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胃痉挛带来的虚弱感尚未完全消退,**在床头,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脚步声在门外响起,不疾不徐,是属于顾景深的节奏。
他推门进来,身上带着宋依依常用的那种甜腻花香。
他走到床边,垂眸看我,眼神里没有关切,只有一种审视后的不赞同。
“听管家说,你好些了。”
他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我沉默着,没有力气,也没有意愿去回应。
他似乎并不期待我的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云溪,你如今的身体,是越发不济了,一点小毛病,就闹得人仰马翻,不成体统。”
我的心像是被冰锥又凿了一下,钝痛蔓延。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那语气竟像是在展示某种恩赐:“依依那孩子倒是懂事,知道你病了,心里不安,非要我过来看看你,她说,希望你快些好起来。”
宋依依......希望我好起来?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头,我几乎要抑制不住地干呕。
她用她的善良和懂事,再一次将我衬托得如此不堪,如此不识抬举。
而他,欣然接受了这种对比,再次凌迟我残破的尊严。
他俯视着我,目光扫过我苍白憔悴的脸,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种几乎残忍的惋惜。
“云溪,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死气沉沉,连病中都带着一股怨气。”
“你样样都好,家世、教养、才艺,无可挑剔,可偏偏......少了依依那份善良和通透。”
样样都好,唯独少了善良。
我闭上眼,感觉最后一点血液也仿佛冻结了。
原来,在他心里,我连存在本身,都是一种错误。
我的痛苦,我的挣扎,在他眼里,都成了不堪的怨气。
他没有再多停留,仿佛完成了一项不甚愉快的任务,转身离开了。
房间里再次只剩下我一个人,和那令人窒息的、名为“顾景深”的阴影。
然而,折磨并未结束。
从那天起,每天清晨和傍晚,佣人会准时端来一碗散发着怪异气味的中药。
说是顾景深特意请名医开的方子,用于养气安神,调理我不稳的情绪。
第一次喝时,那难以形容的苦涩让我几乎立刻吐出来。
但佣人站在一旁,低眉顺眼,却半步不退:“先生吩咐,务必看着太太喝完。”
我强迫自己咽下,随后便感到一种异常的疲惫和昏沉,思维变得迟钝,连心跳都仿佛慢了几拍。
这不对劲。
一次,我趁着精神稍好的间隙,强撑着质疑:“这药......味道很奇怪,我喝了之后反而更没精神了。”
顾景深当时正好进来,听到我的话,他走到床边,伸出手,温柔地抚摸我的头发,动作亲昵得如同往昔。
“云溪,”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你最近情绪不稳,易躁易怒,这于你身体无益,也失了顾太太的体面,这药是为你安神静心,我是为你好。”
他拿起药碗,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递到我唇边,语气带着哄诱,却更像命令:
“乖,喝了它。”
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庞,看着他眼中那片毫无温度的为你好,我心底最后一点微弱的火苗,熄灭了。
我顺从地张开嘴,咽下了那勺苦涩的药汁,也咽下了所有残存的幻想。
为我好?
不过是想用药物,磨平我最后一点棱角,让我彻底变成一个没有喜怒、不会反抗的傀儡。
第二天,我借口想晒晒太阳,支开了佣人,用藏在枕下的的旧手机,颤抖着拍下药渣,发送给了一个昔日略懂药理的朋友。
回复很快来了,言简意赅,却字字惊心:
【方子里有几味药,用量微妙,单独看无害,但组合起来,尤其长期服用,会有显著的镇静效果,抑制情绪波动,谁给你开的?慎用!】
抑制情绪波动......
原来如此。
他不是在治病,他是在下药。
用这种不见血的方式,剥夺我感受痛苦的权利,让我安安静静地,做一具行尸走肉。
就在我握着手机,浑身冰冷地消化这个事实时,楼下传来了顾景深和宋依依准备出门的动静。
我走到窗边,隐在窗帘后。
看到顾景深亲自为宋依依拉开车门,姿态呵护。
我听到宋依依用甜得发腻的声音问:“顾哥哥,我们真的要去选钢琴吗?那架施坦威太贵重了......”
顾景深的声音带着我从未听过的宠溺和纵容:“送你做生日礼物,再贵重也值得,你喜欢就好。”
钢琴......
他记得她的生日,送她昂贵的施坦威。
而我,连生病痛到蜷缩在地,也只配得到他一句娇气和一碗麻痹神经的苦药。
车子绝尘而去。
我站在原地,许久,许久。
够了。
真的够了。
这具身体,这个身份,这座牢笼,我都不要了。
我回到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眉眼沉寂的女人。
我换下了那身死气沉沉的旗袍,穿上了一套便于行动的的佣人便服。
接着,我开始布置房间。
将那些厚重的窗帘扯下,堆在床脚。
将书架上他那些没有句读的古籍拂落在地,与易燃的木质家具混杂在一起。
我打开衣柜,将他送我的所有旗袍、首饰,一件件扔在那堆即将燃起的祭品之上。
最后,我将那碗晚上即将送来的安神药,缓缓地、一滴不剩地,倒进了盆栽里。
我平静地走到房间角落,拿出一小瓶从厨房偷偷带出来的高浓度酒和一块旧布。
我用颤抖却坚定的手,将布条浸透,然后,划燃了一根火柴。
红色的火苗跳跃着,映在我死水般的瞳孔里。
顾景深,你不是想要一个乖巧的的顾太太吗?
好。
我把她,连同这座囚禁了她四年的牢笼,一起还给你。
身后,是冲天而起的火光,映红了顾家老宅沉寂的夜空。
前方,是属于我自己的自由。
沈云溪,死了。
现在活下来的,是一个全新的生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