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敬之在72岁这年,终于敢在清明雨里打开那个漆皮斑驳的铁盒子。
盒盖掀开时锈迹摩擦的声响,混着雨丝打在墓碑石上的沙沙声,像极了三十年前那个冬夜,
林晚秋最后一次敲他家门的节奏——轻三下,停半秒,再轻三下,带着她一贯的小心翼翼。
铁盒里躺着三样东西:一张泛黄的粮票,半块压得发硬的奶糖,
还有一本摊开就掉页的笔记本。粮票是1988年的,印着“全国通用”四个字,
边角被磨得圆润,是当年林晚秋从老家带来的。那时陈敬之在国营厂当技术员,
每月工资三十七块五,林晚秋在街角摆修鞋摊,手指总沾着黑褐色的鞋油,
却总把最干净的那双手留给他包书皮。“敬之哥,你看这粮票,能换两斤白面,
等你生日我给你蒸馒头。”她说话时眼睛弯成月牙,睫毛上还沾着修鞋时扬起的灰。
陈敬之那时候年轻,总觉得日子还长,摆摆手说“不用,食堂的窝头也好吃”,
没看见她攥着粮票的手悄悄垂了下去,指节泛白。现在他坐在墓碑前,
把粮票按在冰凉的石面上,雨水很快在上面晕开一圈圈水渍,像眼泪。
他想起自己最后一次见林晚秋,是1993年的冬天,雪下得特别大,
把厂区的路都盖得严严实实。那天他刚从厂长办公室出来,手里攥着调去深圳的调令,
脸上是藏不住的兴奋——那是他盼了三年的机会,去了就能当技术主管,工资翻三倍。
林晚秋就是在那天傍晚来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头发上落着雪,
进门就从布包里掏出半块奶糖,是她修鞋时一位顾客给的,她没舍得吃。“敬之哥,
我听说你要去深圳了?”她声音有点抖,眼睛盯着他手里的调令,像要把那几张纸看穿。
陈敬之那时候满脑子都是深圳的高楼大厦,没顾上看她的表情,只随口说:“是啊,
下周就走,那边机会好。”他没提自己已经和厂长的女儿处对象,
没提这次调动有一半是靠未来岳父的关系,
更没提他早就觉得林晚秋配不上自己——她没文化,家里是农村的,连普通话都说不标准,
怎么能跟他这个要去大城市发展的技术员站在一起?林晚秋沉默了好久,
才小声问:“那你还回来吗?”她的手指抠着棉袄的衣角,指甲缝里还嵌着没洗干净的鞋油。
陈敬之皱了皱眉,觉得她问得多余:“回来干啥?深圳那边发展好,以后就在那儿定居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你也别等了,找个好人家嫁了吧”,
语气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不耐烦。林晚秋没再说什么,只是把那半块奶糖放在桌上,
转身走了。门关上的瞬间,陈敬之听见她压抑的哭声,却没起身去追——他觉得自己没做错,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他有更好的前程,凭什么要被一个修鞋的女人拖累?
直到半个月后,他在深圳的出租屋里接到老邻居的电话,才知道林晚秋出事了。
那天她听说他走的第二天,就冒着雪去了火车站,想送送他,
结果在过马路时被一辆失控的卡车撞了。送到医院时人已经不行了,
手里还攥着那张1988年的粮票,还有一本没写完的笔记本。老邻居说:“晚秋走之前,
还跟我念叨,说等你回来,要给你蒸白面馒头,说你最爱吃她做的。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叹息,陈敬之却觉得耳朵里嗡嗡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飞。
他第一次想起林晚秋的好:想起他加班到深夜,她总在厂门口的路灯下等他,
手里揣着热乎乎的红薯;想起他生病发烧,她守在他床边,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眼睛肿得像核桃;想起他说喜欢看《红楼梦》,她就省吃俭用给他买了一套,
自己却连一本连环画都舍不得买。他那时候总觉得这些好是理所当然的,
觉得林晚秋离不开他,觉得自己随时可以回头找她。可他忘了,人心是会凉的,
机会是会没的,有些人一旦错过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陈敬之在深圳的日子过得并不如意。
虽然当了技术主管,可厂长的女儿脾气大,婚后没多久就开始吵架,嫌他没本事,
嫌他不会来事。后来厂子效益不好,他被裁员,只能到处打零工,住过地下室,吃过泡面,
最难的时候连房租都交不起。他无数次想起林晚秋,如果那时候他没走,如果他跟她在一起,
会不会过得不一样?他后来回了老家,在老厂区附近租了个小房子,
每年清明都去林晚秋的墓前看看,
却从来不敢打开那个铁盒子——那里面装着他最不堪的过去,
装着他一辈子都无法弥补的遗憾。今天雨下得特别大,陈敬之把笔记本从铁盒里拿出来,
小心翼翼地翻开。笔记本的纸页已经发黄发脆,上面是林晚秋歪歪扭扭的字,
有些地方还被眼泪打湿,晕开了墨迹。“1988年10月5日,敬之哥今天加班,
我给他带了红薯,他说好吃,我真高兴。”“1989年3月12日,
敬之哥说喜欢《红楼梦》,我要攒钱给他买一套。”“1990年1月1日,
敬之哥今天跟我一起跨年,他说以后会带我去大城市,我信他。
”“1993年12月10日,听说敬之哥要去深圳了,我想送送他,
不知道他会不会喜欢我给他准备的粮票……”最后一页的字迹被眼泪晕得看不清,
只留下几个模糊的字:“敬之哥,我等你……”陈敬之的手开始发抖,
眼泪混着雨水落在笔记本上,和几十年前林晚秋的眼泪重叠在一起。他终于明白,
自己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不是在深圳没混好,不是婚姻不幸福,
而是在那个大雪纷飞的冬夜,他没有留住那个攥着粮票、揣着奶糖、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姑娘。
雨还在下,墓碑前的青草被雨水冲刷得格外绿,像极了林晚秋当年总穿的那件绿衬衫。
陈敬之把粮票和奶糖轻轻放在墓碑上,声音哽咽:“晚秋,我回来了,这次我不走了,
我陪你……”风穿过树林,带着雨丝打在他的脸上,像是林晚秋在轻轻回应他。他知道,
有些遗憾这辈子都无法弥补,但他会守在这里,直到生命的尽头,就像当年林晚秋等他那样,
用余生来偿还这份迟到了三十年的愧疚。你最后悔的事情周明远在58岁这年,
终于敢在父亲的旧书桌前,打开那个锁了二十年的樟木箱。箱子掀开时,
樟木的清苦混着旧纸张的霉味涌出来,像极了2003年那个闷热的夏夜,
父亲坐在藤椅上咳嗽的味道——每一声都带着痰音,却总在他进门时,刻意压得轻些。
箱子里躺着三样东西:一本泛黄的《本草纲目》,一枚磨掉棱角的铜质针灸针,
还有一叠用红绳捆着的处方笺。《本草纲目》是父亲1978年从老中医那里传下来的,
封面边角被磨得发毛,扉页上父亲的字迹却依旧工整:“医病先医心,用药如用兵”。
那时周明远在县城读高中,总嫌父亲的诊所寒酸,每次同学问起父亲的职业,
他都含糊其辞:“就是开个小铺子,卖卖药。”“明远,过来认认这味药。
”父亲总在晚饭前叫他,手里拿着晒干的紫苏叶,“夏天中暑了,煮水喝最管用,你记着,
以后在外头别总喝冰水。”周明远那时候满脑子都是考去大城市的大学,
敷衍地应着“知道了”,没看见父亲举着紫苏叶的手悄悄垂下去,指节上还沾着药渣。
现在他坐在书桌前,把《本草纲目》按在冰凉的桌面上,指尖划过扉页的字迹,
忽然想起自己最后一次和父亲吵架,是2003年的夏天。那天他刚从省城回来,
手里攥着重点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还有一张去北京实习的证明——那是他盼了三年的机会,
去了就能进大医院,以后再也不用回这个小县城。父亲就是在那天傍晚找他的,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拿着那枚铜质针灸针,针尾的铜绿已经沁进纹路里。
“明远,你实习完,能不能回县城来?”父亲的声音有点哑,眼睛盯着他手里的通知书,
像要把那几张纸看穿。周明远那时候满脑子都是北京的高楼大厦,没顾上看父亲的脸色,
只随口说:“回这破地方干啥?北京机会多,以后就在那儿定居了。
”他没提自己早就觉得父亲的中医是“封建糟粕”,没提他跟同学说父亲是“卖草药的”,
更没提他早就计划着,等站稳脚跟就把母亲接去北京,
让父亲一个人守着诊所——反正父亲的针灸、草药,在大城市里根本没人信。
父亲沉默了好久,才小声问:“那诊所怎么办?你爷爷传下来的,都三代了。
”他的手指抠着褂子的衣角,指甲缝里还嵌着没洗干净的药汁。周明远皱了皱眉,
觉得他问得多余:“诊所关了呗,现在谁还信中医?您也别守着那破地方了,
以后跟我们去北京,享享清福。”他顿了顿,又补了句“您那套东西,早就过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