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正阳的律师事务所开在市中心一栋高级写字楼的顶层。
我站在楼下仰头看,玻璃幕墙反射着晨光,刺眼。进进出出的人都穿着得体,步履匆匆,和我身上这件洗得发白的T恤格格不入。
前台**用怀疑的眼神打量我:“请问有预约吗?”
“有,李正阳律师,九点,苏哲。”
她在电脑上确认了一下,表情缓和了些:“请跟我来。”
办公室很大,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景色。李正阳坐在办公桌后,四十多岁,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西装笔挺,看起来就是那种按小时收费的精英律师。
但他抬眼看向我的瞬间,我捕捉到了某种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精英的锐利,而是一种……审视,一种同类的感应。
“苏哲?”他开口,声音沉稳,“坐。”
我坐下。他示意前台**出去,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人。
“老陈给我打过电话了,”李正阳开门见山,“他说你刚卸载了QN-741,扇了宿主目标一耳光,现在惹上了麻烦,需要律师。”
“嗯。”
“视频我看了,”他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扇得好。干净利落,声音响亮,情绪到位。全网播放量已经破千万了,你知道吗?”
“不知道,也不关心。”
“你应该关心。”李正阳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平板,点开,推到我面前,“因为你这一耳光,网上已经分成了两派。一派支持你,说你是‘舔狗觉醒’,是‘反PUA先锋’。另一派骂你,说你是‘得不到就毁掉’,是‘极端男’。”
屏幕上滚动着评论:
“打得好!这种女人就该打!”
“无论如何打女人就是不对!”
“三年花八万七?平均一天不到八十块,这也叫舔?”
“楼上的,你一天给女朋友花八十试试?”
“只有我觉得林薇薇也挺可怜吗?被当众打耳光……”
“可怜个屁!她把人家当狗使唤三年的时候怎么不可怜?”
“苏哲好帅!我要给他生猴子!”
“楼上醒醒,人家刚脱离舔狗,不会这么快当爹。”
我关了平板。
“我不在乎他们怎么说,”我说,“我只想知道,我该怎么解决眼前的问题。陈浩家要搞我,学校可能要开除我,林薇薇要告我。还有,那八万七,我必须要回来。”
李正阳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你确实和老陈说的一样,”他道,“轴,但清醒。行,既然老陈开口了,这案子我接了。不过先说清楚,我收费不便宜,但可以给你两个选择。”
“说。”
“第一,正常收费,按小时计,预付五万。我保证你不会被开除,陈浩家不再找你麻烦,林薇薇的钱也会一分不少拿回来。”
“我没五万。”
“看出来了,”李正阳点头,“所以有第二个选项。你帮我一个忙,我免费帮你解决所有问题,另外再付你十万。”
我皱眉:“什么忙?”
“去参加一个聚会,”李正阳慢慢说,“假装是我的助理,帮我观察一个人,回来告诉我你的判断。”
“什么聚会?观察谁?”
“一个……前系统宿主的线下聚会。”李正阳的声音压低了些,“我怀疑里面有个人不对劲,可能是‘公司’派来的观察员,或者更糟,是‘清理者’。但我不能确定,我需要一双没被污染的眼睛去确认。”
“清理者?”我想起老陈的警告。
“处理失控宿主的特工,”李正阳的表情严肃起来,“通常很危险。如果你被发现,可能会有生命危险。所以你可以拒绝,我依然会按第一个方案给你打八折,但你得签分期付款协议。”
我沉默了。
危险,但免费,还有十万。
更重要的是,能接触其他前宿主,了解那个“公司”更多。
“聚会上都是什么人?”我问。
“各行各业的都有,都是被系统坑过,然后解脱出来的。”李正阳说,“有像我这样的律师,有程序员,有医生,有老师,甚至有个小明星。我们每个月聚一次,分享信息,互相帮助,避免被公司找麻烦。但最近几次,我感觉气氛不对,有双眼睛在暗处观察我们。”
“你怎么确定?”
“直觉,”李正阳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以前绑的是‘神探推理系统’,虽然卸了,但观察力和直觉还在。聚会上有个人,每次都在角落,不怎么说话,但观察每个人的眼神……不像受害者,更像猎手。”
“你想让我做什么?”
“参加聚会,靠近那个人,和他聊天,观察他的反应,然后回来告诉我你的感觉。”李正阳说,“老陈说你刚完成净化,感官有强化,而且你从来没接触过其他系统,对系统的‘味道’不熟悉,反而更容易察觉异常。”
“如果他是清理者,会怎样?”
“那我们就得准备跑路了,”李正阳苦笑,“不过大概率不是。清理者很少亲自混进这种小聚会,更可能是观察员,收集信息,判断哪些前宿主有威胁,需要处理。”
“我会是威胁吗?”
“现在不是,但以后可能会是,”李正阳看着我,“尤其是如果你打算学老陈那套的话。”
我思考了一会儿。
“聚会什么时候?”
“明晚八点,城南的一个私人会所。”李正阳递过来一张邀请函,“用这个进去,就说是我新招的助理,对系统的事感兴趣,想了解更多。他们会让你进的,我们这个小圈子,对新成员还算友好。”
我接过邀请函,黑色的卡片,只印着一个地址和一个时间,没有其他信息。
“如果我答应了,你什么时候开始处理我的事?”
“现在就开始,”李正阳拿起电话,“给我半小时,陈浩家不会再找你麻烦。学校那边,明天中午前你会收到撤销处分的通知。林薇薇的钱,三天内会打到你的账户。但前提是,你明天得去聚会,活着回来,给我有用的信息。”
“成交。”
李正阳笑了,拨通电话:“小张,准备两份文件,一份发给陈氏集团的法律顾问,一份发给江大教务处。对,就用我之前的模板。语气强硬点,告诉他们,如果不想事情闹大,就适可而止。”
他打电话的时候,我看向窗外。
城市在晨光中苏醒,车流如织,人群如蚁。
三天前,我还是一条狗,在泥潭里摇尾乞怜。
现在,我在顶层办公室,和一个前神探宿主谈交易,准备去卧底一个前系统宿主聚会,寻找可能的清理者。
生活还真是魔幻。
“好了,”李正阳挂掉电话,“陈浩的父亲十分钟后会给你打电话,道歉,并表示不再追究。学校那边,教务处主任下午会联系你,说之前是误会。林薇薇的钱,我让助理去处理,最晚后天到账。”
“这么快?”
“因为我有他们的把柄,”李正阳轻描淡写,“陈浩的父亲偷税漏税的证据,教务处主任学术造假的材料,林薇薇……她不止吊着你一个,还有其他几个‘备用轮胎’,我可以让那些人同时找她要钱。对付恶人,要比他们更恶,这是系统教我的。虽然系统卸了,但手段还在。”
“你绑的是什么系统?”我忍不住问。
“神探推理系统,编号TT-112,”李正阳的表情淡了些,“任务是在各个世界破案,收集‘正义能量’。我破了187个案子,救了无数人,最后才发现,那些案子都是系统安排的,那些受害者都是演员,那些正义感都是被设计出来的情绪。而我,不过是个在舞台上表演的小丑,收集观众廉价的感动,供养上面那些东西。”
他顿了顿,看向我:“老陈跟你说过公司的本质吗?”
“他说是收割能量的。”
“对,但不全面,”李正阳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我,“公司有很多部门,情感部,战斗部,商业部,学术部,等等。每个部门用不同的系统,收割不同的能量。情感部收割痴怨,战斗部收割杀戮欲,商业部收割贪婪,学术部收割求知欲……但最终,所有这些能量,都汇聚到一个地方,喂养一个存在。”
“什么存在?”
“不知道,”李正阳转过身,表情凝重,“没人知道那是什么,但每个高等级宿主,在接近核心时,都会感到一种……无法形容的恐惧。像蝼蚁仰望星空,像水滴面对大海。那是远超我们理解的东西。老陈说它像棵树,我觉得更像……一个胚胎,在孵化。”
“孵化什么?”
“不知道,”李正阳摇头,“但肯定不是好东西。所以老陈在拆系统,我在帮前宿主善后,还有其他人,在用各自的方式抵抗。虽然微不足道,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我沉默了一会儿。
“聚会明晚八点,我会去。”
“好,”李正阳走回桌前,递给我一张名片,“这是我的私人号码,有任何情况,随时打给我。另外,这个给你。”
他递过来一个小巧的金属装置,像U盘,但更精致。
“这是什么?”
“便携式系统检测器,老陈做的改良版,”李正阳说,“靠近系统宿主十米内会震动,震动越强,系统等级越高。如果遇到清理者,这东西会发烫,你就赶紧跑,别回头。”
我接过检测器,握在手心,冰凉。
“最后一个问题,”我看着李正阳,“你为什么信我?我们才第一次见面。”
李正阳笑了。
“因为老陈信你,”他说,“也因为你扇的那耳光。能对舔了三年的人下得去手,说明你真醒了。醒了的人,比睡着的人可靠。”
他看了眼手表:“我还有客户,你可以走了。记住,明晚八点,别迟到。还有,穿正式点,那是高级会所,别给我丢人。”
我点头,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我回头:“李律师,你后悔绑系统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