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手续办得出乎意料的顺利。
周慕远在民政局门口盯着沈墨染看了很久,最后说:“你会后悔的。”
沈墨染把离婚证放进包里,没接话。赵律师在她身旁,微笑得体:“周总,后续财产交割事宜,我会与您的律师联系。”
上车后,赵律师才收起笑容:“沈女士,周家的反应太平静了,不正常。”
“他们想体面。”沈墨染望向窗外,“周老爷子最在乎面子。”
“但周慕远今天签字时,手在抖。”赵律师顿了顿,“不是愤怒,是恐惧。他在怕什么?”
沈墨染想起周慕远书房电脑里那些加密文件夹。她拷贝了一部分,但还没完全破译。有些文件名很奇怪:“山月计划”“墨迹清理”“遗产重置”。
“我会小心的。”她说。
离婚后的生活比预想中平静。沈墨染从美院的教师宿舍搬出来,在学校附近租了个小公寓。两室一厅,一间卧室,一间改造成画室。她把从周家带出来的那方松烟墨摆在画案正中,像某种仪式。
周慕远果然开始“偶遇”。
第一次是在美院门口。沈墨染下课出来,看见他的黑色奔驰停在路边。周慕远下车,手里拿着一卷画:“你落在家里的,早期习作,我觉得你会想要。”
沈墨染认得那幅画——二十岁时临摹的《溪山行旅图》,稚嫩得很。她没接:“扔了吧。”
“墨染,我们一定要这样吗?”周慕远的声音压低,“我知道我错了,但七年婚姻,难道没有一点情分?”
“情分?”沈墨染笑了,“周慕远,你给私生子股份的时候,想过情分吗?你备份遗嘱的时候,想过情分吗?”
周慕远脸色一白。
第二次是在画廊。沈墨染去看一个青年画家联展,周慕远“刚好”也在。他走过来,试图聊艺术,聊她最近的教学,聊天气。沈墨染全程看着墙上的画,偶尔应一声“嗯”。
第三次是在她常去的茶馆。周慕远直接坐到她对面的位置:“这家茶馆还是我带你来的。”
“现在是我带自己来。”沈墨染合上速写本,“你跟踪我?”
“我只是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周慕远眼神诚恳得几乎真实,“你瘦了。租的房子是不是太小?我在美院附近有套公寓,空着也是空着……”
“周慕远。”沈墨染打断他,“如果你再来找我,我就把你转移资产的完整证据链发给你父亲。我说到做到。”
周慕远的手握紧了茶杯。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一个月后。
李姐打电话来,声音兴奋:“墨染!佳士得秋拍,你那幅《孤山》上拍了!估价八十到一百二十万!”
沈墨染愣住。《孤山》是她五年前的作品,离婚前被周慕远以“投资”名义买走,登记在他个人名下。按照离婚协议,这幅画应该归还给她。
“周慕远送拍的?”她问。
“不是,委托方是个匿名收藏家。”李姐顿了顿,“不过有意思的是,拍卖目录的注释里写了一段评语,写得特别好,你要不要听听?”
“念。”
“《孤山》以极简构图呈现现代人的精神困境。山非山,是牢笼;墨非墨,是时间锈蚀的痕迹。画家以传统笔法勾勒当代疏离,每一笔都是沉默的呐喊。”李姐读得抑扬顿挫,“这评论太精准了,简直像钻进你心里看了。”
沈墨染感到一阵微妙的不适。这段评语不仅准确,甚至说出了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意识到的创作意图。
“知道是谁写的吗?”
“匿名。但拍卖行的人私下说,是卖家自己提供的。”李姐压低声音,“而且据说,卖家指定这幅画必须出现在‘二十世纪及当代艺术’夜场,和那些千万级别的作品放在一起。这手笔,不是一般人。”
拍卖会当晚,沈墨染还是去了。她戴着口罩和帽子,坐在最后一排角落。并非为了那幅画——她知道现在买不起,只是想知道,是谁在用这种方式“解读”她。
《孤山》是夜场第七件拍品。当它出现在大屏幕上时,沈墨染屏住了呼吸。五年过去,再看这幅画,她看到了当初的挣扎:那时她刚结婚两年,已经开始感到某种窒息,但说不清来源。于是她把那种情绪画成了山——一座孤绝的、被浓雾笼罩的山。
拍卖师报出起拍价:八十万。
竞价很快开始。八十五万,九十万,一百万……到一百二十万时,只剩下两个电话委托席在竞争。沈墨染注意到,左边那个电话委托席每次加价都毫不犹豫,五万、五万地往上加。
一百五十万。
一百六十万。
拍卖师的声音开始激动:“一百六十万!还有加价的吗?一百六十万一次——”
右边的电话委托席举牌:一百七十万。
左边立即回应:一百八十万。
场内响起低低的议论声。这个价格已经远超估价,更远超沈墨染目前的市场价。
“一百八十万一次!一百八十万两次——”
就在落槌前最后一秒,前排有人举牌了。
不是电话委托,是现场举牌。一个年轻男人,穿着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侧脸线条干净利落。他举起号牌,声音不大但清晰:“两百万。”
全场寂静,然后哗然。
拍卖师愣了一秒,随即落槌:“两百万!成交!恭喜667号先生!”
闪光灯亮起。男人起身,微微颔首,然后转身朝出口走去。经过沈墨染这一排时,他的目光似乎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就那么一瞬,沈墨染看见了他的眼睛。
很深的黑色,像她最爱的陈年松烟墨。
沈墨染提前离场。她在停车场找到了自己的车,刚拉开车门,身后传来声音:
“沈老师。”
她转身。是那个男人。近距离看,他比在拍卖厅里显得更年轻,可能不到三十。但气质沉稳,有种超越年龄的从容。
“你是?”
“陆竞舟。”他递过名片。纯黑色卡片,只有名字和一串电话号码,没有头衔。“刚才那幅《孤山》,我很荣幸能收藏。”
沈墨染没有接名片。“陆先生为什么出那么高的价?那幅画不值两百万。”
“值不值,看对谁而言。”陆竞舟微笑,“对我来说,它值这个价,甚至更多。”
“因为那段评语?”沈墨染盯着他,“那是你写的?”
陆竞舟没有否认。“五年前我在一个小型画廊看到这幅画,那时它标价八万。我没买,因为当时我觉得自己还不配收藏它。”他顿了顿,“这些年我一直在关注您的作品,沈老师。您的每一场展览,每一幅新作,我都有记录。”
沈墨染感到背脊一阵凉意。“为什么?”
“因为好的艺术值得被认真对待。”陆竞舟的回答滴水不漏,“就像好的画家,值得被真正理解。”
远处传来脚步声。周慕远从拍卖厅出来,正朝这边张望。他看到沈墨染和陆竞舟站在一起,脸色明显变了。
陆竞舟也看见了周慕远。他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像是微笑,又像是别的什么。
“看来您有客人。”他说,“名片您留着,也许以后会用得上。晚安,沈老师。”
他转身离开,步履从容。
沈墨染低头看着手中的黑色名片。“陆竞舟”。她没听过这个名字。
但周慕远显然听过。他快步走过来,盯着陆竞舟离开的方向,声音紧绷:“他怎么认识你的?”
“谁?”
“陆竞舟。周氏的死对头。”周慕远盯着沈墨染,“离他远点,他不是什么好人。”
沈墨染拉开车门:“这和你无关。”
“墨染!”周慕远抓住她的手腕,“你听我说,陆竞舟这个人很危险。他的公司‘墨科’表面上做科技,背地里不知道在搞什么。他和我们周家有过节,接近你肯定别有用心——”
沈墨染甩开他的手。“周慕远,你是不是觉得,所有接近我的人都必须通过你的审查?是不是觉得,离开你之后,我连判断力都没有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就别再来找我。”沈墨染坐进车里,关上门,“另外,那幅《孤山》本该是我的。你擅自处理我的画,这笔账我会记着。”
她发动引擎,驶离停车场。后视镜里,周慕远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回到公寓,沈墨染打开电脑,搜索“陆竞舟”。
搜索结果让她有些意外。墨科科技创始人,二十八岁,毕业于斯坦福计算机系。公司三年前成立,专注人工智能与艺术品数字化,最近刚完成B轮融资,估值惊人。媒体报道大多聚焦他的商业成就,偶尔提及“神秘的私人艺术收藏”。
没有花边新闻,没有家族背景,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太干净了,反而可疑。
沈墨染点开墨科官网,在“艺术合作”板块看到一段话:“我们相信,科技不是艺术的敌人,而是新的画笔与宣纸。”
她继续往下翻,看到一组合作艺术家名单。都是当代水墨领域的代表人物,包括她的几位师友。合作项目包括“AI辅助传统笔墨训练系统”“古画修复数字模拟”“水墨动画生成引擎”等。
其中有一个项目叫“笔墨基因库”,简介写着:“通过机器学习分析历代名家笔法特征,构建中国水墨的‘基因图谱’。”
沈墨染盯着屏幕,突然想起陆竞舟那句话:“这些年我一直在关注您的作品。”
她打开另一个页面,搜索“陆竞舟+周氏”。这次跳出几条商业新闻:墨科与周氏地产竞标同一块地皮;墨科收购了周氏有意入股的一家VR公司;周氏旗下的艺术基金曾公开批评“科技入侵艺术领域”。
确实有竞争关系。但“死对头”这个词,还是太重了。
除非有私人恩怨。
沈墨染关掉电脑,走到画室。那方松烟墨静静躺在案上。她拿起墨块,指尖摩挲着侧面那个小小的“沈”字。
手机震动。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沈老师,抱歉今晚唐突。若您对墨科的艺术项目感兴趣,随时欢迎来访。另,《孤山》我会妥善保管,待您想见它时,它会在该在的地方。——陆竞舟”
沈墨染没有回复。她走到窗前,看着城市的灯火。
周慕远的警告在耳边回响,陆竞舟深墨色的眼睛在脑海浮现。
深渊初遇,不知深浅。
但她忽然觉得,一直待在安全的岸边,也许才是最大的危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