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宁再次醒来时,人已经回到了静心苑。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味,身下的被褥温暖而干燥。
她偏过头,看到李寂就坐在床边,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他的高烧已经退了,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黑眸却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
见她醒来,他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厉害。
“你醒了。”
苏-晚宁没有应声,只是静静地看着头顶的帐幔。
那上面绣着的并蒂莲,还是她三年前亲手绣的,如今已经有些褪色了。
就像她这三年的情意,也终于走到了尽头。
孩子没了。
太医说,她本就体弱,又在雪地里跪了那么久,寒气入体,动了胎气,能保住她自己的命,已经是万幸。
她的第一个孩子,在她还不知道他存在的时候,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心口像是破了一个大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对不起。”
李寂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
“我不知道……你……”
他不知道她怀了孕。
他甚至不知道她为了给他求医,在宫门外跪了两个时辰。
他什么都不知道。
苏晚宁缓缓转过头,看向他。
这是她第一次,用如此平静,甚至称得上是冷漠的眼神看他。
“殿下不必道歉。”
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是我自己蠢。”
是她蠢,才会相信什么少时情意。
是她蠢,才会为了一个不爱自己的人,赔上一切。
更是她蠢,才会以为,只要她坚持,总有一天能捂热他那颗冰冷的心。
李寂被她这陌生的眼神看得心头一窒。
他伸出手,似乎想去碰触她的脸颊,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晚宁,你听我说……”
“殿下,”苏晚宁打断了他,“我们和离吧。”
空气瞬间凝固。
李寂的脸色一寸寸地白了下去,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和离。”
苏-晚宁重复了一遍,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这三年来,是我一厢情愿,痴缠殿下,如今我幡然醒悟,不想再错下去了。”
“你我本就无意,强求无用。从此以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她说完,便不再看他,重新闭上了眼睛,一副不愿再多言的模样。
李寂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和离?
这个女人,在他最落魄的时候嫁给他,陪他度过了三年最难熬的时光,现在却要和离?
就因为那个没保住的孩子?
一股无名火从心底窜起,烧得他理智全无。
他猛地抓住她的肩膀,将她从床上拽了起来。
“苏晚宁!你把话说清楚!”
“你以为静心苑是什么地方?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吗?”
“你嫁给我李寂,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和离?你做梦!”
苏-晚宁被他摇晃得头晕眼花,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挣扎着推开他,趴在床边干呕起来。
看到她虚弱的样子,李寂眼中的怒火瞬间被慌乱取代。
他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想上前,又不敢。
“我……”
“殿下请回吧。”苏晚宁擦了擦嘴角,虚弱地靠在床头,“我累了,想歇着了。”
她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这种彻底的漠视,比任何争吵都让李寂感到心慌。
他定定地看了她半晌,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大步离去。
房间里恢复了寂静。
苏晚宁睁开眼,泪水终于无声地滑落。
李寂,不是我不信你。
是我不敢再信了。
我拿我的一辈子去赌,已经输得一败涂地。
我不能再拿苏家上下的性命去赌了。
苏家是扳倒他的功臣。
若有朝一日他东山再起,第一个要清算的,就是苏家。
她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所以,她必须离开他。
越快越好,越远越好。
从那天起,苏晚宁便开始绝食。
她不吃不喝,谁劝也不听,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
李寂每天都会来。
一开始是愤怒地质问,后来是无奈地恳求,最后,他只是沉默地坐在床边,看着她,一看就是一整天。
他端来的汤药,她尽数打翻。
他亲手做的羹汤,她看也不看。
她用最惨烈的方式,逼他放手。
终于,在苏晚宁快要油尽灯枯的时候,李寂妥协了。
他双目赤红,死死地盯着她,像是要将她整个人都刻进骨血里。
“苏晚宁,你当真如此恨我?”
苏-晚宁没有说话,只是虚弱地闭着眼。
李寂惨笑一声,笑声里满是悲凉和自嘲。
“好,好一个苏晚宁。”
“我成全你。”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扔在她的床前。
“这是和离书,我签了字。从此以后,你我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摔门而去。
那扇门,像是隔开了两个世界,也彻底斩断了他们之间所有的牵绊。
苏晚宁缓缓睁开眼,看着地上的那张纸,眼泪再次汹涌而出。
终于,结束了。
她撑着最后一口气,开始进食。
她要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她才能回到镇国公府,回到她北境的封地。
那里,有她外祖父留给她的一支三十万人的亲兵。
那是她最后的底牌,也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
半个月后,苏晚宁的身体终于有了一些起色。
她收拾好简单的行囊,在静心苑的老嬷嬷的搀扶下,一步步走出了这个困了她三年的牢笼。
她没有再见过李寂。
听说,自从那日签下和离书后,他就彻底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沉寂,不再颓废,而是开始默默地积蓄力量。
曾经的东宫旧部,不知为何,又都悄悄地聚集在了他的身边。
宫里似乎也发生了什么变故。
皇帝病重,几位皇子为了皇位争得头破血流。
朝堂之上,风云变幻。
但这一切,都与苏晚宁无关了。
她只想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然而,就在她即将踏出宫门的那一刻,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陛下驾崩了——!”
“太子李寂,手持传位诏书,继任大统!”
“护驾!快护驾!”
苏晚宁的脚步,猛地顿住。
她缓缓回头,只见远处,一道明黄色的身影,在众人的簇拥下,正一步步地朝着金銮殿走去。
日光刺眼,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她知道,那个曾经跌落泥沼的废太子,回来了。
他以一种她从未想过的,雷霆万钧的方式,夺回了属于他的一切。
周围的宫人侍卫纷纷跪倒在地,山呼万岁。
只有她,穿着一身素衣,孤零零地站着,像一个格格不入的异类。
一道锐利的目光,穿过重重人群,精准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是李寂。
他停下脚步,隔着遥远的距离,静静地看着她。
四目相对。
他的眼神,深邃如海,里面有她看不懂的暗涌。
苏晚宁的心,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转身就想逃。
“拦住她。”
一道清冷威严的声音,响彻整个宫城。
下一秒,无数御林军涌了上来,将她团团围住,冰冷的刀剑,对准了她。
苏晚宁的脸色,瞬间惨白。
李寂,你要做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