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初歇,檐角的积水断断续续滴落在青石板上,敲出空寂的声响。
将军府西角那座偏僻小院里,几株半枯的海棠蔫头耷脑,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木料和淡淡药汁混合的、挥之不去的沉闷气息。沈青禾就是在这股气味里,
彻底清醒过来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记忆碎片,像是被打碎的琉璃盏,
尖锐而杂乱地扎进脑海——无菌实验室冰冷的白光,精密仪器低微的嗡鸣,
数据流在屏幕上瀑布般冲刷,还有最后那一刻,猝然爆开的刺目火焰与难以忍受的剧痛。
紧随其后涌上的,是属于“沈青禾”的十五年记忆,灰暗、憋屈,
充斥着无声的漠视、刻意的刁难,以及那个名为“未婚夫”的三皇子李瑾,
永远带着施舍与厌烦的高高在上。两段截然不同的人生强行糅合,
带来一阵剧烈的眩晕和恶心。她撑起身,指尖触及身下粗糙的硬板床单,
环视这间除了一床一桌一柜外几乎别无长物的屋子,窗外是陌生又古旧的飞檐斗拱。穿越了。
从人类基因序列前沿的S级研究员,变成了这个历史上不存在的大周朝里,
一个父母早亡、备受冷落、即将被当众退婚的将军府嫡女。
胃里一阵抽搐般的空虚提醒着她这具身体的孱弱。记忆里,
这院子连个像样的使唤丫鬟都没有,每日的饭食都是大厨房剩下的,冷了、馊了是常事。
她按了按抽痛的额角,掀开薄被下床。四肢乏力,眼前发黑,
但求生的本能和属于研究员的绝对理智,迅速压下了所有不适与惶惑。首要任务:获取资源,
评估环境,确保生存。她走到那张掉漆的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脸。十四五岁的年纪,
眉眼其实生得极好,只是长期的营养不良和心境郁结,让面色泛着不健康的黄,唇色淡白,
一双本该明亮的眼睛里,此刻只有深不见底的沉寂,以及一丝刚刚燃起的、冰冷的微光。
翻遍了屋里所有能翻的角落,只在衣柜最底层一个褪了色的旧荷包里,
找出几块碎银和一小串铜钱,加起来恐怕还不够府里得脸的丫鬟做身新衣裳。
梳妆匣里只有两支最普通的银簪子,磨损得厉害。沈青禾掂了掂那点可怜的银钱,
没有任何表情。她换上一身洗得发白的淡青色衣裙,推门走了出去。
沿着记忆里模糊的路径往府中花园走去,一路上遇到的仆役,有的远远瞥见她便绕道走,
有的则直接视而不见,偶有几个交头接耳,指指点点的,
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与看好戏的意味。“瞧,那就是大**……”“什么大**,
晦气还差不多,克父克母的命。”“听说三殿下今日过府,就是要……嘿嘿。
”“她还有脸出来走动?”沈青禾恍若未闻,脚步甚至没有停顿半分。
前世在竞争激烈至残酷的研究所,明枪暗箭她见得多了,这些后院妇人仆役的手段,
直白得近乎可笑。她现在需要的是信息,关于这个时代,关于这座府邸,
关于那个即将到来的“羞辱”。刚走近花园的月亮门,一阵刻意抬高的谈笑声便传了过来。
“要我说呀,有些人就是没有自知之明。出身再好,没了依仗,又是个沉闷无趣的木头性子,
怎么配得上天潢贵胄?”一个穿着桃红撒花裙的少女倚在栏杆边,
正是二房庶出的女儿沈云瑶,手里捏着把团扇,掩着唇笑。旁边另一个穿着水绿衫子的,
是三房的沈玉茹,接口道:“瑶姐姐说的是。三殿下何等人物,龙章凤姿,文武双全。
这婚事,本就是当年老将军在时勉强求来的,如今……也该物归原主了。
”她说“物归原主”时,眼波往沈云瑶那边瞟了一下,意有所指。
沈云瑶脸上飞起一抹红晕,嗔怪地打了沈玉茹一下,眼底的得意却几乎要溢出来。
沈青禾脚步停了停,目光落在不远处被她们围在中间、众星捧月般的身影上。
那是一个穿着月白锦袍的年轻男子,头戴玉冠,腰系金带,面容俊朗,
只是眉眼间那股子与生俱来的矜贵和隐隐的不耐,让他显得有些疏离。正是三皇子李瑾。
他似乎也听到了这边的动静,转过头来。视线相撞的瞬间,李瑾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那眼神像是在看什么碍眼的物件,迅速移开,转向身旁巧笑倩兮的沈云瑶时,才缓和了几分。
沈青禾的心,像是被极细的冰针扎了一下,属于原主残留的、细微的委屈和刺痛倏忽而过,
随即被更浩瀚的冷静淹没。她抬步,径直走了过去。她的出现,让那一片欢声笑语戛然而止。
所有目光都聚集过来,惊讶、鄙夷、幸灾乐祸。李瑾终于不得不正视她,
语气是公式化的冷淡:“沈大**。”“三殿下。”沈青禾微微颔首,姿态无可挑剔,
声音平直无波,“听闻殿下今日过府,可是有事?”李瑾似乎没料到她是这般反应,
顿了一下,才道:“确有一事。你我婚约,乃幼时所定,如今时过境迁,恐多有不便。
今日前来,便是想与大**商议,将此婚约解除。”他说得直白,甚至懒得稍加掩饰。
周围的沈家姐妹几乎要压抑不住脸上的笑容。沈青禾静静地听着,
脸上没有任何被羞辱的愤怒或悲伤。她甚至轻轻点了点头,仿佛在思考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解除婚约……殿下的意思,我明白了。”李瑾看着她过分平静的脸,
心头莫名掠过一丝异样,但很快被不耐烦取代。他自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退婚书,
递了过去。“这是退婚文书,大**若无异议,便请签字用印。此前聘礼,府上可尽数留下,
作为补偿。”沈云瑶在一旁柔声劝道:“大姐姐,殿下也是一片好意,
免得耽误了你……”沈青禾接过那纸文书。纸张是上好的玉版宣,墨迹淋漓,
措辞客气而疏远,将所有的不是都轻描淡写地推给了“时过境迁”和“恐误芳华”。
她目光扫过末尾,那里空着,等着她的名字,或指印。她抬起眼,看向李瑾,
忽然极淡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未达眼底,却让李瑾心头那丝异样陡然放大。
“殿下考虑周全。”她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清晰,“婚约既由殿下提出解除,
青禾自然无有不从。只是,”她话锋微转,“聘礼乃当年两家定亲之礼,如今亲事不成,
理当归还,岂有留下之理?青禾虽落魄,尚知廉耻。稍后便清点原物,送还殿下府上。
”李瑾一愣。他预想过她会哭闹,会哀求,甚至会上演一出悬梁自尽的戏码,
唯独没想过她会如此干脆地答应,并且坚持退回聘礼。这让他准备好的后续说辞和补偿方案,
一下子落到了空处。那份刻意摆出的、居高临下的“宽容”,反而显得有些可笑。
沈云瑶也愣住了,急忙道:“大姐姐何必如此固执,殿下也是一番……”“二妹妹,
”沈青禾打断她,目光清清冷冷地落在沈云瑶脸上,“这是我和三殿下之间的事。
”沈云瑶被她目光一刺,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沈青禾不再看他们,
转向李瑾,微微屈膝:“殿下若无事,青禾先行告退。退婚文书,待清点完聘礼,一并奉还。
”说完,不待李瑾反应,转身便走。青色的衣裙拂过湿润的石子小径,背影挺直,
步履平稳,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更不见半分落魄仓皇。仿佛刚才被当众退婚的,不是她一般。
李瑾盯着那逐渐远去的背影,握着折扇的手指微微收紧。心里那点异样非但没有消失,
反而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事情办成了,却丝毫没有预期的畅快。这个沈青禾,
何时变成了这样?周围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沈云瑶看着李瑾阴晴不定的脸色,
小心翼翼地上前:“殿下……”李瑾蓦地拂袖,声音有些发沉:“回府!
”沈青禾回到自己冷清的小院,关上房门,背靠在冰凉的门板上,
才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提着的气。指尖微微发凉,心口残留着一丝属于原主的钝痛,但更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