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重来我睁眼时,正对着雕花床顶。檀木的香气,熟悉的鸳鸯帐,
还有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一切都和我死前记忆重叠。唯一不同的是,心口不再疼了。
“**醒了?”丫鬟春桃端着铜盆进来,见我坐起身,
眼睛一亮:“今日是您和顾公子定亲的大日子,夫人让您早些过去前厅呢。”顾公子,
顾明轩。这个名字太熟悉了,像根刺。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十指纤纤,皮肤光滑,
没有后来做粗活留下的茧子,也没有冻疮留下的疤痕。我掀开被子下床,
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凉的。我是活着的。“现在是什么年岁?”我问,声音有些哑。
春桃愣了愣:“永昌三年,九月初七呀。**,您怎么了?”永昌三年。我十七岁,
还未嫁入顾家,还未经历那场荒唐的换嫁,还未被逼到绝路,在冷院里咳血而亡。
老天爷让我回来了。“给我更衣。”我说,“穿那件杏黄的。”春桃有些犹豫:“今日定亲,
按规矩该穿红的……”“就那件杏黄的。”镜中的少女眉眼清冷,唇色浅淡,
杏黄的衫子衬得人更加素净。这是我娘生前最爱给我做的颜色,她说这样衬我的性子。
后来嫁入顾家,顾明轩说我穿黄显得小家子气,我便再没穿过。前厅已经聚了不少人。
我爹陆文远坐在主位,我继母王氏陪在身侧。顾家的人还没到,但厅里的气氛已经很热闹了。
几个姨娘带着庶出的弟妹坐在下首,见我进来,都拿眼打量。“大**今日怎么穿这个颜色?
”王氏皱起眉,“快去换了。”“不必。”我在下首坐下,端起茶盏,
“顾家不是重才不重色么?若因一件衣裳就看不中我,那这亲事也不必结了。
”王氏被我噎得说不出话。我爹看了我一眼,终究没说什么。外面传来通报声,顾家人到了。
顾明轩走进来时,我的心还是抽了一下。他穿着月白长衫,玉冠束发,眉眼清俊,
嘴角含着温润的笑。上辈子,我就是被这副皮相和才名骗了,以为他是我良人,
以为顾家真是清流门第。他身后跟着顾夫人,还有一个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
丫鬟打扮,低眉顺眼,手里捧着礼盒。但我知道,那双垂着的眼睛里,藏着怎样的野心。
柳如烟。顾明轩前世为了她,逼我让出正妻之位。为了她,让我在冷院自生自灭,为了她,
在我病重时连个大夫都不给请。“晚辈顾明轩,见过陆伯父、陆伯母。”顾明轩行了一礼,
目光扫过我时,微微一顿,“这位便是陆大**吧?”我没起身,只点了点头:“顾公子。
”气氛有些尴尬。王氏忙打圆场:“这孩子今日身子不大爽利,顾公子莫怪。”“无妨。
”顾明轩笑笑,落座后,忽然开口,“其实今日晚辈前来,除了定亲之事,还有一事相求。
”我爹问:“何事?”顾明轩看向我,眼神里有一种我熟悉的光,那是算计,是笃定,
是以为一切尽在掌握的自得。“晚辈想求娶陆大**为贵妾。”厅里瞬间安静了。
我爹手里的茶盏“哐当”一声砸在桌上:“你说什么?”顾明轩不紧不慢:“晚辈自知唐突,
但实有苦衷。家母身边有个丫鬟名唤如烟,自幼服侍晚辈,三年前为救晚辈落下病根,
至今未愈。晚辈曾许诺,若他日娶妻,必给她一个名分。但如烟身份低微,若为正妻,
恐惹人非议。所以……”他顿了顿,看向我:“晚辈斗胆,想求娶大**为贵妾。
如烟为正妻,但她会敬重大**,顾家上下也会以礼相待。不知陆伯父和大**意下如何?
”满厅哗然。王氏脸都白了。几个姨娘窃窃私语,看我的眼神有怜悯,有幸灾乐祸。
庶妹陆婉甚至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我爹气得浑身发抖:“顾明轩!
你当我陆家是什么人家?我陆文远的嫡长女,给你顾家做妾?你……”“爹。”我开口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我身上。我放下茶盏,起身,走到厅中。杏黄的裙摆扫过地面,
没有一丝声响。“顾公子。”我看着顾明轩,“你方才说,要给那丫鬟一个名分,
是因为她救过你?”顾明轩点头:“是。”“那我问你。”我缓缓道,
“若今日坐在这里的不是我陆清辞,而是公主殿下,是当朝首辅的千金,你也敢说,
让她们给你做妾,让你家丫鬟做正妻吗?”顾明轩脸色变了。“你不会。”我替他答了,
“因为你不敢。你只敢欺我陆家,欺我陆清辞。因为你知道,我爹是礼部侍郎,
要脸面;因为你知道,我陆家重诺,既已定亲便不好反悔;因为你知道,我若拒了,
外面会说我不够贤德,容不下一个救过你的丫鬟。”我每说一句,顾明轩的脸色就白一分。
“顾公子,你这算盘打得真响。”我笑了,“用一个救命之恩,逼正妻让位,
既全了你的深情之名,又得了实际好处,毕竟我陆家的嫁妆,可比一个丫鬟值钱多了,
是不是?”“你……”顾明轩终于维持不住温润表象,“陆大**,你怎可如此揣测我!
”“揣测?”我转向一直低着头的柳如烟,“柳姑娘,我问你,三年前顾公子落水,
是你救的他?”柳如烟抬起头,眼中含泪,楚楚可怜:“是……是奴婢。
”“当时在场的有几个人?”“就……就奴婢一个。”“你一个弱女子,
如何救得起一个成年男子?”我问,“是跳下水拖他上来?还是找了竹竿树枝?
或是喊了人来?”柳如烟愣住了。顾明轩忙道:“当时情况危急,
如烟不顾自身安危……”“我没问你。”我打断他,继续看着柳如烟,“说啊,
你是怎么救的?”柳如烟嘴唇颤抖,说不出话来。我转身,对厅中所有人说。“三年前春猎,
顾公子确实落水,但救他的是猎场两个仆役。这事当时不少人都知道。柳姑娘,
你不过是当时恰好在附近,事后在顾公子面前哭诉自己受了惊吓,他便以为你也出了力,
是不是?”柳如烟脸色煞白,瘫软在地。顾明轩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又看看我:“你……你怎么知道?”我怎么知道?上辈子,柳如烟亲口告诉我的。
在她成为顾夫人后,来冷院“探望”我时,得意洋洋地说出了真相。她说,
顾明轩就是个傻子,好骗得很。“我怎么知道不重要。”我看着顾明轩,“重要的是,
你用一场骗局,来羞辱我陆家嫡女。顾明轩,你好大的胆子。”我爹已经气得说不出话,
手指着顾明轩直哆嗦。顾明轩咬牙:“即便如此,我与如烟已有夫妻之实,我必须给她名分!
”厅中又是一阵倒吸冷气。未婚便与丫鬟私通,这在清流之家可是大忌。
顾夫人此刻也坐不住了,起身想要说什么,却被顾明轩拦住。“所以,”我缓缓道,
“你还是要娶她为正妻?”顾明轩看着我,眼中有一丝挣扎,但很快被坚定取代:“是。
但我保证,你入府后……”“不必了。”我打断他,“既然顾公子心意已决,那我成全你。
”顾明轩一愣。我从袖中取出定亲信物,一枚羊脂玉佩,轻轻放在桌上。“这门亲事,
就此作罢。顾公子要娶谁为正妻,与我陆清辞再无干系。”说完,我转身就走。“清辞!
”顾明轩在身后喊我。我没回头。走到门边时,我停下脚步,侧过脸:“对了,
有句话忘了说。”所有人都看着我。我看向柳如烟,微微一笑:“祝二位,**配狗,
天长地久。”2风波退婚的消息,半天就传遍了京城。陆家嫡女被顾家公子羞辱,
要求让位给丫鬟做妾,这桩事成了茶楼酒肆最热闹的谈资。有人说顾明轩荒唐,
有人说陆清辞刚烈,更多的人在猜测,陆家会如何报复。我爹当天就去了顾家,
把顾老爷骂得狗血淋头。两家的交情,算是彻底断了。但这些都与我无关。我在自己院子里,
看着春桃收拾东西。“**,咱们真的要去庄子上?”春桃一边打包衣物一边问,
“这节骨眼上离开,外面的人会不会说咱们怕了?”“让他们说去。”我坐在窗边,
翻着一本账册,“京城是非多,不如去庄子上清净。”其实我还有别的打算。上辈子,
我在顾家后院蹉跎十年,除了心灰意冷,也不是全无收获。我知道一些事。
比如顾家所谓的“清流”名声下,藏着多少腌臜。比如明年江南水患,朝廷会开仓放粮,
但有一批粮食会“不翼而飞”。比如三年后北境战事,需要大量药材……这些,都是机会。
“**。”门外传来丫鬟的声音,“二**来了。”陆婉。我那个总爱看热闹的庶妹。
“让她进来。”陆婉穿着一身桃红,进来时眼珠滴溜溜转,在我房里扫了一圈,
最后落在我身上。“大姐真是好魄力,说退婚就退婚。”她在对面坐下。
“不过妹妹多嘴问一句,大姐今后打算怎么办?被退婚的女子,再想找好亲事可就难了。
”“不劳你费心。”我合上账册,“你要是闲得慌,不如去绣绣嫁妆。我听说,
母亲正在给你相看人家?”陆婉脸色一僵。王氏确实在给她相看,但都不是什么好人家。
不是年过四十的续弦,就是家里有十几个姨娘的纨绔。她心气高,自然看不上。
“大姐这话说的。”陆婉勉强笑笑,“我这不是关心你嘛。”“关心我?”我抬眼,
“那不如你替我嫁去顾家?反正顾公子现在缺个正妻,你去了,正好。
”陆婉脸都绿了:“你!”“我怎么?”我起身,“没事就出去,我要收拾东西了。
”陆婉愤愤地走了。春桃小声说:“**,您这样得罪二**,怕她会在夫人面前说您坏话。
”“让她说。”我淡淡道,“王氏巴不得我倒霉,多一句少一句,没区别。”正说着,
外面又有人来报,说顾家派人来了。来的是顾家的管家,手里捧着一个锦盒。“我家公子说,
先前的事是他不对,这枚簪子送给大**赔罪,还请大**收下。”锦盒打开,
里面是一支金镶玉的簪子,做工精致,价值不菲。上辈子,顾明轩也送过我这样一支簪子。
是在他娶柳如烟过门后,来我院子里,说委屈我了,用这支簪子补偿。我当时傻,
还真信了他的鬼话,以为他心里有我。现在再看,只觉得恶心。“拿回去。”我说,
“告诉顾公子,他的东西,我受不起。”管家为难:“大**,这……”“怎么,
要我当面扔出去?”管家只好捧着盒子走了。春桃关上门,小声说:“**,
您说顾公子是不是后悔了?”“后悔?”我笑了,“他不是后悔,是怕。怕我陆家报复,
怕坏了他顾家的名声。送支簪子来,做给外人看罢了。”真要是后悔,就该亲自登门赔罪,
就该处置柳如烟,就该收回那些荒唐话。但他没有。他只是在算计,如何把损失降到最低。
“收拾好了吗?”我问春桃,“收拾好了,明日一早出发。”“好了。”春桃点头,
“只是**,庄子上条件简陋,您真的住得惯?”“住得惯。”我看着窗外,“再简陋,
也比冷院强。”第二天天没亮,我就带着春桃和两个护卫出了城。庄子在城南三十里外,
背靠山,前临水,是个清净地方。庄头姓张,是个老实人,见我来了,忙前忙后地安排。
我住进主院,简单安置后,就让张庄头把庄子的账册拿来。这一看,就看出了问题。
庄子的收成,比账上记的少了三成。问张庄头,他支支吾吾,最后才说,
是王氏的娘家侄子来“借”过几次粮,一直没还。“借?”我挑眉,“有借条吗?
”张庄头摇头。“那就是抢。”我合上账册,“从今天起,庄子上的事,我说了算。
以前借出去的,我给你三天时间,全要回来。要不回来,就从你的工钱里扣。
”张庄头脸都白了:“大**,那可是夫人的侄子,我哪敢……”“你不敢,
那就卷铺盖走人。”我看着他,“我这庄子,不留没用的。”张庄头咬咬牙,应下了。
三天后,他真把粮食要回来了大半。剩下的,我让他写了欠条,送去王家。
这事很快传回京城。王氏气得跳脚,派人来庄子找我,被我让护卫挡在了外面。
清净日子过了半个月,京城来了不速之客。是顾明轩。他一个人骑马来的,风尘仆仆,
站在庄子门口时,头发有些乱,眼下有乌青,看起来憔悴了不少。“清辞。”他看见我,
眼睛一亮,“我终于找到你了。”我让春桃去沏茶,
自己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顾公子有事?”顾明轩在我对面坐下,
看着我的眼神很复杂:“我……我来跟你道歉。”我没说话。“那日是我糊涂,说了混账话。
”他低着头。“这些日子,我越想越后悔。清辞,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我保证,
我会好好对你,不会再让你受委屈。”这话,上辈子他也说过。在我让出正妻之位后,
在我被柳如烟欺负时,在我每次心冷时,他都会说“重新开始”,说“以后好好对你”。
然后一次又一次地让我失望。“顾公子。”我开口,“柳姑娘呢?你不是要娶她为正妻吗?
”顾明轩脸色一僵:“如烟她……她做了错事,我已经处置了。”“哦?”我问,
“什么错事?”“她……”顾明轩犹豫了一下,“她偷了我母亲的首饰,被当场抓住。
我已经把她送走了。”我笑了。柳如烟偷首饰?上辈子,顾夫人那些首饰,
大半都是柳如烟设计弄到手的,顾明轩不是不知道,只是睁只眼闭只眼。现在为了来求我,
倒是舍得把她推出来了。“所以,”我看着顾明轩,“你现在是没了正妻,想起我来了?
”“不是的!”顾明轩急切地说,“我一直想着你。清辞,我对如烟只是责任,
对你才是真心。你信我。”我信过。然后死在了冷院里。“顾明轩,你听好了。第一,
我不信你。第二,我不原谅你。第三,请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你我之间,
早在你让我做妾的那天,就结束了。”顾明轩脸色煞白:“清辞,你就这么狠心?”“狠心?
”我起身。“比起你让我给丫鬟让位,我觉得我还算仁慈。至少,我没羞辱你,
没践踏你的尊严。”“可你知道外面现在怎么说我吗?”顾明轩也站起来。
“他们说我是非不分,说顾家门风不正,我父亲在朝中都受了影响!清辞,就算你恨我,
难道就不能看在两家以往的情分上?”“不能。”我打断他,“顾明轩,路是你自己选的,
后果你自己担着。我陆清辞,不欠你的。”说完,我转身往屋里走。“陆清辞!
”顾明轩在身后喊,“你会后悔的!除了我,还有谁会娶一个退过婚的女子?
你难道要一辈子老在家里?”我脚步一顿。回头,看着他气急败坏的脸,忽然觉得可笑。
上辈子,我就是被这种话困住了。怕嫁不出去,怕被人笑话,怕给家族蒙羞。所以忍气吞声,
所以委屈求全,所以一步步退让,直到退无可退。“那又如何?”我说,“就算一辈子不嫁,
也好过嫁给你。”我关上了门。门外,顾明轩站了很久,最后骑马走了。春桃从窗缝里看,
小声说:“**,他走了。”“嗯。”我翻开账册,“走了好。”“可是**,”春桃犹豫,
“他说的话,也不是全没道理。您以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我看着账册上的数字,“春桃,人这辈子,不是只有嫁人一条路。就算真嫁不出去,
我也有庄子,有铺子,饿不死。”春桃似懂非懂地点头。我继续看账册,
但心里并不像表面那么平静。顾明轩今天能找来,明天就能想别的法子。
顾家不会轻易放过陆家这门亲事,不是顾明轩多喜欢我,而是陆家的势力和嫁妆,
他们舍不得。得想个办法,彻底断了他们的念想。正想着,张庄头来报,
说山下的佃户来交租子,但今年收成不好,想求宽限几日。我放下账册:“带他们去前厅,
我亲自见。”3转机见佃户比我想的麻烦。十几户人家,每户都有难处。
有家里老人生病的,有孩子多的,有遭了虫灾的。我看着他们粗糙的手和期盼的眼神,
想起了上辈子在庄子上见过的那些农户。那时候我已经被顾家休弃,在庄子上等死。
是这些农户偷偷给我送吃的,送药,我才多活了几个月。“租子可以缓交。”我说,
“但我要你们帮我做件事。”佃户们面面相觑。“庄后那片山坡,我看过了,土质不错,
但一直荒着。你们要是愿意,可以去开荒,种出来的东西,第一年我不收租,第二年收三成,
第三年收五成。开荒的种子和工具,我来出。”张庄头急了:“大**,
这——”“就这么定了。”我看着佃户们,“愿意的,现在就可以去张庄头那里登记。
”佃户们喜出望外,千恩万谢地走了。张庄头苦着脸:“大**,开荒不是小事,
要投入不少银钱,还不一定成。万一亏了……”“亏了算我的。”我说,“张庄头,
你在这庄子上待了十几年,应该比我知道,这些农户的日子有多难。能拉一把,就拉一把。
”张庄头愣了一下,点点头:“是,大**心善。”我不是心善。我只是知道,
这些人才是根本。他们好了,庄子才能好。上辈子顾家败落,就是因为盘剥太甚,失了人心。
处理完庄子的事,我让春桃收拾东西,准备回一趟京城。有些事,得亲自去办。回城那天,
下着小雨。马车刚进城门,就听见外面一阵喧哗。春桃掀开车帘看了一眼,
脸色变了:“**,是顾家的人。”我探头看去,只见顾明轩拦在马车前,浑身湿透,
眼睛通红。“清辞!”他看见我,直接跪下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求你了!”街上的人都围了过来,指指点点。我皱起眉:“顾公子,你这是做什么?
”“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求你看在往日情分上,听我说几句话。”顾明轩跪在雨里,
声音哽咽,“这些日子,我每天都在想你,吃不下睡不着。清辞,
我是真的知道错了……”要是上辈子的我,看到这场面,说不定就心软了。但现在,
我只觉得可笑。大庭广众之下跪求,看似深情,实则是在逼我。我若拒绝,就是铁石心肠,
我若答应,就是自取其辱。“顾公子。”我开口,“你起来。”顾明轩摇头:“你不答应,
我就不起来。”“那你就跪着吧。”我放下车帘,“春桃,让车夫绕路。”“陆清辞!
”顾明轩在身后喊,“你就这么狠心?”我没理他。马车绕到另一条街,却被人拦下了。
这次是个熟人——靖王府的世子,萧景琰。他骑在马上,一身玄衣,面容冷峻,看见我时,
挑了挑眉:“陆大**?”我下车行礼:“世子。”萧景琰是京城里有名的纨绔,
但也是实打实的皇亲。上辈子,我跟他没什么交集,只听说他后来去了北境,立了战功,
成了赫赫有名的战神。“刚才的戏,我看见了。”萧景琰似笑非笑,“顾明轩这一跪,
倒是跪出了几分真心。”“世子说笑了。”我低头,“不过是些纠缠罢了。”“纠缠?
”萧景琰打量我,“我听说,你退了顾家的婚,搬到庄子上去了。一个闺阁女子,有这魄力,
倒是不简单。”我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只能谨慎回答:“被逼无奈罢了。”“被逼无奈?
”萧景琰笑了,“我怎么觉得,你是早有打算?”我心里一紧。萧景琰没再追问,
转了话题:“你回城做什么?”“处理些家事。”“需要帮忙吗?”他问得随意,
眼神却锐利。我犹豫了一下:“多谢世子好意,不必了。”萧景琰点点头,策马走了。
春桃小声说:“**,靖王世子怎么会主动跟您说话?”“不知道。
”我看着萧景琰远去的背影,“以后离他远点。”这种人,心思太深,招惹不起。回府后,
王氏果然来找我麻烦。“你还有脸回来?”她一进门就骂,
“知不知道外面现在怎么说咱们陆家?说你不知好歹,说陆家女儿没教养!
”我坐在镜子前梳头,没理她。王氏更气了:“我跟你说话呢!你聋了?”“母亲。
”我放下梳子,“外面的闲话,是从顾家退婚那天开始的。要怪,也该怪顾明轩,
怪不到我头上。”“你不退婚,哪来这些事?”王氏指着我。“我告诉你,老爷已经决定了,
下个月就给你重新定亲。对方是城西李家的二公子,虽然年纪大了点,但家里有钱,
你嫁过去……”“我不嫁。”我说,直接打断她。“由不得你!”王氏拍桌子,
“你一个退过婚的,有人要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我转过身,看着她:“母亲,
李家的二公子,去年打死了两个丫鬟,这事京城谁不知道?您让我嫁过去,是让我去送死吗?
”王氏脸色一变:“那……那是意外!”“是不是意外,您心里清楚。”我起身,
“我的婚事,我自己做主。您要是再逼我,我就去敲登闻鼓,告您逼继女跳火坑。”“你敢!
”“您看我敢不敢。”王氏被我眼里的冷意吓到了,退了一步:“你……你疯了!”“是,
我疯了。”我笑笑,“所以,别惹我。”王氏气冲冲地走了。春桃担忧地说:“**,
您这样跟夫人撕破脸,以后在府里的日子更难过了。”“我在府里的日子,从来就没好过。
”我看着窗外,“春桃,你去帮我办件事。”“**您说。”“去城东的药材铺,找王掌柜,
问他上个月定的那批货到了没有。”春桃一愣:“什么货?”“你去了就知道。”上辈子,
我记得江南水患前,京城药材价格会大涨。尤其是治疗风寒和痢疾的几味药,会被炒到天价。
我让王掌柜提前囤了一批,算算时间,该到了。果然,春桃回来后,说货已经到了,
存在城外的仓库里。“王掌柜问,什么时候出手?”“再等等。”我说,“等下雨。
”三天后,京城开始下大雨。一连下了五天,河水暴涨,城外好几个庄子都被淹了。
宫里传出消息,江南也发了大水,灾民正在往北迁移。药材价格,一天一个样。第七天,
我让王掌柜开始出货。价格比平时高了五倍,但依然抢手。十天时间,赚的银子,
够我买下三个庄子。王掌柜来交账时,手都在抖:“大**,您真是神了,
怎么知道药材会涨价?”“猜的。”我淡淡说,“王掌柜,这些银子,一半存进钱庄,
一半换成粮食,存在庄子的仓库里。”“粮食?”王掌柜不解,“现在粮价也在涨,
但不如药材……”“按我说的做。”我有预感,这场水患,不会这么快结束。果然,
又过了半个月,朝廷开仓放粮,但灾民太多,根本不够。京城开始出现流民,治安也乱了。
这天,张庄头急匆匆从庄子赶来:“大**,不好了!庄外来了一群流民,说要借粮,
不给就要抢!”我起身:“备车,我去看看。”4灾民庄子外,黑压压一片人。有老有少,
有男有女,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他们看见马车,一窝蜂围了上来。“求贵人给口吃的!
”“孩子快饿死了,行行好吧!”护卫们拔刀挡在前面,但流民太多,根本挡不住。我下车,
站在车辕上,扬声道:“安静!”人群渐渐静下来。我看着他们:“我知道你们饿,
但抢不是办法。我庄上有粮,可以借给你们,但有个条件。”“什么条件?”有人问。
“有力气的,去后山开荒。有手艺的,去庄子里帮忙。老人孩子,可以帮着做些轻活。
”“我管你们一天两顿饭,干一天,算一天工钱。等灾情过了,你们愿意留的,
可以继续留下,愿意走的,我给你们盘缠。”人群骚动起来。“真的管饭?”“不骗我们?
”“骗你们做什么?”我指着庄子。“粮仓就在那儿,你们看得见。但我丑话说在前头,
谁要是闹事,谁要是不干活只想吃白食,别怪我不客气。”张庄头小声说:“大**,
这么多人,咱们庄子养得起吗?”“养得起。”我跳下车,“去开仓,先煮粥。
”粥棚很快搭了起来。热腾腾的粥香飘出来,流民们排起长队,眼里有了光。我看着这一幕,
心里有些复杂。上辈子,我也曾这么饿过。在顾家的冷院里,冬天没有炭,夏天没有冰,
一天一碗馊饭,饿得头晕眼花。那时候我就想,要是有人能给我一口吃的,让我做什么都行。
“**。”春桃拉了拉我的袖子,“您看那边。”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庄子外的树林里,
有个人影一闪而过。“像是……顾公子?”春桃不确定地说。我皱起眉。
顾明轩来这里做什么?接下来的几天,庄子渐渐上了正轨。流民们分成几队,有的开荒,
有的修房,有的在作坊里干活。我让张庄头把老人孩子单独安排,做些缝补编织的轻活,
也算给他们一条生路。这天,我正在查看新开垦的地,张庄头匆匆跑来:“大**,
京城来人了,说是靖王府的。”我心里一紧。到了前厅,看见来人,愣住了。是萧景琰。
他今天没穿锦衣,只一身简单的青衫,但通身的气派掩不住。看见我,
他笑了笑:“陆大**这庄子,倒是热闹。”“世子怎么来了?”我行礼。“路过,
听说你这里收留了不少灾民,来看看。”萧景琰扫了一眼院子里忙碌的人群,
“你倒是不怕惹麻烦。”“都是可怜人。”我说,“能帮一把是一把。”“只是帮一把?
”萧景琰看着我,“我听说,你还给他们发工钱,管吃住。陆大**,你这可不是普通善举。
”我心里一沉:“世子什么意思?”“没什么意思。”萧景琰坐下,“就是想问问,
你囤那么多粮食和药材,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灾情?”来了。我就知道,这么大动静,
肯定会引起注意。“世子说笑了。”我给他倒茶,“我只是觉得,天有不测风云,
多备些东西总没错。”“是吗?”萧景琰端起茶杯,没喝,“那你怎么解释,
你在水患前一个月,就让人囤了治疗风寒痢疾的药材?”我手一顿。“还有粮食。
”萧景琰继续道,“你让王掌柜买的粮食,足够五百人吃三个月。陆大**,
你一个闺阁女子,要这么多粮食做什么?”我抬起头,看着他:“世子到底想说什么?
”萧景琰放下茶杯:“江南水患,朝廷开仓放粮,
但有三十万石粮食在运粮途中‘不翼而飞’。皇上震怒,命我暗中调查。”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事我听说过,上辈子,这批粮食最后是在一个粮商仓库里找到的,
牵扯出江南官场一大串人。但那是三个月后的事。“世子怀疑我?”我问。“不是怀疑。
”萧景琰说,“是想跟你合作。”“合作?”“你一个女子,能提前预判灾情,囤粮囤药,
又敢收留灾民,不是普通人。”萧景琰直视我,“我要查的案子,
需要一些……不寻常的思路。我觉得,你或许能帮我。”我沉默了。跟靖王府扯上关系,
是福是祸,不好说。但萧景琰既然找上门,我若拒绝,反而显得可疑。“我能得到什么?
”我问。萧景琰笑了:“你想要什么?”“安全。”我说,“我做的事,不违法,不害人。
但难免有人眼红,有人使绊子。世子若能保我平安,我愿意帮忙。”“成交。”萧景琰起身,
“三天后,我来接你。”“去哪?”“江南。”我愣住了。萧景琰走到门口,
回头看我:“怎么,不敢?”不是不敢。是不能。我一个未出阁的女子,跟靖王世子去江南,
传出去,名声还要不要了?“世子,这不合规矩。”我说。“规矩?”萧景琰挑眉,
“陆大**,你退婚、囤粮、收留灾民的时候,可没这么在乎规矩。”“那不一样。
”“在我看来,一样。”萧景琰说,“你考虑考虑。三天后,我等你答复。”他走了。
春桃急得团团转:“**,您可不能去啊!这要是传出去……”“我知道。”我揉着额头,
“但萧景琰这个人,说一不二。我若不去,他也会有办法让我去。”而且,我心里有个念头。
上辈子,顾家能在江南水患中捞到好处,就是因为他们跟那个吞粮的粮商有勾结。
顾明轩的父亲顾侍郎,还因此升了官。如果能借这个机会,揭开顾家的真面目……“春桃。
”我说,“去准备行李。”“**!您真要去?”“去。”我起身,“不过,
不是以陆家大**的身份。”三天后,一辆马车停在庄子外。我穿上男装,束起头发,
脸上抹了点灰,看起来像个清秀的小厮。萧景琰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倒是机灵。
”“世子,咱们说好。”我压低声音,“这一路,我是你的随从,叫陆青。到了江南,
我只帮你出主意,不露面。”“随你。”萧景琰示意我上车。马车驶出庄子,上了官道。
萧景琰坐在对面,闭目养神。我掀开车帘一角,看着窗外后退的景色,心里有些恍惚。
上辈子,我十七岁到二十七岁,十年时间,都困在后院那一方天地里。
最远只去过城外的寺庙,连京城都没出过。没想到重活一世,倒有机会去江南。“在想什么?
”萧景琰忽然开口。“没什么。”我放下车帘,“世子,江南的案子,您查到哪一步了?
”“粮船在运河上失踪,押运的官兵全部遇害。”萧景琰睁开眼,“现场做得像水匪劫船,
但我不信。”“为什么?”“三十万石粮食,不是小数目。水匪要销赃,没那么容易。而且,
”萧景琰顿了顿,“粮船失踪的时间太巧了。”“巧?”“正好是灾情最重,
粮价最高的时候。”萧景琰看着我,“如果是你,你会选这个时候销赃吗?
”我想了想:“不会。太显眼了。”“所以,粮食应该还在某个地方藏着。”萧景琰说,
“等风头过了,再慢慢出手。”“那会藏在哪?”“这就是我要查的。”萧景琰又闭上眼睛,
“到了江南,你帮我分析分析,哪些地方能藏下这么多粮食。”马车行了半个月,
终于到了江南。5暗查江南的灾情,比我想的严重。街道两旁挤满了灾民,衣衫褴褛,
面黄肌瘦。粥棚前排着长队,但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偶尔有官兵骑马经过,
灾民们便一哄而散。我们住进一家不起眼的客栈。萧景琰的手下已经先到,
带来了最新的消息。“世子,查过了,本地几个大粮商的仓库都去看过,没有异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