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入核心策划组的第一个周五,项目会议持续到晚上八点才结束。
许知意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将笔记本电脑装进包里。会议室里只剩下她和陆景深——作为项目负责人,他坚持留到最后整理所有资料。
“辛苦了。”陆景深扣上西装外套的扣子,对许知意笑了笑,“这个周末好好休息,下周要开始执行阶段了。”
“陆总也辛苦了。”许知意拎起包,“那我先走了。”
“我送你。”陆景深自然而然地说,拿起车钥匙,“这个时间,地铁很挤。”
过去三周,这几乎成了惯例。每当加班到很晚,陆景深总会“顺路”送她回家。许知意从最初的推辞,到现在已经能坦然接受这份来自上司的关照。
深秋的夜晚寒意渐浓,走出写字楼时,一阵冷风让许知意打了个寒颤。
“降温了。”陆景深很自然地脱下西装外套,披在她肩上,“别着凉。”
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和那股熟悉的雪松香气。许知意愣了一瞬,想要拒绝,陆景深已经转身走向停车场:“穿上吧,明天带到公司给我就行。”
车内的暖风很快驱散了寒意。许知意将外套叠好放在膝上,布料触感细腻,显然价格不菲。她瞥见内侧的商标,是一个她叫不出名字但看起来就很高档的品牌。
“陆总对衣服很讲究啊。”她随口说道。
陆景深目视前方,轻笑:“工作需要。见客户时,得体的着装是对对方的尊重。”他顿了顿,“不过说实话,我更喜欢休闲装。可惜工作性质不允许。”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陆景深修长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忽然问:“这周末有什么安排吗?”
“明天和夏薇约了去逛新开的艺术馆,后天在家休息。”许知意如实回答。
“艺术馆?”陆景深饶有兴致地转头看她,“是城市美术馆的当代艺术特展吗?”
“陆总也知道?”
“业内朋友送了票,本来也打算去看看。”绿灯亮起,车子重新启动,“看来我们兴趣相似。”
许知意没有接话。车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爵士乐在低回。
车子驶入许知意租住的小区附近。陆景深在往常下车的地方靠边停车,却在许知意解安全带时说:“稍等,我后备箱里有朋友送的茶叶,给你一盒。”
他下车走向车尾。许知意抱着他的西装外套,也跟着下车,站在人行道旁等候。
后备箱打开,里面整洁得过分:一个应急工具箱,两瓶矿泉水,一个高尔夫球包。
陆景深从侧边的储物格里取出一个精致的茶盒,转身递给许知意:“正山小种,暖胃。”
“谢谢陆总。”许知意接过,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回后备箱里的高尔夫球包。
黑色的球包质感极佳,侧面有一个她不认识的徽标——交叉的高尔夫球杆图案,环绕着一行英文花体字。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从球包侧袋里露出一角的卡片,烫金的字体在路灯下反射出微弱的光:
云巅国际高尔夫俱乐部钻石会员年卡持卡人:陆景深卡号:DT0187
许知意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她记得大学时,同系一个富二代同学曾炫耀过云巅俱乐部的会员资格。那是北京最高端的高尔夫俱乐部之一,入会费六位数起,年费更是天价。当时那个同学说,钻石会员是最高级别,有钱也未必能拿到,需要推荐和审核。
一个自称父母经营小便利店、靠自己打拼的年轻人,会有这种消费?
“怎么了?”陆景深注意到她的视线。
许知意迅速收回目光,强迫自己露出自然的笑容:“没什么,只是看到陆总还打高尔夫,很厉害。”
陆景深关上后备箱,语气轻松:“偶尔陪客户打打,工作需要。其实我更偏爱游泳。”他走到副驾驶这边,很自然地接过许知意手中的茶盒和自己的外套,“我送你到楼下。”
“不、不用了,就几步路。”许知意下意识拒绝。
“晚上不安全。”陆景深已经走在了前面。
短短五十米的距离,许知意却觉得无比漫长。她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那张会员卡的样子,试图为它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也许是公司福利?也许是朋友借的?也许...是高仿品?
不,那种质感和细节,不像是假的。
“到了。”陆景深在她租住的单元门前停下,将茶盒递给她,“周末愉快。”
“谢谢陆总。”许知意接过,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陆总周末也要陪客户打球吗?”
陆景深似乎没有察觉到异常:“明天下午有一场。怎么,有兴趣学?我可以教你。”
“我运动细胞很差。”许知意挤出一个笑容,“那,陆总再见。”
“再见。”
转身刷卡进楼时,许知意从玻璃门的倒影里看到陆景深站在原地,目送她进入电梯。直到电梯门完全关闭,她才靠在轿厢壁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茶叶盒子在手中沉甸甸的。她低头看着那个精致的包装,脑海中却只有那张烫金的会员卡。
回到家,许知意第一时间给夏薇发消息:“明天见面,有事想跟你说。”
夏薇几乎是秒回:“关于陆景深?”
许知意愣住:“你怎么知道?”
“直觉。”夏薇发来一个眨眼的卡通表情,“明天见面聊。记住,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轻易下结论,但也别完全不当回事。”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许知意盯着手机屏幕,心中那股不安感越发强烈。
她打开电脑,在搜索栏输入“云巅国际高尔夫俱乐部钻石会员”。
搜索结果跳出来。俱乐部官网首页就是一片绿意盎然的球场,配文:“亚洲十大顶级高尔夫俱乐部之一”。她点开会员制度页面,心脏渐渐下沉。
个人钻石会员:入会费80万元,年费25万元。申请需两位现有钻石会员推荐,并通过俱乐部委员会审核。
下面有一行小字备注:本俱乐部不接受非受邀申请。
许知意关掉网页,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八十万的入会费,二十五万的年费。这还不算购买装备、每次打球的消费。
她想起陆景深的车,那辆看起来普通但保养得极好的轿车。想起他的西装、袖扣、手腕上那块看似简约却设计感十足的手表。以前她没多想,只觉得是职场男性的基本配置。但现在串联起来...
手机震动,打断了她的思绪。
陆景深发来消息:“安全到家了吗?”
和往常一样的问候。许知意盯着那个星空头像,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回复。
几分钟后,第二条消息跳出来:“今天看你有点累,好好休息。茶叶记得喝,对睡眠好。”
体贴、周到、无可挑剔。
许知意终于打字:“到家了,谢谢陆总关心。茶叶很贵重吧?不好意思收。”
陆景深很快回复:“朋友自家茶园的,不值钱。别想太多,早点睡。”
不值钱。许知意看着那三个字,忽然觉得有些讽刺。
她放下手机,走到窗前。夜色中的北京城灯火辉煌,远处国贸三期的大厦直插夜空。这个城市里,每个人都戴着面具生活,这她懂。职场需要包装,需要人设,她也理解。
但如果连出身背景都可以虚构...
手机又震了一下。许知意以为又是陆景深,拿起来却发现是夏薇:
“知知,别想太多,先睡。明天见面我们慢慢分析。记住,你看到的不一定是全部真相,但你的直觉值得重视。”
许知意回复了一个“好”字,却没有立即上床。
她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笔记本——那是她用来记录灵感和想法的本子。在崭新的一页上,她写下日期,然后停顿片刻,写下一行字:
疑问一:云巅俱乐部钻石会员卡,与“父母开便利店”的背景不符。
笔尖在纸上停留,墨水晕开一个小点。
她又写下:
疑问二:为什么对我隐瞒真实经济状况?
然后是:
疑问三:夏薇似乎知道些什么。
写完这些,许知意合上本子,将它塞回抽屉最深处。躺到床上时,她看着天花板,脑海中反复回放陆景深关后备箱的那个瞬间。
他是否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他关后备箱的动作是否比平时快了一些?那张卡为什么会放在那么显眼的位置?是疏忽,还是...
“别想了。”许知意轻声对自己说,闭上眼睛。
但黑暗中,那张烫金的卡片却更加清晰。它像一枚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不断扩大,终将搅动整个湖面。
而许知意还不知道,这仅仅是第一道裂痕。
在城市的另一处高档公寓里,陆景深站在落地窗前,手中端着一杯威士忌。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和许知意的对话界面,眉头微蹙。
片刻后,他拨通了一个电话。
“后备箱的东西,整理一下。”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另外,查一下最近谁在打听我的会员信息。”
电话那头传来恭敬的应答。
陆景深挂断电话,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玻璃窗上映出他的脸,表情在夜色中模糊不清。
远处,城市的霓虹闪烁不定,像无数双窥探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