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轻描淡写的两个字,底下是陆子辰社会性死亡的定音锤,也是顾承璟手腕的又一次冷酷彰显。
我坐起身,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身体很累,精神却有种异样的亢奋。今天,是陆氏最后的股东会。
走出卧室,公寓里弥漫着一股现磨咖啡的香气。顾承璟已经在了,穿着熨帖的深灰色衬衫和西裤,没有系领带,袖口随意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他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我,正在讲电话,声音低沉平稳,是那种惯常的、掌控一切的语调。
“……嗯,按既定方案推进。对,百分之五十一,底线。其他零散持股人,可以适当溢价,今天之内必须清盘。”他顿了顿,似乎听对方说了句什么,极淡地牵了下嘴角,那弧度里没有任何温度,“跳梁小丑而已,不用理会。场面……干净点。”
他挂了电话,转过身,看见我,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我穿着他让人准备的丝质睡袍,长发凌乱,大概脸色也不怎么好看。
“醒了?”他走过来,顺手将一杯温水递给我,“厨房有早餐,或者,你想再休息会儿?”
我接过水杯,温水滑过干涩的喉咙。“不了,”我说,声音有点哑,“今天不是陆氏的股东会吗?”
“下午三点。”他看着我,“你确定要去?”
“确定。”我放下水杯,抬起眼,迎上他的视线,“我想亲眼看着。”
顾承璟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那去换衣服。李默一小时后到。”
我选的是一条黑色及膝连衣裙,款式简洁,线条利落,没有任何多余装饰,只有领口一点不易察觉的暗纹。像一场无声的葬礼该穿的礼服。化妆时,我刻意加重了眼线和唇色,掩盖住眼底的青黑和憔悴,镜子里那张脸,熟悉又陌生,褪去了曾经的柔软天真,只剩下冰冷的、戒备的轮廓。
顾承璟看到我时,眼神似乎有片刻的凝滞,但很快恢复如常。“走吧。”他说,手臂微微抬起。
我犹豫了一瞬,将手放进他的臂弯。这一次,不再是昨晚那种虚脱下的依赖,而更像是一种并肩的姿态。
陆氏总部大楼,曾经也算气派,如今却透着一股颓败的暮气。会议室门口聚集着几个记者,长枪短炮,看到我们下车,立刻涌了上来,问题尖锐而嘈杂。
“顾先生,请问您对今天收购陆氏最后股权的信心有多大?”
“沈**,有传言说您和陆子辰先生旧情未了,这次是联合顾先生报复,您怎么看?”
“顾先生,陆家指控您采用不正当竞争手段,您有何回应?”
顾承璟脚步未停,甚至没有看那些记者一眼,只是微微侧身,将我往他身后护了护。李默和几个保镖面无表情地隔开人群,清出一条路。闪光灯在我们身后疯狂闪烁,像一场荒诞的默片伴奏。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长条桌两侧泾渭分明。一边是以顾承璟为首,包括几名我眼熟或不眼熟的、显然是顾氏一方或已被拉拢的股东代表,人人面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胜券在握的轻松。另一边,则是陆家的核心成员,陆子辰的父亲陆振邦坐在主位,一夜之间仿佛老了二十岁,头发全白,眼窝深陷,死死攥着拳头;他旁边是陆子辰的母亲,不断用手帕擦着眼泪,看向我的眼神充满了刻骨的怨恨。几个陆家的老臣和亲信股东,面色灰败,如丧考妣。
陆子辰不在。他此刻应该还在警局,或者,躲在了某个见不得光的角落。
我的到来,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陆振邦猛地抬起头,目光像淬了毒的箭射向我,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沉重的喘息。
顾承璟为我拉开他身旁的椅子。我坐下,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平静地扫过对面那一张张绝望而愤怒的脸。奇怪的是,预想中的快意或紧张都没有,只有一片冰封的湖面,映不出任何涟漪。
会议按照流程进行。主持人是顾氏一方的人,声音平板无波地宣读着议案、股权结构、收购要约。数字,百分比,法律条款……冰冷的词汇在空气中碰撞。
陆振邦几次试图打断,声音嘶哑地**,指责顾承璟恶意收购、趁火打劫,甚至语无伦次地提起当年和我父亲微末时的“交情”。但他的**苍白无力,像投入深潭的石子,连个像样的回声都没有。他身边的支持者寥寥无几,几个原本摇摆的股东,在顾承璟抛出的最后条件和无声的压力下,纷纷倒戈,颤抖着手在股权**协议上签了字。
大局已定。
当主持人宣布,顾承璟代表的财团已持有陆氏超过百分之六十七的股权,获得绝对控制权时,陆振邦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精气神,瘫坐在椅子上,捂住脸,发出一声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陆母的哭声陡然放大,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顾承璟自始至终,神色未变。只在最终结果宣布时,他微微侧头,对旁边的李默低声吩咐了一句什么。李默点头,迅速离席。
然后,顾承璟才站起身。他整理了一下袖口,动作慢条斯理。整个会议室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感谢各位的配合。”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从即刻起,陆氏集团正式由顾氏接管。相关整合与重组方案,会尽快公布。对于陆氏原有的员工,符合岗位要求的,顾氏会酌情留用。”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对面如丧考妣的陆家人身上,语气没有丝毫波澜,“至于陆振邦先生及其直系亲属持有的剩余股份,顾氏将以市价回购。相关清算和法律手续,我的律师团队会负责跟进。”
市价?如今的陆氏,还有什么市价可言?这无异于最后的、体面的驱逐。
陆振邦猛地抬起头,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瞪着顾承璟,又狠狠剜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化为实质。
顾承璟仿佛没看见,他微微倾身,向我伸出手。
“走吧。”他说。
我将手放入他的掌心。他的手指修长有力,稳稳握住。我们就在满室死寂和无数道复杂目光的注视下,并肩走出了这间见证了陆家彻底崩塌的会议室。
身后,传来陆母崩溃的嚎哭,和陆振邦嘶哑的咒骂,隐约夹杂着“沈清辞你这个祸水”、“顾承璟你不得好死”的字眼。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有些刺眼。我眯了眯眼,脚步未停。
一直走到电梯口,顾承璟才松开我的手。电梯门合上,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人。
“结束了。”他看着前方跳动的楼层数字,忽然说。
“嗯。”我应了一声,看着光洁如镜的电梯门上映出的、并肩而立的两个身影。黑色裙摆,灰色西装。看起来那么和谐,又那么遥远。
“感觉如何?”他问,语气听不出是好奇还是例行公事。
我沉默了几秒。“没什么感觉。”我说的是实话。没有想象中的扬眉吐气,也没有大仇得报的虚脱。只有一种巨大的、空茫茫的疲倦,和一种“终于完了”的解脱。
“很好。”顾承璟说,电梯到达地下车库,门开了,他先一步走出去,“无感,意味着真正放下了。”
是吗?我跟着他走出去,坐进车里。李默在前面驾驶座,车子平稳驶出。
放下?也许吧。那十年错付的光阴,那些蚀骨的背叛和算计,那座差点将我全家埋葬的废墟……或许真的可以随着陆家的倒掉,一起被扫进记忆的角落,蒙上灰尘。
但接下来呢?
我转头看向顾承璟。他正闭目养神,侧脸在车窗透入的忽明忽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邃,也格外疏离。
我们的“盟约”,始于一场惊世骇俗的交易。如今,交易的主要目标——摧毁陆子辰和陆家——已经达成。沈氏虽然保住,但也元气大伤,那一半家产的承诺,并非空话。接下来,是清算的时候了吗?
他会提出什么样的要求?是逐步接管沈氏的核心业务?还是要求我履行一个“妻子”更实质的义务?这段建立在废墟和利益之上的关系,该何去何从?
车子没有开回市中心的公寓,而是驶向了城西一处私密性极高的高级餐厅。
“庆祝一下。”顾承璟睁开眼,像是知道我的疑惑,简单地解释。
餐厅是会员制,环境清幽,只有零星几桌客人。我们被引到靠窗的僻静位置,窗外是精心打理过的日式庭院,枯山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静谧的光泽。
菜式精致,但我食不知味。顾承璟似乎也没什么胃口,只是慢条斯理地喝着餐前酒。
“陆氏剩下的产业,我会派人整合,剥离不良资产,有价值的并入顾氏相关板块。”他主动谈起公事,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沈氏那边,资金缺口我已经让财务过桥补上,后续有几个项目可以合作,利益分成方案李默晚点会发给你看。”
我点点头。“谢谢。”除了这两个字,似乎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不用谢。”他放下酒杯,目光落在庭院里一块形态奇特的石头上,“我说过,我们之间,是同盟。”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深邃。“沈清辞,陆家倒了,你的‘仇’算报了吗?”
我捏着银质叉子的手指微微收紧。“算。”我答得干脆。
“那么,”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桌上,这是一个略带压迫感的姿势,“我们的同盟关系,接下来,你希望它是什么走向?”
终于来了。
我迎上他的目光,心脏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跳动。是摊牌,还是……试探?
“顾先生的意思是?”我把问题抛回去,试图维持镇定。
顾承璟看了我几秒,忽然轻轻笑了。不是那种愉悦的笑,更像是一种了然的、带着些许玩味的弧度。
“你很紧张。”他陈述道,随即又靠回椅背,姿态放松了些,“放松点。我不是陆子辰,不会出尔反尔,也不会玩那些上不了台面的感情游戏。”
他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刻薄,却奇异地让我紧绷的神经松懈了一点点。
“那一半家产,”我深吸一口气,决定主动切入核心,“我会尽快让我父亲那边启动相关的资产评估和分割流程。顾先生想要哪些部分,或者以什么形式交割,可以提出来。”
顾承璟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得无可挑剔。
“沈清辞,”他再次叫我的全名,语气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缓,“如果我告诉你,我对沈氏那一半家产,其实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感兴趣呢?”
我愣住了。
不感兴趣?那当初在婚礼上,他为什么答应?仅仅是为了看我“亲手炸掉婚礼”的魄力?还是说,他另有图谋?
似乎看出我的惊疑不定,他补充道:“当然,该我的,我不会不要。生意是生意。但,”他话锋一转,目光再次落在我脸上,这一次,不再掩饰其中的审视和某种更深的东西,“我更好奇的是,抛掉‘复仇’这个目标之后,沈清辞,你打算用剩下的那一半家产,和你自己,做点什么?”
我自己?
这个问题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终于激起了波澜。复仇占据了我全部的心神,以至于我从未真正思考过,“之后”该怎么办。回到沈氏,做一个守着残破家业、满身伤痕的继承人?还是……
“我……不知道。”我如实回答,声音有些干涩。剥离了“陆子辰未婚妻”和“复仇者”的身份,我似乎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了。
“不知道也好。”顾承璟出乎意料地说,他的目光移向窗外,看着庭院里砂砾上的纹路被微风拂过,又缓缓平复,“有时候,空白意味着更多的可能性。”
他转回头,眼神恢复了那种惯常的、令人捉摸不透的平静。“沈氏的合作我会继续推进,算是盟友的附加价值。至于你,”他顿了顿,“我给你时间。想清楚你要什么。在那之前,‘顾太太’这个身份,你可以继续用着。它至少能帮你挡掉不少像今天记者那样的麻烦,还有……陆家可能残余的、不理智的反弹。”
他的话,像一个带着绳索的救生圈,抛向在茫然大海中漂浮的我。没有逼迫,没有索求,甚至……带着一丝近乎宽容的余地。
“为什么?”我忍不住问,“顾先生,你帮我,到底想要什么?”我不相信这世上有无缘无故的善意,尤其是来自顾承璟这样的人。
顾承璟沉默了片刻。餐厅里流淌着低回的音乐,远处有客人轻声交谈。阳光透过窗棂,在他深邃的眼眸里投下细碎的光影。
“一开始,或许只是觉得有趣。”他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像是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一场荒唐的婚礼,一个敢当众拿自己一半身家做赌注的女人,和一个显而易见的、值得碾死的蠢货。这出戏,值得我花点时间入场。”
他的用词冷酷而直接。
“后来,”他拿起水杯,抿了一口,“我发现,你比我想象的更有韧性。也……更干净。”
干净?我愕然。经历过背叛、算计、亲眼看着家族濒临破产、亲手策划复仇的我,还能用“干净”来形容?
“不是那种不谙世事的干净。”他像是看穿了我的疑惑,“是骨子里,还没被那些脏事彻底浸透的……底线和清醒。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该用什么代价去换。这在我们的世界里,很少见。”
他放下水杯,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
“至于现在,”他看向我,目光深沉如夜,“我想要的,或许是一个真正的‘同盟’,而不是一场随时可能结束的交易。沈清辞,你有潜力。毁了可惜。”
他说得依然冷静,近乎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可我却在其中,听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别样的意味。
“我需要时间。”我重复他的话,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我给你时间。”他颔首。
这顿饭的后半程,气氛微妙地缓和了。我们不再谈论那些沉重的话题,转而说起一些无关紧要的见闻,甚至对某道菜的味道交换了简单的意见。像两个……暂时休战的伙伴,或者,试探着伸出触角的陌生人。
离开餐厅时,天色已近黄昏。晚霞将天空染成瑰丽的紫红色。
坐进车里,顾承璟没有立刻让李默开车。他侧过身,看着我。
“送你回公寓?还是……”他顿了顿,“如果你想回沈家看看,或者去别的地方散散心,让李默送你。”
我摇摇头。“回公寓吧。”那个暂时属于我的、带有顾承璟气息的空间,此刻竟比任何地方都让我觉得……安全?或者说,熟悉。
车子启动,汇入傍晚的车流。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景象,那些高楼大厦,霓虹初上,曾经是我和陆子辰规划未来的背景板,如今再看,已恍如隔世。
心里那片巨大的空洞依然存在。但顾承璟的话,像一道细微的光,照了进来。
“空白意味着更多的可能性。”
我要用这空白,填上什么呢?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不再是那个只能依附于一段感情、一个男人的沈清辞了。
我拥有了破碎后的自由,和一份……来自最危险的盟友的、难以定义的“时间”。
手机震动了一下。我低头看,是苏晓发来的信息,只有一句话:“清清,无论如何,我都在。”
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我抬起头,透过后视镜,看到顾承璟也正望着窗外的某处,侧脸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有几分模糊,几分柔和。
路还很长。
但至少,我不再是一个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