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我以为他睡着了的时候,他忽然开口:
“陶忆岚。”
“嗯?”
“转过来。”
我僵硬地转身。黑暗中,只能看见他模糊的轮廓。
他的手伸过来,准确找到我的手,握住。
“睡吧。”他说,“明天还有很多戏要演。”
他的手很暖,握得不紧,但不容挣脱。
我闭上眼睛,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和他均匀的呼吸。
很奇怪。
这个本该陌生的夜晚,这个本该陌生的男人。
却让我感到了一种久违的……
安全。
醒来时,天还没亮。
我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滚到了床中央,而邱靖天的手臂横在我腰间,将我圈在怀里。
他的睡袍领口敞开,我的脸贴着他的胸膛,能听见沉稳的心跳。
我一动不敢动。
直到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刚醒的沙哑:
“早。”
我触电般弹开,却被他手臂一收,又拉了回去。
“跑什么?”他低笑,“又不是没抱过。”
“我……我不知道……”
“我知道。”他说,“你半夜做噩梦,自己滚过来的。”
我僵住:“我做噩梦了?”
“嗯。”他的手指轻轻梳理我的头发,“哭得很小声,一直说‘不要跳’。”
是我爸。
他又出现在我梦里,站在天台边缘,回头看我,然后纵身一跃。
“对不起,”我小声说,“吵醒你了。”
“没有。”他停下手,“我还没睡。”
“为什么?”
“在想事情。”
“想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想明天的婚礼,会不会有人闹事。”
“你会让他们闹吗?”
“不会。”他说得很肯定,“谁闹,我就让谁滚。”
这话说得霸道,却让我安心。
天色渐渐亮起来。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亮他侧脸的轮廓。
我看着他的下巴,胡茬泛着青灰色。看着他的喉结,随着呼吸微微滚动。看着他的锁骨,睡袍松垮地搭在那里。
这个男人,今天要成为我的丈夫。
真实的,合法的,没有退路的丈夫。
“邱靖天。”我轻声叫他。
“嗯?”
“如果我们一直这样……”我顿了顿,“你会不会觉得亏?”
“怎样?”
“同床异梦,相敬如宾。”
他笑了,胸腔震动:“陶忆岚,你觉得我们现在是同床异梦?”
“不是吗?”
他翻身,撑在我上方。晨光里,他的眼睛像深潭。
“梦是假的,”他说,“但你是真的。我在你身边是真的,你妈在医院得到最好的治疗是真的,今天我们要举办的婚礼也是真的。”
他的手指拂过我的脸颊。
“至于相敬如宾……”他俯身,在我唇边停住,呼吸可闻,“我们可以先学会‘相敬’,再慢慢研究‘如宾’。”
然后,他吻了下来。
不是额头的轻触,是真正的吻。唇瓣相贴,温热柔软。他没有深入,只是停留,像在确认什么。
我闭上眼睛,手指抓紧了床单。
三秒。
也许五秒。
他退开,看着我,眼神暗沉。
“第二步,”他说,声音有些哑,“完成。”
然后他起身,走进浴室。水声响起。
我躺在床上,手背贴着嘴唇,那里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窗外的天完全亮了。
今天,我要结婚了。
和这个吻了我的男人。
婚礼那天,城郊下了场罕见的冬雨。
雨丝细密,把酒店外的银杏树洗得发亮。我坐在化妆间里,看着镜子里那个被层层妆容覆盖的女人,忽然觉得陌生。
婚纱已经穿好,缎面冰凉地贴着皮肤。发型师最后调整了一下头纱的弧度,轻声说:“邱太太,可以了。”
邱太太。
这个称呼像一枚不合尺寸的戒指,箍在我的指节上,不痛,但时刻提醒着它的存在。
门被推开,邱靖天走进来。
他今天穿的是黑色三件套,领结是银灰色的,和我的婚纱同一个色系。化妆师和助理们识趣地退了出去,门轻轻合上。
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他走到我身后,双手搭在我**的肩上。镜子里,我们一坐一站,像一幅精心构图的婚纱照。
“紧张吗?”他问。
“有点。”我看着镜中他深潭般的眼睛,“听说……来了很多人。”
“该来的都来了。”他的手很稳,温度透过掌心传递到我的皮肤,“不该来的,也来了。”
我知道他在说谁。
宾客名单上,邱子轩和王小雅的名字并排写着,像两根刺。
“准备好了?”他俯身,下巴几乎抵着我的发顶。
“准备好了。”我说。
他伸手,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是一条项链——简单的铂金链,坠子是一颗泪滴形的钻石,不大,但切割得极其精致。
“新婚礼物。”他说着,撩开我的头发,亲自为我戴上。
冰凉的钻石贴着锁骨下方的凹陷处。他的指尖擦过我的后颈,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为什么是泪滴形?”我问。
“因为人生不会只有笑容。”他为我扣好搭扣,手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停留在那里,轻轻按了按,“但至少,眼泪可以是钻石做的。”
我眼眶一热。
这个人,总是能用最现实的逻辑,说出最动人的话。
“走吧,”他直起身,向我伸出手,“邱太太,该出场了。”
宴会厅的门在眼前缓缓打开。
里面坐满了人。水晶灯的光刺得我眯了眯眼。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涌来,又在门完全打开的瞬间,骤然安静。
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我们。
不,是看我。
那些目光像解剖刀,试图剥开婚纱,剥开妆容,看到里面的陶忆岚——破产商的女儿,癌症患者的女儿,前未婚夫不要、转头嫁给公公的女人。
我的脚步顿了一瞬。
邱靖天的手立刻收紧,将我的手牢牢握在掌心。他侧头,在我耳边低声说:
“抬头,挺胸。你是今晚的女主角,不是展品。”
我深吸一口气,抬起了下巴。
红毯很长,铺着崭新的深红色地毯。我们一步一步往前走,脚步声被地毯吸收,只有裙摆摩擦的沙沙声。
我看见了前排的邱家亲戚。邱姑妈穿着紫红色旗袍,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她旁边的丈夫——那个靠着邱家生意混日子的男人,眼神躲闪。
再往后,我看见了邱子轩。
他坐在第三排,正中间。穿着骚包的酒红色西装,头发梳得油亮。王小雅挽着他的手臂,一身香奈儿高定,下巴抬得比我还要高。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撞上。
邱子轩的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恨不得将我千刀万剐。王小雅则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嘴角还挂着一丝讥笑。
邱靖天显然也看见了。他非但没有回避,反而在走到他们那一排时,停下了脚步。
全场屏息。
“子轩,”邱靖天开口,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带女伴来参加父亲的婚礼,有心了。”
邱子轩的脸瞬间涨红。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擦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
“爸!你非要这样羞辱我吗?!”
“羞辱?”邱靖天平静地看着他,“我结婚,邀请儿子出席,是羞辱?”
“你明知道她——”
“她是你母亲。”邱靖天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从今天起,陶忆岚是你的继母。这是事实,不是商量。”
王小雅也站了起来,声音尖利:“邱叔叔!您怎么能娶这种女人?她接近你们父子,分明就是有预谋的!她爸当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