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四十七分,休眠状态的服务器阵列在恒温恒湿的寂静中发出低沉的嗡鸣。
我揉着酸胀的眼眶,
视线从“Kappa-7神经元簇异常放电抑制模型”的进度条上移开,
第九十七次模拟运行,结果依然在阈值边缘摇摆。空气里是过滤后洁净到乏味的味道,
混合着冷却液若有若无的甜腥。
整座“深潜”生物神经计算实验室像一头蛰伏在深海中的巨兽,而我们,
不过是它消化道里不自知的寄生物。突然,毫无预兆地,
头顶所有的照明面板“啪”一声同时熄灭,应急红光随即撕裂黑暗,
旋转着将人影和仪器拖拽成扭曲的条状。嗡鸣被更刺耳的、贯穿骨髓的蜂鸣警报取代。
“警告。四级生物隔离协议启动。所有气密门锁死。重复,四级生物隔离协议启动。
所有人员原地待命,等待进一步指令。”广播里的合成女声冰冷平滑,不带任何情感起伏,
却让我的心脏猛地攥紧,砸向肋骨。四级生物隔离?我在这里工作了三年,
只在新人培训的极端情况预案里见过这个词。
应理论上可能存在的、空气传播的高危病原体或……某些具有未知扩散特性的神经活性样本。
实验室瞬间凝固了。敲击键盘的声音、移液器的轻微咔哒、同事间低低的交谈,全部消失。
只有警报声和越来越粗重、压抑的呼吸。我能感到周围投来的视线,惊慌、茫然、相互探寻。
有人试图冲向最近的主出口——那扇厚重的合金门纹丝不动,
电子锁面板上的红光恒定地亮着,像一只冷漠的眼睛。“搞什么鬼?
”项目组长陈海哑着嗓子吼了一句,冲到内部通讯台前猛按通话键,只有一片忙音。
所有外部线路、个人移动终端信号,全部被屏蔽了。
我们被彻底扔进了一个红光闪烁的、金属和玻璃打造的罐头里。时间失去了意义。
恐慌如同无形的霉菌,在停滞的空气中缓慢滋生。最初的几个小时,
人们还能维持表面的镇定,低声讨论着可能的故障、误触发。但当天花板通风口的格栅后,
第一次传来那种声音时,所有虚弱的自我安慰都被击得粉碎。那是种湿漉漉的、黏腻的声音。
像是什么东西拖着沉重的躯体在金属管道内壁摩擦,伴随着间歇的、清晰的“咔嚓”声,
仿佛在咬啮、在碾碎骨头和软骨。声音来自上方,在迷宫般的通风管道里游移不定,
忽远忽近。每到夜深,实验室照明调至最低功率维持基本观察时,它便如期而至。
第一个失踪的是实习生小李。那是个刚来两个月,脸上总挂着腼腆笑容的年轻人。
头天晚上他还在抱怨配给的营养膏味道像过期塑料,第二天清晨他常坐的那个角落就空了。
个人物品还在,实验服搭在椅背上,半杯冷凝了水珠的合成咖啡摆在终端旁。安保主管,
一个平时总板着脸的前军人,调取了那个区域所有角度的监控。画面清晰,连贯,
没有任何异常。小李在凌晨一点左右伏案小憩,之后……再没有起来或离开的动作,
但人就那样在镜头下,在众目睽睽的回放中,凭空消失了。怀疑和寒意爬上了每个人的脊背。
关于实验室秘密项目的流言开始像毒藤一样蔓延。
有人说地下三层封存着战争时期的神经毒剂原型,
有人说我们正在反向编译的某些地外生物神经元片段本身就带有无法理解的污染。
猜疑链一旦形成,便迅速收紧。平日里熟悉的同事面孔,
在红光映照下都显出了几分陌生和可疑。交谈变少,眼神躲闪,
每个人都下意识地与他人、尤其是与那些阴影角落保持距离。除了赵峰。
他几乎总是出现在我附近。无论我是去样本冷库取试剂,
还是在公共休息区勉强吞咽那些味同嚼蜡的隔离餐,一抬眼,常常能撞上他的目光。
他个子很高,却有些佝偻,像是长期伏案留下的印记,脸色是一种不见天日的苍白,
眼窝深陷,看人时瞳孔似乎总对不准焦距,带着一种茫然的、却又令人极度不适的穿透感。
他负责的是“非标准神经信号模式归档”,一个听起来就边缘而晦涩的岗位,
独自在B-7区与一大堆陈旧的数据带和读写设备为伴。最初我只是觉得这人孤僻。但现在,
每一次无意间的视线交汇,都让我后颈的汗毛微微竖起。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活人,
更像是在观察一个……标本,一个他笔记本上亟待填满的空白栏位。直到那天下午。
我去B-7区旁边的备用服务器机柜检查一个数据接口,路过他那张堆满杂乱纸张的工作台。
他不在。一阵风从不知哪个通风口吹来,掀起了他摊开的皮质笔记本的一角。
我的脚步顿住了。那一页纸上,横七竖八,密密麻麻,全是我的名字。“林启明”。
用各种字体,大小不一,有的工整,有的潦草近乎狂乱,
有的甚至是用点阵打印机那种规整的印刷体裁剪下来贴上去的。
无数个“林启明”填满了纸张的每一寸空隙,重重叠叠,像一群无声呐喊的黑色蚂蚁,
又像某种邪恶仪式里书写的符咒。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炸开,瞬间冻僵了我的四肢。
他为什么要写这个?什么时候写的?这诡异的专注背后藏着什么?我猛地后退一步,
仿佛那笔记本会咬人。就在这时,我眼角的余光瞥见工作台边缘,
半掩在一沓打印纸下的东西——一只橡胶手套。实验室常见的款式,但指尖部分,
沾染了一小块已经变成褐色的污渍。污渍旁边,落着几片极其细微的、灰白色的碎片,
不像是塑料或金属。我没敢细看,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狂跳。
装作若无其事地快步离开,直到拐过墙角,才靠在不锈钢墙壁上,大口喘气,
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薄薄的实验服传来,却压不住我皮肤下滚烫的恐惧。不对劲。
赵峰不对劲。这个实验室里发生的事,更不对劲。那天夜里,咀嚼声格外清晰,
似乎就在我们A-3区正上方的管道里逡巡。我缩在休息区的折叠床上,裹着薄毯,
毫无睡意。半梦半醒间,左手手背传来一阵清晰的刺痒,
像是有几只小虫在皮肤下同时爬动、叮咬。我迷迷糊糊地抬手凑到眼前。应急红灯光线下,
我看到自己左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甲根部,皮肤微微隆起,
颜色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半透明的青灰色。指甲本身似乎……比平时厚了一点,
边缘也不再是平滑的圆弧,隐约有了某种细微的、不规则的锯齿状轮廓。是压力太大了吗?
还是长期接触那些神经活性试剂产生的幻觉?我用力眨了眨眼,再看时,
那异样感似乎又模糊了。我把手缩回毯子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抵着掌心,
试图用明确的痛感来驱散那无稽的臆想。一定是看错了。必须是我看错了。第二天,
失踪的是技术员老吴。一个沉默寡言、手脚麻利的中年人。同样毫无征兆,
同样在监控下“蒸发”。实验室里的气氛已经绷紧到了极限,濒临断裂。
人们自发地聚成小团体,几乎无人落单。陈海组长眼里的血丝多得吓人,嘴唇干裂起皮,
他徒劳地尝试着各种内部通讯代码,对着纹丝不动的气密门嘶吼,
回应他的只有冰冷的金属回声和越来越频繁的通风管道内的摩擦声。
我开始有意识地避开赵峰,但他的存在感却像附骨之疽。有时我猛地回头,
会捕捉到他恰好移开的视线;有时我只是在终端前分析数据,
也能感到后颈传来若有实质的针刺感。我偷偷观察他,发现他待在B-7区的时间越来越长,
甚至用餐时也常常不见踪影。他偶尔出现在公共区域时,
身上似乎总带着一股极淡的、混合着铁锈和福尔马林的奇怪气味,
被实验室本身的各种化学气味掩盖着,难以确认。我必须做点什么。
坐以待毙的感觉让我快要发疯。又是一个“夜晚”,
我假意去公共资料库查询一份过期的安全手册,摸向了监控室的方向。
安保主管通常在那里值守,虽然现在监控形同虚设,但他或许……知道些什么别的?或者,
至少能让我看到更多区域的监控回放?监控室的门虚掩着,
里面没有通常闪烁的众多屏幕蓝光。我心里一沉,轻轻推开门。
应急红光吝啬地照亮一小片区域。安保主管歪倒在他的转椅里,头向后仰着,
嘴巴无意识地张开。我唤了他两声,没有反应。睡着了?还是……我小心翼翼地靠近,
看到他胸前制服口袋里露出一角硬质笔记本的边缘。鬼使神差地,我把它抽了出来。
不是安保日志,而是一本私人笔记。翻到最近有字迹的一页,上面是潦草不堪的速记,
夹杂着大量个人化的缩写和符号,
高概率为前代‘探索者’精神载体碎片……活性依赖特定神经波频共鸣……隔离非为阻其出,
而为诱捕‘共鸣体’完成……”“……目标已锁定。特征匹配度持续上升。
赵的观察报告显示同步率超预期……‘进食’为同化必要过程,
非杀戮……”“……最终阶段临近。‘容器’即将满载。实验室即培养皿。我们皆是饵料。
”笔记在这里突兀地中断,最后几个字几乎力透纸背,带着无限的惊惧和绝望。
我的血液似乎一瞬间结成了冰碴。共鸣体?容器?饵料?赵的观察报告?目标锁定?
无数碎片化的画面在我脑中炸开:赵峰笔记本上密集的我的名字,他对我的异常关注,
那可疑的污渍和碎片,我手上开始出现的异状,还有……那些在监控下“消失”的人。
声……同化必要过程……一个冰冷、粘腻、难以置信却又能诡异串联起所有怪诞线索的猜想,
像毒蛇一样钻进我的脑海,盘踞不去。我不是受害者。
我可能是……那个“东西”正在寻找、或者说,正在“**”的“共鸣体”?不,不可能!
这太疯狂了!我踉跄着后退,背撞在冰冷的控制台上,发出哐当一声。
椅子里的安保主管似乎被惊动,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噜,头缓缓动了一下。
我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窜出监控室,笔记本紧紧攥在手里,指关节捏得发白。我得躲起来,
我必须思考!混乱的思绪裹挟着巨大的恐惧,
我下意识地逃向我相对熟悉的领域——样本冷库旁边的试剂准备间。那里平时人少,
有一道物理阀门可以暂时从内部闩住。刚冲进准备间,反手还没扣上阀门,
暗处一个人影猛地站了起来!是赵峰!他站在废弃离心机旁的阴影里,
仿佛一直就在那里等待着。红光映亮了他半边脸,深陷的眼窝里一片漆黑,看不清眼神。
他手里拿着他那本皮质笔记本,封皮在黯淡光线下泛着油腻的光。“林工,”他的声音干涩,
语调却有种异样的平稳,“这么晚了,还没休息?”我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背死死抵住门板,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左手手背的刺痒感在这一刻猛然加剧,
变得灼热,仿佛皮下的血管里流淌的不是血液,而是融化的铅水。他向前走了一步,
动作有些僵硬。“你在害怕。”这不是询问,是陈述。他的目光垂下,
落在了我下意识护在身前、紧攥着那本安保主管笔记的双手上,尤其是我的左手。然后,
他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扯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面部肌肉一次失控的痉挛,
扭曲而骇人。“你感觉到了,是不是?”他低声说,
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混合了狂热与某种非人漠然的东西,“‘它’很喜欢你。
同步率……非常高。比之前的那些,好太多了。”之前的那些……小李,
老吴……“你在……说什么……”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破碎不堪。他没有直接回答,
而是举起了自己的左手,伸到红光能清晰照到的地方。他慢慢解开了袖口的扣子,
将袖子向上捋起。在他的小臂上,皮肤呈现出大片龟裂的、灰败的色泽,像干燥的河床。
而在那裂纹深处,隐隐有什么东西在微弱地蠕动、反光。不是血管,
更像是……细小的、几丁质构成的节肢,或者说是某种昆虫口器末端的倒刺,
深深地嵌在、或者说,正从他的皮肉里生长出来。“看,”他痴迷地盯着自己的手臂,
喃喃道,“这就是代价。也是桥梁。我们聆听到了……不同的频率。
感受到了……更真实的饥饿。”他抬起眼,那双漆黑的眸子再次对准了我,
“但你和我们不一样。你很……干净。‘它’想要一个干净的容器。一个能完美共鸣,
承载更多‘知识’的……新家。”他口中的“它”,通风管道里的咀嚼声,
管笔记里的“精神载体碎片”、“同化”、“容器”……所有恐怖的拼图在我脑中轰然合拢,
展现出地狱般的全景。我不是被猎食的目标。我是被选中的……祭品。或者说,孵化器。
“不……”我发出一声嘶哑的、不像是人声的低吼。几乎同时,头顶正上方的通风管道盖板,
“哐当”一声巨响,猛地向内凸起、变形!
一只难以形容的、覆盖着粘液和暗色污渍的“东西”,从管道裂口处挤了出来,
重重地砸落在我们之间的空地上。它没有固定的形态,
像一团不断蠕动、聚合又散开的半流体阴影,
表面不时浮现出类似人类肢体、面孔甚至器官的模糊轮廓,又迅速溶解。
无数细小的、灰白色的“牙齿”或“骨片”在那团阴影内部闪烁、摩擦,
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一种无形的、充满恶意与贪婪的精神压力,
如同实质的潮水般淹没了整个空间。赵峰脸上露出了近乎虔诚的狂热表情,
向那团东西微微躬身,手臂上的诡异节肢兴奋地颤动着。那团阴影的“主体”转向了我。
我能感到一道冰冷、饥饿、非人的“视线”牢牢锁定了我。
左手手背的灼热感瞬间达到了顶峰,剧痛传来,我低头看去——我的左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甲,
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增厚、延伸、角质化,边缘分裂出细密而尖锐的锯齿。
指甲下的甲床血肉,颜色变成污浊的靛青,皮肤下的血管凸起,呈现出不祥的紫黑色,
并且……正在缓慢地,向我手腕方向蔓延。那不是幻觉。
“容器……”赵峰梦呓般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快满了。
”那团阴影般的“东西”向前涌动了一截,距离我更近了。
它身上散发出的冰冷粘腻的精神触须,几乎要碰到我的皮肤。
巨大的恐惧和生理性的厌恶让我胃部痉挛,但更深处,
一种诡异的、陌生的“渴望”却像深水下的暗流,随着我左手的异变,悄然滋生。
那不是我的渴望。是“它”的。通过正在被改变的我的身体,传递过来的。跑!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所有混乱的思绪。我猛地拧开还没完全闩死的准备间门阀,
用尽全力撞开门,向外冲去。身后传来赵峰一声急促的、非人的低吼,
以及那团阴影蠕动时黏腻的声响和更加密集的“咔嚓”声。
我在红光闪烁、迷宫般的走廊里狂奔,肺部**辣地疼。左手的变化越来越明显,
刺痛和灼热沿着小臂向上爬升,一种陌生的、痒到骨头里的“生长感”在血肉深处弥漫。
我不知道该逃向哪里。所有出口都被封锁,实验室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陷阱、培养皿。
安保主管笔记里的那句话像诅咒一样在我脑中回响:“实验室即培养皿。我们皆是饵料。
”我不是饵料。我正在变成培养皿本身的一部分。前面就是B-7区,赵峰的老巢。
我脚步一滞,但身后的追赶声和那股阴冷粘腻的精神压迫感正在急速逼近。慌不择路,
我一头冲进了B-7区。这里比平时更加杂乱,
空气中那股铁锈与福尔马林的混合气味浓得令人作呕。数据带散落一地,
老旧读写设备的指示灯诡异地闪烁着。我的目光急速扫过,
在房间角落一个平时用来存放废弃生物样本的、带独立电源和液氮冷却单元的大型隔离箱上。
箱子侧面有一个手动紧急气阀,似乎可以从内部关闭并锁死。没有时间犹豫了!我扑过去,
用还能控制的右手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箱盖——里面是空的,
只有内壁上挂着一些可疑的干涸污渍和几缕……像是头发的东西。冰冷的白雾涌出。
我蜷身躲了进去,用尽力气从内部拉下箱盖。“咔哒”一声,手动气阀扣死。几乎在同时,
外面传来了碰撞和窸窣的声响。黑暗。绝对的黑暗和冰冷瞬间包围了我。
只有我自己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
以及……左手骨骼发出的、细微的、持续不断的“咯咯”声。
在狭窄的、绝对寂静的黑暗空间里,这声音被无限放大,清晰得令人发疯。
我能感觉到指甲在继续变异、生长,指骨似乎也在扭曲、拉伸,
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一跳一跳地搏动,试图破体而出。更可怕的是,
一种陌生的“感知”正顺着左臂异变的部位,像滴入清水中的墨汁,向我的大脑缓慢渗透。
那不是视觉、听觉,
而是一种更加直接、更加混沌的“接触感”——对周围金属壁的冰冷坚硬的“感知”,
在徘徊的、充满饥饿与渴望的阴影的模糊“感应”……还有对我自身生命力的、贪婪的觊觎。
我死死咬住下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右手紧紧握住剧痛、冰冷且正在变得越来越陌生的左手手腕,
仿佛这样就能阻止那异化的进程。汗水浸透了实验服,又在液氮残留的低温中变得冰凉,
贴在皮肤上。外面,赵峰低沉、含混的嗓音贴着箱壁响起,带着某种回响,
仿佛不止他一个人……或者说,
…你已经是……‘我们’的一部分了……”“等着……很快……”脚步声和蠕动声渐渐远去,
似乎离开了B-7区。但我仍然蜷缩在冰冷的黑暗里,一动不动。
左手持续的异变和那不断渗入的、冰冷的“感知”,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我已经被标记,
被侵蚀。隔离箱能暂时遮蔽我的身形,
却隔绝不了那来自我身体内部的、正在生根发芽的“异类”。时间一点点流逝,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我开始出现幻觉,
或者那不完全是幻觉——我能“听”到远处通风管道里,
变得更加欢快、密集;能“感觉”到实验室里剩下的、尚不知情的人们散发出的恐惧与困惑,
火苗;甚至能模糊地“触碰”到那道封锁了整个实验室的、无形的隔离力场——冰冷、坚固,
但对于“它”和我体内正在生长的“部分”来说,那力场似乎正变得越来越……“多孔”,
越来越具有“亲和力”。
记里的词句在我冰冷混乱的思绪中沉浮:“诱捕‘共鸣体’完成……”“实验室即培养皿。
”我不是误入陷阱的猎物。我从一开始,或许就是这“培养皿”计划中,
预定好的、最关键的“培养基”。左手手指的异变已经蔓延到了第一个指关节,
皮肤完全变成了青黑色,角质层增厚、硬化,指甲变成了弯曲、锋利的黑色钩爪,
微微颤动着,仿佛拥有自己独立的生命。那股冰冷的“感知”顺着我的手臂、肩膀,
已经侵入了我的半边胸膛,像藤蔓一样缠绕着我的心脏,每一次心跳,
都带着双重而诡异的节奏——一个属于我,另一个,属于“它”。我必须离开这个箱子。
躲藏已经没有意义。我需要信息,需要找到阻止这一切的方法,
或者至少……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哪怕最后是毁灭,
我也要以“林启明”的意识去面对,
而不是作为一个逐渐失去自我、变成不知道什么东西的“容器”!我用还能控制的右手,
摸索着找到内部手动气阀的解锁扳手。冰冷坚硬的触感让我稍微清醒了一些。深吸一口气,
压下左半身传来的、混杂着剧痛和诡异“生长愉悦”的可怕感觉,我用力扳动了扳手。
“嗤——”高压气体泄出的轻微声响中,箱盖弹开了一条缝。昏暗的应急红光渗了进来。
我屏住呼吸,仔细倾听。外面一片死寂,只有实验室背景通风系统低沉的呜呜声。
我小心翼翼地推开箱盖,爬了出来。B-7区空无一人,只有闪烁的指示灯和散落的杂物。
左手异变的黑色钩爪在红光下显得格外狰狞,我把它尽量缩进袖子里,
但那凸起的轮廓和冰冷的触感无法掩盖。
我必须去一个地方——实验室的核心数据服务器阵列室。那里有最高级别的物理防火墙,
或许也存储着这个“深潜”项目最不想让人知道的真相。安保主管的权限可能不够,
但赵峰……如果他是“它们”的一员,或者说是被“它”侵蚀控制的观察者,
他的权限或许异常的高,甚至可能被有意提升过,以方便“观察”和“报告”。**着墙,
一点点挪向门口,左半身的冰冷“感知”像雷达一样扩散出去,
警惕着任何靠近的“异类”存在。走廊里空荡荡的,其他区域隐约传来压抑的哭泣和争执声,
那是尚未被“选中”或“同化”的人们,在绝望中最后的挣扎。
构的熟悉和左臂那诡异“感知”的预警(它对于“同类”或“食物”似乎有模糊的辨别力),
我避开了几处有异常精神残留波动的区域,绕了不少路,
终于来到了服务器阵列室的厚重合金门外。门上的电子锁亮着幽蓝的光。我伸出颤抖的右手,
尝试了几个我记得的通用高级权限代码——无效。门纹丝不动。冷汗滑落。时间不多了,
我能感觉到左手异变的侵蚀速度在加快,那股冰冷的意识像潮水一样,
试图漫过我的思维堤坝。绝望中,
我看着自己那只缩在袖子里、却依然控制不住微微颤动的左手。那黑色的钩爪尖端,
在昏暗光线下泛着类似金属或几丁质的冷光。一个疯狂的想法冒了出来。
如果……如果赵峰的权限,是基于他身体的“异化”,
基于他与他口中所说的“它”的“共鸣”……那么,
我这个“同步率更高”、“更干净的容器”,是不是也……我闭上眼,
强忍着巨大的心理不适和生理厌恶,慢慢将左手的袖口拉高,
露出了已经完全异变到小臂中段的、青黑硬化皮肤和那诡异的钩爪。然后,
我将那冰冷、陌生的“肢体”,颤抖着,贴向了电子锁的身份识别区。
没有通常的“嘀”声或绿灯。识别区的光芒闪烁了几下,变成了诡谲的、不断变幻的暗紫色。
紧接着,是一连串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高速数据流通过的嘶嘶声。厚重的大门内部,
传来一连串复杂的机械解锁声,仿佛有无数生锈的齿轮在被迫转动。
“咔哒……嘎吱……轰……”合金门,向内滑开了。
一股比实验室任何地方都要冰冷、干燥的空气涌了出来,
带着服务器运转特有的臭氧味和……一种更深沉的、仿佛沉淀了无数秘密的陈旧气息。门后,
是密密麻麻、排列成墙的黑色服务器机柜,指示灯如同繁星般无声闪烁。而在房间的最深处,
一面占据了整堵墙的弧形主控屏幕下方,
矗立着一台造型异常复杂、连接着无数线缆和冷却管的独立终端设备。那终端屏幕是亮着的,
幽蓝的光映照着键盘和周围散落的……一些东西。我走了进去,
身后的合金门无声地重新闭合、锁死,将我封在了这个信息的坟墓里。
我的目光首先被终端旁散落的东西吸引——那是一些个人物品。
一只边缘磨损的皮质笔记本(不是赵峰那种),样式眼熟;半盒受潮黏在一起的薄荷糖,
牌子是老吴常嚼的;甚至还有一小盆早已枯死、叶片蜷缩的迷你仙人掌,
那是小李工位上的……胃部一阵翻搅。他们来过这里?或者,他们的“一部分”,
被带到了这里?我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那发着幽蓝光芒的终端屏幕。
上面没有常规的操作界面,只有一行行不断滚动、刷新的复杂数据流和生物电波形图。
大部分标识我看不懂,但有几个反复出现的词条,
当前状态:收容失效(第19日)】【诱导共鸣协议:执行中】【优选共鸣体标识:林启明,
7342】【同步率监测:87.3%并持续上升】【同化进程:局部肢体初级变异稳定,
神经桥接建立,
认知渗透进行中】【预估完全转化剩余时间:6-18小时】【备注:容器质量优异,
远超预期。“培养皿”环境加速进程。建议准备最终吸纳程序。】屏幕的一角,
还有一个较小的实时监控窗口,分割成十几个画面,显示着实验室各个区域。
我看到仅存的几个同事,如同困兽般在有限的区域里移动,脸上写满了麻木和绝望。
我也看到了赵峰,他站在A-3区中央,仰着头,对着通风口的方向,
手臂上的异变节肢完全伸展开,微微晃动,像是在进行某种无声的交流。而在他附近,
空气似乎都有些微微的扭曲、波动。最后,我的目光落在主屏幕中央,
一个被高亮标出的、不断旋转的三维模型上。
那是一团不定形的、由无数细微神经突触和闪烁光点构成的复杂网络,其核心,
是一小块不断脉动、散发着不祥暗红色的“碎片”状物体。
模型旁边标注着:【“先驱者-07”精神基质当前形态模拟(基于共鸣反馈)】。
这就是……“它”。通风管道里的怪物。让赵峰变成那样的东西。现在,
正通过我左手的异变,试图将我变成“容器”的东西。不是什么外星生物,也不是生化武器。
按照这些资料的暗示,
它更像是某个早已逝去的、被称为“先驱者”的存在的……残留意识碎片?
一种纯粹的精神实体,依赖特定的神经波频共鸣存在和“进食”——所谓“进食”,
就是同化其他意识,补充自身,寻找合适的“容器”以变得更“完整”、更“稳定”。
而我们“深潜”实验室,所谓的研究,从一开始或许就不是为了“治疗”或“应用”,
而是在秘密尝试“收容”和“引导”这种极度危险的东西。隔离,不是为了保护外界,
而是为了创造一个密闭的“培养皿”,在控制条件下,
诱导出能与这“精神基质”完美共鸣的个体——也就是我——作为它的“容器”,
最终达成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或者,仅仅是失去控制后绝望的止损尝试?
“培养皿……饵料……容器……”安保主管笔记里的词句,屏幕上的数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