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剖台上的女尸睁开了眼睛。
银色手术钳“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在寂静的停尸房里激起令人心悸的回响。
周衍从业十五年,第一次在解剖台前后退了半步。
那双他曾亲吻过无数次的眼睛,此刻正死死盯着天花板上方的监控摄像头。
瞳孔散大,虹膜边缘还残留着泳池消毒剂的微小红斑,但确确实实在动。
缓慢地、机械地转动,最终定格在他的方向。
沈曼的嘴唇微微颤动,像离水的鱼。
周衍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他是市局首席法医,是见过上百具尸体的专业人士,但他也是这个女人的前男友,秘密交往三年的那种。
三天前接到通知时,他把自己锁在办公室抽完了整包烟,才敢走进这间停尸房。
“沈...曼?”他声音干涩。
女尸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带着液体翻涌的声音。
溺水者特有的肺水肿症状。她脖颈处的淤青在冷白光下格外刺眼。
这不是普通的勒痕,是专业捆绑留下的对称性损伤。
手腕上也有,虽然被水泡得发白,但周衍一眼就能辨认。
她不应该在这里。不应该躺在自己前男友的解剖台上,浑身**,皮肤呈现死者的青灰色,胸口那道Y字形缝合线像是一个恶意的玩笑。
“周法医?”助手小赵在门外敲门,“您还好吗?”
周衍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回到职业状态。
“没事,器械掉了。”
他重新戴上手套,指尖却在微微颤抖。
三天前,刑侦队长陈序浑身湿透地抱着妻子冲出别墅,嘶喊着叫救护车。
监控显示,这位以冷静著称的警官那一刻完全崩溃,眼泪混着泳池水糊了满脸。
初步尸检结论:意外溺水。酒精含量0.08%,略低于酒驾标准。
胃内容物显示她死前两小时吃了沙拉和半份牛排。
别墅泳池深度1.8米,而沈曼身高1.72米,不会游泳。
一切都合理得可怕。
但周衍知道不合理。沈曼三个月前才悄悄告诉他。
“我报了游泳班,学会了。”
说这话时,她刚从他床上起来,背对着他穿内衣,脊柱像一串精致的珠子。
“为什么突然学游泳?”当时他问。
沈曼转过身,笑容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陈序总觉得我需要保护。我想证明不需要了。”
回忆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打断。
周衍猛地抬头。
沈曼的身体在抽搐,胸腔剧烈起伏,淡红色的泡沫从嘴角涌出。
监测仪突然发出刺耳的尖叫,心跳曲线从一条直线变成了不规则的锯齿。
“老天...”
他冲向门口。
“小赵!叫急救!她活着!”
二十分钟后,市局医院重症监护室。
沈曼身上插满了管子,呼吸机规律地发出嘶嘶声。
主治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教授,看周衍的眼神像看疯子。
“临床死亡超过72小时,低温保存,你告诉我她复活了?”
“她睁眼了。”
周衍固执地说:“说了话。”
“濒死神经反射。”
老教授翻着病历。
“大脑缺氧后的异常放电。周法医,你是专业人士,不该……”
“她说了‘我丈夫’。”
病房突然安静下来。
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被猛地推开。
陈序站在门口,警服穿得一丝不苟,领带系得严丝合缝,连胡茬都刮得干干净净。
只有眼睛,那双总是温柔含笑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眼下是浓重的青黑。
“曼曼……”
他声音嘶哑,走向病床。
周衍下意识地挡了一步。
陈序停住,抬眼看他。
两个男人在弥漫着消毒水味的病房里对峙了三秒,空气紧绷得像要断裂。
“周法医。”
陈序先开口,语气平静得可怕。
“听说我妻子醒了。”
“有生命体征了。”
周衍选择谨慎的措辞。
“但意识状态还不确定。”
陈序绕过他,在床边坐下。
他握住沈曼的手,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瓷器。
周衍注意到他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小拇指指甲缝里却有一丝暗红色的残留。
很像血迹,但已经干了。
“曼曼,能听到我说话吗?”
陈序俯身,嘴唇几乎贴上沈曼的耳朵。
监视器上的心率曲线突然飙升。
沈曼的眼皮颤动起来,缓慢地、艰难地睁开一条缝。
她的眼球转动,在陈序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猛地转向周衍。
嘴唇又开始动了。
陈序凑得更近:“你说什么?慢慢说。”
“我...丈夫...”
沈曼的声音像是从破损的风箱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血沫。
“杀了我……三次……”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陈序的身体僵住了。
周衍看见他握着沈曼的手收紧,指关节泛白。
“曼曼,你还在药物作用期。”
陈序的声音依然温柔,但周衍听出了一丝紧绷。
“别乱说话。好好休息,我在这儿。”
“周三……晚上……”
沈曼的眼睛开始失焦,但还在挣扎着说话。
“地下室……他录了像……”
话音未落,监测仪再次尖叫。
护士冲进来,医生开始急救。
陈序被推到一边,他站在原地,看着妻子被电击、被注射肾上腺素,看着她的身体在床上弹起又落下。
周衍走到他身边:“陈队,刚才的话……”
“她神志不清。”
陈序打断他,转身面对周衍时,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完美无缺的平静。
“溺水导致脑缺氧,可能出现幻觉和记忆错乱。你是法医,应该明白。”
“但她提到了具体时间和地点。”
周衍紧盯着他。
“周三晚上。地下室。”
陈序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纹,但转瞬即逝。
“我家地下室去年就改成了家庭影院。曼曼可能梦到了什么。”
他看了看手表。
“我得回队里处理点事,周法医,我妻子就拜托你了。”
“等等。”
周衍拦住他。
“按照规定,这种指控出现,我们需要启动调查程序。即使你是……”
“我理解。”
陈序点头,甚至露出一个疲惫但配合的微笑。
“我会让副队长配合你们。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他从口袋掏出警徽,轻轻放在床头柜上。
“在调查结束前,我暂时交出配枪和证件,这样可以吗?”
周衍愣住了。
他预想过陈序会暴怒、会辩解、会动用关系,但没想到是这种教科书式的配合。
太完美了。
完美得不真实。
陈序离开后,周衍独自站在走廊尽头抽烟。
窗外是城市凌晨四点的灯火,零星几盏,像困倦的眼睛。
他掏出手机,打开加密相册。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沈曼睡在他的床上,晨光透过窗帘洒在她的锁骨上。
那是三年前,他们合作的第一个案子结束的那天。
连环杀人犯在雨夜落网,他和沈曼在车里等雨停,不知谁先碰了谁,事情就那么发生了。
事后她抽着烟说:“我丈夫太完美了,完美得让我害怕。”
“完美不好吗?”
当时他问,心里泛着酸楚。
沈曼笑了,笑容里有一种破碎的美感。
“周衍,这世上没有完美的人,如果有,那一定是伪装的。”
手机震动起来,是小赵。
“周法医,技术科恢复了沈教授手机的部分数据。您最好过来看一下。”
技术科的灯永远亮着。
凌晨四点半,几个年轻技术员眼圈发黑,但眼睛亮得吓人。
这种涉及刑侦队长的案子,一辈子可能就碰上一次。
“我们恢复了删除记录。”
技术主管小李指着屏幕。
“沈教授死前一小时的搜索记录,关键词很诡异。”
周衍俯身看去:
如何制造完美溺亡假象……
**代谢时间……
丈夫投保我的保单金额……
警方跟踪器型号及有效范围……
双胞胎DNA相似度……
最后一条让周衍心头一跳。
“双胞胎?”
“不清楚她为什么搜这个。”
小李切换页面。
“更奇怪的是这个。”
屏幕上显示出一份电子保单,投保人是沈曼,受益人是陈序,保额一千万,生效日期是三个月前。
“这很正常吧?”
小赵在旁边说。
“夫妻互保。”
“看第二份。”
小李又调出一份。
“同样的投保人受益人,保额五百万,生效日期两个月前。第三份,五百万,一个月前。”
周衍皱眉:“一个月内连续投保三份高额保单?”
“而且都是沈教授自己偷偷办理的。”
小李压低声音。
“我们联系了保险公司,陈队完全不知情。业务员说沈教授要求保密,理由是‘想给丈夫一个惊喜’。”
惊喜!
周衍想起沈曼学会游泳时说的话。
她想证明自己不需要保护,却又偷偷给自己买巨额保险,受益人都是那个“完美丈夫”。
“还有这个。”
小李点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几十张照片。
都是**视角,陈序在不同场合。
警局门口、超市、健身房,甚至有一次在周衍家小区外。
“沈教授在跟踪自己的丈夫?”小赵惊呼。
周衍没有回答。
他的注意力被最后一张照片吸引。
陈序站在一栋老旧建筑前,仰头看着什么。
照片日期是沈曼“死亡”前一周。
建筑门牌模糊,但周衍认出了那个街角,城西废弃的医学院实验楼。
陈序十五年前在那里读书,后来退学。
档案里写的是“精神压力过大”。
“这些数据备份,加密级别提到最高。”
周衍直起身:“陈队的权限不能访问,明白吗?”
技术员们面面相觑,然后齐齐点头。
走出技术科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周衍在洗手间用冷水冲脸,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
眼下乌青,胡茬凌乱,眼睛里布满血丝。
一个为了前女友彻夜未眠的狼狈男人。
他伸手进口袋,摸到了那个在停尸房发现的小东西。
从沈曼耳后取下的微型金属片,已经烧毁变形,但还能辨认出型号。
警用第三代跟踪器,有效范围五百米,续航七十二小时。
市局技术科去年刚配发,只有重案组和缉毒队有权限申领。
而陈序,是刑侦队长。
周衍把金属片握在手心,锋利的边缘割进皮肤。
疼痛让他清醒。沈曼搜索过跟踪器型号,她知道自己被跟踪。
她买了高额保险,受益人都是陈序。
她“溺死”在自家泳池,却提前学会了游泳。
还有最后那句话:杀了我三次。
手机突然震动,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周法医,沈教授办公室的遗物里有你需要的东西。,密码是她母亲的生日。”
周衍盯着屏幕,心跳如鼓。
母亲的生日。
沈曼的母亲在她十岁时去世,自杀。
这是只有极亲近的人才知道的伤痛。
他想起三年前的那个雨夜,沈曼在车里说起母亲时眼泪无声滑落的样子。
她说:“我妈留了遗书,说我爸杀了她三次。第一次是背叛,第二次是沉默,第三次是让她自己动手。”
当时周衍以为那是酒后的胡话。
现在他不确定了。
清晨六点,周衍站在沈曼的办公室外。
大学犯罪心理学研究所,走廊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用技术科提供的备用钥匙打开门,扑面而来的是她常用的香水味。
苦橙与雪松,清冷又缠绵。
办公室整齐得过分。
书按颜色排列,文件按日期归档,连笔都按长短摆放。
沈曼是个有强迫症的天才,这是学界公认的评价。
周衍径直走向书桌最底层的抽屉。
那是沈曼的秘密角落,三年前他偶然发现的。当时她在里面藏了一包烟和一本日记,被他撞见后慌得像个小姑娘。
抽屉锁着。
周衍输入沈曼母亲的生日:0804。
锁开了。
里面没有日记,只有一个黑色U盘和一本旧相册。
周衍先打开相册,前几页是沈曼的童年照片,笑得灿烂无忧。
翻到中间,突然出现了一个陌生男人。
二十出头,穿着医学院的白大褂,在实验室里对着镜头比耶。
照片背后有字:“阿序,第一次穿白大褂,2007年秋。”
陈序,年轻的陈序,笑容阳光,眼睛里还没有现在那种深不见底的东西。
后面几张是陈序和沈曼的合影,看起来像是**的。
图书馆里他伏案睡觉,她在对面托腮看他。
食堂里他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她。
雪地里两人并肩走,没有牵手,但肩膀挨得很近。
那时的他们,看起来就是一对普通的学生情侣。
周衍继续翻,照片突然断了。
下一页直接跳到了婚礼现场,陈序穿着警服,沈曼穿着婚纱,两人在亲友簇拥下切蛋糕。
再往后,就是一些官方场合的合影:颁奖典礼、学术会议、慈善晚会。
中间缺失了至少五年。
周衍将U盘插入笔记本电脑,需要密码。
他尝试了沈曼母亲的生日,错误。
尝是她和陈序的结婚纪念日,错误。
尝试她学会游泳的那天……
屏幕亮了。
文件夹里只有一个视频文件,命名是:“备份.avi”。
周衍戴上耳机,点击播放。
画面晃动了几下,然后稳定下来。
是一个酒店房间,角度像是从床头柜方向**的。
沈曼走近镜头,她穿着浴袍,头发湿漉漉的,脸色潮红。
紧接着,一个年轻男人从浴室走出来,只围了条浴巾。
周衍认出他,林深,沈曼带的最后一个研究生,二十四岁,学术新星。
档案显示他三天前登山坠崖,尸体昨天才找到。
视频里,林深走到沈曼身后,抱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上。
“真的要走吗?”
“拿到钱就走。”
沈曼的声音很冷静,与亲密的姿势形成诡异反差。
“但必须让他先动手,保险条款,如果是他杀我,赔付金翻三倍。”
“太危险了。”
林深转过她的身体。
“陈序不是普通人,他是警察。”
“所以才要完美。”
沈曼笑了,那笑容周衍从未见过。
冰冷、算计、带着鱼死网破的疯狂。
“我准备了三年,每一步都算好了。”
“如果他不动手呢?”
“他会。”
沈曼的笑容消失了。
“我了解他,完美是他的盔甲,也是他的软肋。只要让他觉得失控,他就会……”
视频到这里突然中断,像是被强行掐断。
进度条还有后半段,但需要另一个密码。
周衍呆坐在椅子上,耳机的白噪音嗡嗡作响。
酒店床单是白色的,沈曼的浴袍是白色的,林深的皮肤在灯光下也白得刺眼。
那一幕香艳又诡异,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
他突然想起沈曼在病床上说的话:“他录了像。”
如果陈序早就知道妻子的背叛,如果他跟踪到酒店,如果他拍下了这段视频……
手机再次震动,是医院打来的。
“周法医,沈教授又醒了,这次很清醒,说要见你。只单独见你。”
周衍看了眼屏幕上的视频暂停画面。
沈曼侧脸的特写,睫毛垂下,嘴角带着那种破碎的微笑。
他合上电脑,将U盘和相册塞进外套内袋。
走出办公室时,晨光已经洒满走廊,清洁工正在拖地,水渍倒映着破碎的天空。
在电梯里,他给技术科发了条短信。
“查两个人:林深登山坠崖的详细报告。“
”陈序医学院退学的真实原因,要原始档案,不要修改版。”
电梯门打开,一楼大厅的电子屏正在播放早间新闻。
漂亮的女主播用职业化的甜美声音说:
“……本市著名慈善家、刑侦队长陈序昨日再捐一百万用于孤儿院建设,这是他连续第五年获得‘年度慈善家’称号……”
画面切到颁奖现场,陈序穿着西装站在台上,笑容得体,接过奖杯时微微鞠躬。
台下掌声雷动。
周衍快步走出大楼,晨风带着凉意灌进领口。
他抬手拦出租车,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不是恐惧。
是兴奋。
那种即将揭开真相、撕破完美面具的、近乎病态的兴奋。
他想起沈曼三年前的另一句话。
“周衍,你知道为什么我总是选择最危险的案子吗?因为只有站在深渊边上,你才能看清人的本性。”
现在,他正站在深渊边上。
而深渊底下,沈曼睁开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