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事会季度晚宴设在苏氏集团旗下的五星级酒店宴会厅。水晶吊灯折射出炫目的光芒,长桌上铺着雪白的亚麻桌布,银质餐具熠熠生辉。到场的都是苏氏集团的核心人物,以及一些重要的商业伙伴。
苏清月挽着许慕言的手臂入场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她今天穿着一身深蓝色丝绒长裙,长发盘起,露出优雅的颈线,小腹的隆起已经有些明显,但被巧妙的设计遮掩。许慕言则是一身深灰色西装,与她的装扮相得益彰。
“放轻松。”他低声说,手掌轻轻覆盖在她手背上,“跟着我就好。”
苏清月微微点头,但她的身体依旧紧绷。今晚对她至关重要——这是她怀孕后第一次正式面对整个董事会,也是许慕言首次以她丈夫的身份亮相。任何失误都可能被放大,成为攻击她的武器。
“清月,这边。”周敏华向他们招手。她身边围着几位董事会的元老,都是当年跟随苏清月父亲打江山的老人。
“王叔叔,李伯伯,赵叔叔。”苏清月一一问候,姿态恭敬得体,“这是我先生,许慕言。”
许慕言与几位长辈握手,举止得体,谈吐得当。当得知其中一位老董事喜欢收藏古董表时,他甚至能就某个稀有型号的市场价值发表见解,让对方颇感惊讶。
“年轻人懂得不少啊。”王董赞许地点头。
“只是业余爱好。”许慕言谦虚地说。
周敏华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满意。至少,许慕言没有给她丢脸。
但平静很快被打破。
“清月,听说你先生是珠宝设计师?”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苏国栋端着酒杯走过来,身边跟着他的儿子苏明轩,“真是......特别的职业选择。”
这话里的讽刺意味很明显。珠宝设计师在普通人看来是体面的职业,但在这些商业大鳄眼中,不过是小打小闹的手艺人。
“二叔。”苏清月声音平静,“慕言有自己的事业,我很支持。”
“当然,当然。”苏国栋笑着,目光转向许慕言,“许先生,我最近正好想给夫人买件珠宝,听说你对翡翠很有研究?不如给我讲讲,现在市场上什么最值得投资?”
这是一个陷阱。如果许慕言真的开始长篇大论,会被视为卖弄;如果说自己不懂,则坐实了“配不上苏家”的评价。
许慕言微微一笑:“二叔,投资珠宝和佩戴珠宝是两回事。如果是送给二婶的礼物,我更建议从她的喜好出发,而不是市场价值。毕竟,心意无价。”
这个回答既避开了陷阱,又显得体贴周到。苏国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说得对。”他抿了口酒,“不过许先生,既然成了一家人,有没有考虑过换个职业?清月未来要掌管整个集团,作为她的丈夫,也许应该在集团里担任个职务,也好帮帮她。”
这话看似关心,实则在试探许慕言是否有野心染指苏氏。
“谢谢二叔好意。”许慕言礼貌地拒绝,“但我对自己的事业很满意。而且我相信清月的能力,她不需要任何人‘帮’,只需要支持。”
苏清月的手在他臂弯里轻轻收紧。这话说到了她心坎里。
苏国栋还想说什么,但晚宴正式开始了。众人入座,苏清月作为代总裁坐在主位,许慕言在她左手边。
餐前致辞时,苏清月站起身,面对所有人:“感谢各位今晚的到来。在开始之前,我想正式介绍我的先生,许慕言给大家认识。”
她转向许慕言,眼神柔和了些:“慕言,说几句吧。”
这是计划之外的环节。许慕言看了她一眼,从她眼中看到了信任和期待。他起身,举杯。
“感谢各位。”他的声音清晰而平稳,“我知道,在座的很多人对我和清月的婚姻有疑问。一个普通的珠宝设计师,如何配得上苏家的千金?”
这话直白得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的答案是,”许慕言继续说,“我不需要‘配得上’苏家,我只需要配得上苏清月这个人。而这件事,只有她有资格评判。”
他转向苏清月,举起酒杯:“清月,感谢你选择我。我会用一生证明,你的选择没有错。”
这番话既回应了质疑,又表达了对苏清月的尊重和支持。宴会厅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掌声。连周敏华都微微颔首。
苏清月看着许慕言,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番话太完美了,完美到让她几乎要忘记这是一场交易。
晚宴进行到一半时,苏明轩又凑了过来,这次他身边还跟着一个穿着考究的中年男人。
“慕言兄,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张总,我们集团最大的珠宝供应商之一。”苏明轩笑得意味深长,“张总听说你是同行,很想认识认识。”
被称为张总的男人伸出手:“许先生,久仰。听说你在城南有自己的工作室?不知主要做哪方面的设计?”
许慕言与他握手:“主要是高端定制,也接一些修复工作。”
“哦?”张总挑眉,“修复可是需要真功夫的。不知许先生师从哪位大师?”
“主要是自学,也跟过几位老师傅。”许慕言回答得含糊。
“自学能开工作室,许先生真是天才。”张总笑着说,但眼神里没有笑意,“不过这一行水很深,没有背景和师承,很难走得远啊。”
“多谢张总提醒。”许慕言神色不变,“不过我入行十年,还算走得稳当。”
“十年?”张总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说起来,大概五六年前,业内有一家挺有名的珠宝公司倒闭了,叫......叫什么来着?”
他拍着额头,故作思考状:“好像叫‘明珠珠宝’?对,就是这个名字。当年还挺有名的,可惜老板经营不善,最后破产跑路了。许先生听说过吗?”
空气骤然凝固。
苏清月敏感地察觉到许慕言身体的僵硬,虽然他的表情依然平静。
“略有耳闻。”许慕言说。
“我听说啊,”张总压低声音,却足够让周围几个人听见,“那家公司的老板姓许,叫许正华。许先生,该不会是你本家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许慕言身上。苏清月的心提了起来,她从未听说过这段过去。
许慕言沉默了几秒钟,这短暂的沉默在紧张的空气中被无限拉长。
然后,他抬起眼,直视张总:“许正华是我父亲。”
宴会厅里响起轻微的吸气声。
张总显然没料到他会如此直接地承认,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原来如此!难怪许先生对珠宝这么在行,原来是家学渊源啊。不过......令尊当年的事,真是可惜了。我听说公司倒闭前,还卷走了一批客户的订金和珠宝?后来怎么样了?”
这话已经近乎指控。苏清月猛地站起来:“张总,请注意你的言辞!”
“清月,别激动。”苏国栋慢悠悠地开口,“张总只是好奇问问。毕竟,如果许先生的父亲真有这样的......历史,作为苏家的女婿,大家关心一下也是应该的。”
许慕言轻轻按住苏清月的手,示意她坐下。他的手掌温暖而稳定,奇异地安抚了她的情绪。
“张总的消息有误。”许慕言的声音依旧平静,“我父亲的公司确实倒闭了,但他没有卷走任何客户的财物。相反,他变卖了所有家产,包括我们的房子,来偿还债务。那些没有拿回订金的客户,后来都收到了赔偿。”
“哦?是吗?”张总不信,“那我怎么听说有些客户到现在还在找许正华要债呢?”
“那是因为有人故意散布谣言,抹黑我父亲的名誉。”许慕言的眼神冷了下来,“至于那些人是谁,出于什么目的,我相信总有一天会水落石出。”
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苏国栋,后者脸上的笑容微微僵硬。
“好了好了,”王董出来打圆场,“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今天是喜庆的日子,不说这些。”
张总还想说什么,但在周敏华冰冷的注视下,最终闭上了嘴。
晚宴的后半段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进行。许慕言依旧表现得体,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但苏清月能感觉到,他平静外表下的暗流涌动。
回去的车上,两人沉默了很久。
“为什么没告诉我?”苏清月终于开口。
“告诉你什么?”许慕言看着窗外。
“你父亲的事。”
“合同里没有要求我披露家族历史。”许慕言的声音有些疏离。
“但这件事会影响我们的计划。”苏清月说,“如果被媒体挖出来,会被大做文章。”
许慕言转过头看她,眼神深邃:“所以你现在后悔了?后悔选了一个有‘污点’背景的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苏清月皱眉,“我只是需要知道所有可能的风险,才能提前准备应对方案。”
许慕言沉默了一会儿,语气缓和下来:“抱歉。这件事......我不太愿意提起。”
“我能理解。”苏清月说,“但你父亲公司倒闭的真正原因是什么?”
许慕言的眼神暗了暗:“官方说法是经营不善,资金链断裂。但我知道不是。我父亲是个谨慎的人,公司运营一直很稳健。突然之间,所有大客户同时取消订单,银行收紧贷款,供应商催债......像是有人在背后操纵一切。”
“你有怀疑对象吗?”
许慕言没有直接回答:“事情发生后,我父亲一直在调查。但还没查出结果,就......”
“就怎么了?”
“就在工地上出了事故。”许慕言的声音很低,“从十层楼高的脚手架上摔下来。警方说是安全措施不到位,意外死亡。”
苏清月心头一震。父亲的车祸,许慕言父亲的工地事故......太过相似。
“你觉得不是意外?”她问。
许慕言看向她,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锐利光芒:“你觉得呢?”
两人对视,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怀疑和沉重。
车子驶入地下车库,停稳后,许慕言没有立刻下车。
“清月,”他第一次如此正式地叫她的名字,“我知道我们的婚姻是一场交易。但有些事情,我可能需要你的帮助。”
“什么事?”
“我想查清我父亲死亡的真相。”许慕言说,“而这件事,可能与你父亲的死有关。”
苏清月屏住呼吸:“你发现了什么?”
“还不确定。”许慕言说,“但我父亲去世前,正在调查一家叫‘暗网’的地下组织。这个组织专门为富人提供非法服务,从商业间谍到......清理麻烦。”
“你怀疑我父亲的死也和他们有关?”
“只是怀疑。”许慕言说,“但我查到,你父亲车祸前三个月,他的公司曾经拒绝与一家背景复杂的投资公司合作。而那家投资公司,据传与‘暗网’有联系。”
苏清月的手微微发抖。这么多年,她一直怀疑父亲的死不是意外,但苦于没有线索。现在,线索突然出现在眼前,却来自这个她花钱雇来的“丈夫”。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她问,“我们的契约里不包括帮我查父亲的死因。”
许慕言看着她,眼神复杂:“因为如果我的怀疑是对的,那么你的处境也很危险。苏国栋,你二叔,我查到他与那家投资公司有频繁的资金往来。”
苏清月感觉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她一直知道二叔野心勃勃,但从没想过他可能和父亲的死有关。
“我们需要证据。”她终于说。
“我会找。”许慕言承诺,“但需要时间,也需要......你的掩护。”
“你想要我做什么?”
“继续我们的‘恩爱夫妻’戏码。”许慕言说,“越是如此,他们越不会怀疑我在调查。同时,我需要接触苏氏的内部文件,特别是十年前的那些。”
苏清月沉默了很久。她在权衡风险。让许慕言深入调查,意味着让他更深地卷入苏家的斗争,也意味着他们脆弱的契约关系将变得更加复杂。
但真相的诱惑太大了。
“好。”她最终说,“我会给你权限。但有一个条件——所有发现,必须第一时间告诉我。”
“成交。”许慕言伸出手。
苏清月看着他的手,犹豫了一下,握了上去。这一次,不再是演戏或礼貌,而是一个真正的同盟约定。
“那么,”许慕言说,“从现在开始,我们不只是契约夫妻了。”
“我们是什么?”苏清月问。
许慕言微微一笑,那个笑容里有她看不懂的深意:“战友。至少现在是。”
两人下车,走向电梯。这一次,苏清月没有刻意保持距离,而是自然地走在他身边。
电梯上行时,她忽然说:“许慕言,你到底是什么人?一个普通的设计师,不可能查到这么多。”
许慕言看着电梯数字跳动,没有立刻回答。直到电梯到达楼层,门打开时,他才低声说:
“我是一个想要真相的人。至于其他......等时机成熟,我会告诉你。”
他走出电梯,留下苏清月站在里面,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这个她花五百万雇来的男人,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也危险得多。
但不知为何,苏清月却感到一种久违的安全感。也许是因为,在这个充满算计和谎言的世界里,至少他们现在有了共同的目标。
而共同的秘密,往往是最牢固的纽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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