:
【灾变第七日。】
【室外温度:17℃(异常,较往年低)。】
【能见度:中(雾气浓度一般)。】
【“沉睡者”状态:无变化。】
【“活化”植被观测:蔓延速度+0.3%(估算)。西侧藤蔓疑似对声音敏感。】
【资源清单:饮用水(净化后)11.5升。压缩饼干15块(每块100克)。罐头8个。巧克力棒3条。维生素瓶(剩余1/3)。】
【备注:A计划(固守)剩余时间,乐观估计:18天。悲观估计:12天。药品,告急。】
“12天。”林墨无声地咀嚼着这个数字。不是12天后世界会恢复原样,而是12天后,如果他找不到新的补给,饥饿和脱水会先于外界的危险将他吞噬。药品告急更是迫在眉睫的危机,他小腿上那道在灾变第二天被碎玻璃划出的伤口,虽然经过简单处理,但在这污浊的环境里,已经开始隐隐作痛,泛起不祥的红肿。感染,在末世意味着死刑缓期执行。
他是一名建筑师,或者说,曾经是。他的大脑擅长处理空间、结构和数据。此刻,这座死亡的都市就是他面临的最终极的设计难题——一个生存迷宫。每一个决策都关乎生死,而错误的代价,他支付不起。
七天前,那个普通的周二下午,林墨正在公司的开放式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上一座体育馆的穹顶结构图进行最后的修改。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幕墙洒进来,空气里弥漫着**和焦虑混合的气息。
然后,一切毫无征兆地发生了。
不是爆炸,不是撞击,而是一种……频率。一种人类耳朵无法捕捉,却直接作用于神经系统的低沉震荡。林墨只觉得头脑一阵剧烈的眩晕,仿佛整个世界的根基都被抽走。他扶住桌子,勉强没有倒下,但周围的同事们,却像被同时切断了提线的木偶,一声不响地软倒下去。
不是惊慌失措的尖叫和奔逃,而是诡异的、整齐划一的沉寂。前一秒还在打电话、敲键盘、争论方案的人们,下一秒就伏在桌面,滑落椅下,陷入了深度昏迷。只有极少数人,像林墨一样,强忍着不适,惊骇地看着这超现实的一幕。
他记得自己踉跄地走到窗边。街道上,景象更为恐怖。高速行驶的汽车失控撞成一团,但并没有多少爆炸和火光,因为司机和乘客大多已在瞬间昏睡。交通瘫痪,城市的功能在几秒钟内停摆。随后,刺耳的警报声从城市各个角落响起,但很快就稀疏下去,仿佛连警报系统也在这诡异的寂静中力竭。
是生化攻击?电磁脉冲?还是某种未知的天灾?没有人能回答。手机失去了信号,网络中断,世界被分割成无数个孤立的恐慌岛屿。
林墨靠着职业本能冷静下来。他首先检查了昏迷的同事,确认他们只是沉睡,呼吸平稳,但无法唤醒。然后,他立刻开始行动。公司的小厨房里有零食和瓶装水,他找到一个背包,尽可能多地收集起来。他又跑到楼下的便利店,里面已经有几个和他一样“清醒”的人,正在疯狂抢夺物资,眼神里充满了原始的恐惧和攻击性。林墨没有加入争夺,他目标明确地拿走了货架上所有的压缩饼干、巧克力和几把多功能军刀,然后迅速离开。混乱是最大的危险。
他没有选择回家,那个位于市区的单身公寓显然不够安全。他想起了自己最近正在负责监理装修的一处高端公寓楼,位于相对僻静的新区,入住率极低,而且安保系统完善。最重要的是,那里有他留下的一些个人物品和——关键——一套完整的建筑图纸。
凭着记忆和对城市的熟悉,他避开主干道上瘫痪的车流和逐渐增多的骚乱点,花了四个小时,徒步穿越了半座城市,来到了这栋大楼。大楼的门禁系统已经失效,他用自己的权限卡(幸好带在身上)打开了安全通道,一路警惕地爬上二十三楼,用藏在消防栓里的备用钥匙,进入了这间已经完成硬装、但软装还未进场的样板间。
这里,成了他临时的诺亚方舟。
随后的几天,世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坏。电力在第二天彻底中断,供水系统也在第三天停止。紧接着,那种被称为“蚀星”的宇宙孢子带来的生态异变开始了。植物以违背常理的速度疯长,形态也变得怪异而具有攻击性。动物则几乎绝迹,取而代之的,是一些在变异植物间穿梭的、难以名状的阴影。而曾经陷入沉睡的人们——“沉睡者”,他们的身体开始与周围环境产生诡异的共生,有些被藤蔓包裹,有些则像是成为了变异植物的养分供给体,场面令人不寒而栗。
林墨依靠事先储备的水和食物,以及从大楼其他空置房间搜集到的一些物资,艰难地度过了前六天。他利用建筑知识,用家具和拆卸下来的板材加固了房门和窗户,只留下几个观察孔。他收集雨水,用最简单的过滤装置净化。他记录着外界的变化,计算着生存的概率。
但伤口和日益减少的药品,打破了他固守的计划。被动等待,只有死路一条。
黄昏的最后一线光芒被地平线吞噬,房间内瞬间陷入浓墨般的黑暗。林墨没有点燃蜡烛,月光透过木板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冰冷、斑驳的光条。他适应着黑暗,像一只夜行动物。
他必须出去。目标明确:斜对面街区的那家小型社区医院。按照他的记忆和图纸推算,那里应该有必需的药品:抗生素、消毒水、纱布。距离大约四百米。在旧世界,这是一首流行歌的时间。在此刻,这段路无异于穿越雷区。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如同一台超级计算机,开始调用所有关于这片区域的空间记忆数据。建筑结构、街道宽度、可能的障碍物、视线死角……一幅立体的、动态的三维地图在他脑海中清晰展开。
“最佳路线,”他闭上眼睛,指尖在冰凉的地板上无声地划动,“从消防通道下到地下二层,通过地下车库的连通部,可以到达相邻的写字楼。从写字楼东北角的货运通道出去,穿过一条小巷,医院的后门就在对面。”
这条路线大部分处于室内或半封闭空间,能最大程度避开街道上危险的植被和不可预知的威胁。但缺点同样明显:地下空间黑暗、密闭,可能藏匿着未知的危险;而且,路线较长,变数更多。
“备用路线,”他脑海中浮现另一条路径,“直接从前门离开,沿建筑阴影快速移动,横穿主干道,进入医院正门。”这条路线直接、距离短,但暴露在开阔环境下的时间太长,风险极高。
几乎没有犹豫,他选择了第一条路线。谨慎,永远是末世的第一生存法则。
他开始行动。动作轻缓,如同慢放的电影镜头,尽可能不发出任何声音。他喝了一小口水,润湿干裂的嘴唇,然后将剩下的小半瓶水小心放回原处。他拆开一块压缩饼干,掰下一半,缓慢而用力地咀嚼,吞咽,让身体吸收这宝贵的能量。另一半用锡纸重新包好,放入口袋。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侧耳倾听了几分钟。门外只有死寂。他轻轻移开抵门的沉重实木桌子,动作稳定,没有发出一丝刮擦声。然后,他检查了自己的“装备”:一个装满物资的登山包(为了这次行动,他只带了少量必需品和空位以备装药)、一把锋利的消防斧(从本楼层的消防柜中取得)、一个强光手电筒(用布包裹住头部,以备急需时使用,且光线会被削弱)、一捆结实的绳索、以及那把多功能军刀。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握住冰冷的门把手,轻轻转动,拉开了一条门缝。楼道里同样漆黑一片,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某种若有若无的霉味。安全通道的绿色指示牌因为应急电源的耗尽,早已熄灭。
他像一道影子,滑入楼道,然后轻轻将门虚掩,留下一个可以返回的缝隙。他知道,一旦踏出这扇门,就没有绝对安全的后方了。
消防通道里充斥着金属锈蚀和灰尘的味道。每一步踏在楼梯上,即使再轻,也会引发空洞的回响,在这绝对的安静中显得惊心动魄。林墨采用一种古怪的步伐,脚跟先轻轻接触边缘,然后脚掌缓缓压下,最大限度减少声音和震动。他的感官提升到极致,耳朵捕捉着上下楼层任何细微的动静,眼睛在黑暗中努力分辨着障碍物。
下到第十层左右时,他听到了某种声音。不是城市的呜咽,而是更近、更具体的声音——一种缓慢的、湿漉漉的摩擦声,从下方的楼梯拐角处传来。
林墨瞬间僵住,身体紧贴冰冷的墙壁,屏住呼吸。他慢慢探出头,向下望去。
月光从通道的通风窗斜射进来,照亮了一小片区域。他看到了一团东西。那曾经是个人。穿着保安的制服,但此刻,他的下半身已经和墙壁上蔓延下来的紫红色藤蔓纠缠在一起,皮肤仿佛被同化,呈现出类似的颜色和质地。他的眼睛圆睁着,但瞳孔涣散,没有任何神采。嘴巴无意识地开合,发出那种“嗬嗬”的、粘稠的声音。他的身体随着藤蔓的轻微蠕动而摇晃,像一棵人形的、尚未成熟的果实。
“共生体……”林墨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看到“沉睡者”与蚀星植被的共生状态。一种冰冷的恐惧沿着他的脊椎爬升。这比直接的死亡更令人感到恐怖和绝望。
他无法从这里通过了。那个拐角是必经之路。强行突破风险未知,可能惊醒那藤蔓,或者那个……东西。
他立刻在脑海中调出备用方案。退回半层,进入第十层的楼道。这一层的平面图瞬间在他脑中展开。穿过走廊,另一端有一个货运电梯井,旁边有维修通道可以直通地下车库。虽然更复杂,但可以绕过这个障碍。
他悄无声息地退回,推开第十层的防火门。楼道里更黑,应急灯也熄灭了。他不得不偶尔用包裹着布的手电筒快速闪烁一下,辨认方向。空气中有一种东西腐烂的甜腻气味。两旁的公寓门大多紧闭,有些敞开着,露出里面黑洞洞的、被洗劫过的混乱景象。
他小心翼翼地前进,避开地上的碎玻璃和翻倒的杂物。在经过一扇虚掩的门时,他听到里面传来细微的、咀嚼骨头的声音。他心脏一紧,立刻加速,无声地掠过。
终于看到了货运电梯的指示牌。旁边的维修通道小门被一根铁棍别住了。他仔细观察,发现铁棍只是卡住,并非焊死。他用力抬起铁棍的一端,将其轻轻抽离。门开了一条缝,一股混合着机油和潮湿混凝土的气味扑面而来。
就在他准备侧身进入时,身后不远处的黑暗中,突然传来一声压抑的、属于人类的啜泣。
林墨的身体瞬间绷紧,手握紧了消防斧的柄。他没有立刻转身,而是维持着要进入维修通道的姿势,用眼角的余光向后瞥去。
借着从维修通道窗户透进的微弱月光,他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蜷缩在走廊的一个角落里。是个女人,怀里似乎还抱着什么小的包裹。她的肩膀在剧烈地抖动,压抑的哭声正是从那里传来。
一个幸存者。活着的,清醒的。
林墨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不是因为喜悦,而是因为强烈的冲突。他的第一个本能反应是:忽略,立刻进入通道,继续自己的任务。任何不必要的接触都意味着风险。她可能是陷阱,可能引来麻烦,可能是个累赘。在这种环境下,同情心是奢侈品,甚至可能是致命的毒药。
但另一个声音,属于灾变前那个文明社会的微弱回响,在质询:她是一个人,一个和你一样的幸存者。见死不救?
女人的哭声更响了一些,充满了绝望和无助。在这死寂的废墟里,这哭声像一根针,刺穿着林墨用理智和冷漠筑起的外壳。
他的大脑飞速计算着各种可能性。帮助她?意味着要分出自己的宝贵资源(食物、水),增加暴露的风险,拖慢行程,甚至可能无法完成取药的任务——而没有抗生素,他的伤口感染很可能恶化,结果是死亡。不帮助她?他或许能顺利拿到药品,但这个女人的命运几乎可以预见……而此后无数个夜晚,这个女人的哭声是否会在他梦中回荡?
这是一个没有正确答案的选择题。每一个选项都沾着命运的尘埃和潜在的血腥。
几秒钟的挣扎,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最终,生存的理性压倒了道德的冲动。他不能冒险。他自己的生存概率已经很低了,不能再增加不确定变量。
他狠下心,不再看向那个角落,准备侧身挤进维修通道。
就在这时,女人怀里的那个“小包裹”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小猫似的啼哭。
婴儿?!
林墨的动作彻底僵住了。那声微弱的啼哭,像一道闪电,劈入他冰封的心湖。一个婴儿?在这种环境下?生存的概率几乎为零。但如果……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那个角落。女人似乎也听到了孩子的哭声,赶紧用手捂住,哭声变成了更令人心碎的呜咽。
林墨的呼吸变得粗重。他握斧头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脑海中,建筑师逻辑严密的世界观正在与某种更原始、更柔软的东西激烈交锋。
最终,林墨叹了口气,这口气仿佛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他无法就这样离开。也许这很愚蠢,但他无法在面对一个婴儿的哭声时,还能完全保持铁石心肠。这或许是人性最后的弱点,也可能是人性最后的微光。
他没有立刻靠近,而是保持着安全距离,用尽可能平静、低沉的声音开口,避免惊扰对方:“别哭了。”
女人的哭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惊恐。她猛地抬起头,看向林墨的方向,身体向后缩去,将怀里的婴儿抱得更紧。黑暗中,林墨能看到她苍白脸上惊恐的双眼。
“我……我没有恶意。”林墨继续低声说,同时慢慢将消防斧收到身后,示意自己没有攻击性。“我只是路过。你在这里不安全,刚才的哭声可能会引来东西。”
女人颤抖着,说不出话。
“你有地方去吗?”林墨问。
女人摇了摇头,声音嘶哑:“没……没有了。他们都……睡着了……或者死了。我……我和宝宝躲了好几天……”
林墨快速评估着。一个带着婴儿的虚弱女人,威胁性很低,但同时也是巨大的负担。他不能带她一起去医院,那太危险。但他也不能把她留在这里。
他想起这层楼有一间靠近尽头的小型物业办公室,门是厚重的实木,相对坚固。他记得平面图上显示那里没有窗户,只有一个通风口,是个易于防守的隐蔽点。
“听着,”林墨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可靠,“我知道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你可以暂时躲在那里。我要出去办点事,如果……如果我回来,可以分你一点食物和水。”
这已经是他能做出的最大承诺。一个不确定的、带有附加条件的帮助。
女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命点头。
林墨示意她跟着自己。他带着她,悄无声息地走到那间物业办公室门口。门锁着。他观察了一下锁芯,是比较简单的弹子锁。他从多功能军刀里拿出细小的工具,凭借记忆中学过的简单开锁技巧,花了半分多钟,轻轻“咔哒”一声,打开了门。
里面空间很小,堆着一些杂物,但没有窗户,确实相对安全。
“待在这里,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也不要出声。”林墨严肃地叮嘱,“等我回来。如果……天亮我还没回来,你就自己想办法。”
女人抱着婴儿,千恩万谢地躲了进去。林墨从背包里拿出半瓶水和一小块巧克力,塞给她。“省着点。”
关上门,林墨感到一阵虚脱。刚才的抉择消耗的心力,比穿越十层楼梯还大。他浪费了宝贵的时间,分出了珍贵的资源,背上了一个潜在的包袱。这很可能是个愚蠢的决定。
但他没有时间后悔了。他深吸一口气,将那点微不足道的“做了好事”的虚幻安慰感压下去,重新聚焦于眼前的任务。他侧身进入了黑暗、狭窄的维修通道。
通道向下延伸,是冰冷的铁梯。他一步步向下,仿佛正深入地狱的咽喉。上方,女人的命运已被暂时搁置。而前方,未知的危险正在黑暗中等待。他的药品搜寻之旅,在经历了第一个关于人性的考验后,才刚刚开始。小腿的伤口又开始阵阵抽痛,提醒着他时间的紧迫。
四百米的求生之路,此刻显得无比漫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