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恢复意识时,发现自己没有眼睛,没有耳朵,没有四肢。只有一种模糊的“感知”,
像雾一样弥漫在周围。我尝试移动,发现自己的“存在”被牢牢固定在某个地方。
感知延伸出去,我“看到”自己是一块石头——一块青黑色、布满苔藓的顽石,
矗立在悬崖边。下方云雾缭绕,远处有亭台楼阁,剑光穿梭。修真界。我,
穿越成了修真界禁地里的一块石头。最初的震惊过后,是漫长的死寂。时间对我失去了意义。
日升月落,风雨交替,春去秋来。我数过三千七百四十八次满月,见过九十九场大雪。
偶尔有修士御剑飞过禁地上空,但无人停留。直到那一天。“你们等着!等我请出老祖,
定要你们好看!”踉跄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少年气急败坏的声音。
一个锦衣华服的少年冲进禁地。他约莫十七八岁,眉眼清秀,此刻却满脸通红,
衣袍沾满泥渍,额头还有一块淤青。
“不就是比剑输了吗……凭什么说我不配当内门弟子……”他边走边嘟囔,
一脚踩在湿滑的青苔上。“砰!”他的额头结结实实撞在了我身上。
沉闷的撞击声在寂静的禁地格外清晰。少年捂着额头坐起来,鲜血从指缝渗出,
滴落在我身上。他怔怔地看着我,看着那些血迹在我青黑色的石身上缓缓流淌,
在午后的阳光下,竟隐隐泛起微光——那是我体内蕴含的少许灵矿在血液催化下的自然反应。
但在少年眼中,这成了神迹。“血……我的血……石头在发光?!”他猛地睁大眼睛,
连滚带爬地后退几步,然后又扑上来,伸手触摸我身上的血迹,“热的……是热的!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从迷茫转为狂喜,又从狂喜转为一种近乎虔诚的激动。“老祖!
是禁地的石头老祖!”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砰砰砰连磕三个响头,额头撞在地面上,
刚刚止血的伤口又裂开了,“不肖弟子林枫,拜见老祖!求老祖显灵,赐我无上神通!
”我:“……”如果我能说话,我会告诉他:孩子,你脑震荡了,那只是灵矿反光。
但我只是一块石头。一块连叹息都发不出的石头。林枫连滚带爬地冲下山,
逢人便喊:“禁地石头老祖显灵了!老祖饮我之血,与我通了神念!
”消息像野火般烧遍全宗。一个时辰后,掌门苏清月来了。那是个风姿绝代的女子,
看上去不过三十许岁,眉眼温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她一身月白长袍,站在我面前,
伸手轻触我的表面。她的手在微微颤抖。“枫儿撞上的,是你啊。”她轻声说,
声音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悲伤,怀念,还有一丝释然,“也好……至少,他有个念想了。
”她在我面前站了很久,久到夕阳西下,将她长长的影子投在我身上。第二天,
宗门大殿钟鸣九响。所有长老、弟子齐聚。苏清月站在高台上,
声音平静却传遍每个角落:“经本座查验,禁地顽石确为本宗创派祖师坐化所化,
内含祖师一缕不灭神念。昨日感应到林枫诚心,已认他为主。即日起,
林枫为石头老祖亲传弟子,享真传待遇,资源配额翻三倍。”满场哗然。几位长老欲言又止,
但看着苏清月平静的眼神,最终都沉默了。所有人都知道为什么。林枫的父亲,
上一代掌门林破天,十年前为抵御“噬灵黑潮”而战死,尸骨无存。只留下这唯一的儿子。
而林枫的资质……平庸得令人叹息。十六岁才勉强筑基,剑法稀松,道术不通,
在同期弟子里常年垫底。苏清月把所有的爱和愧疚都倾注在这个儿子身上,宠得无法无天。
“就当陪掌门演一场戏吧。”大长老私下对几位心腹叹气,“那孩子心地不坏,
就是被宠坏了些。给他个念想,总比整天惹是生非强。”于是,
一场全宗门心照不宣的“善意谎言”开始了。林枫真的信了。他坚信自己撞上了天大的机缘,
从此人生将截然不同。每天清晨,他第一个来到禁地,在我面前摆上灵果、香烛,
然后盘膝坐下,开始“聆听老祖教诲”。其实就是自言自语。“老祖,
今日我将清风剑法练到了第三式!”他兴致勃勃地比划着,“您看这招‘风过无痕’,
我感觉已经摸到门槛了!”我“看”着他那漏洞百出的剑招——手腕不稳,下盘虚浮,
灵力运转滞涩。这套基础剑法,普通弟子三个月可小成,他练了两年,还是这般模样。
“老祖,外门大比我赢了王师弟!”几天后,他鼻青脸肿却满脸得意地跑来,
“那小子平时总嘲笑我,今天被我打得毫无还手之力!”我知道真相。
昨天王师弟收到苏清月的传音:“明日比试,让枫儿三招,事后赐你一瓶聚气丹。”“老祖,
我感觉瓶颈松动了!”又过一阵,他激动得声音发颤,“不日便可突破筑基中期!
定是您暗中相助!”那是苏清月连夜去药峰求来的“筑基破境丹”,价值三百上品灵石,
能硬生生将筑基初期推到中期,但会损根基。药峰长老本来不肯给,
苏清月在药峰外站了一夜。我静静“听”着,无法回应。
我只能“看”着这个被谎言包裹的少年,看着他眼中一天比一天亮的光,看着他挺直的脊背,
看着他走路时带风的模样。他很开心。那种纯粹的、毫无杂质的开心。
如果这个谎言能让他一直这样开心下去,似乎……也不错。林枫“得遇机缘”的同时,
真正的黄金大世到来了。天地灵气莫名变得浓郁,道则显化,各种上古遗迹接连现世。
天骄们如雨后春笋般崛起:楚云澜,十八岁结成金丹,剑道天赋冠绝当代,一剑出,
云海两分。被尊为“云澜剑子”,是清月宗百年来的第一天才。白琉璃,天生琉璃道体,
修炼速度一日千里,更兼通丹道、阵法,十七岁便能炼制四品灵丹。赵破军,
凡俗武将世家出身,以战入道,一身杀气凝如实质,搏杀之术同代无敌。还有更多天才闪耀。
他们论道于云巅,比剑于沧海,探索上古秘境,争夺天材地宝。
这是修真界数千年未有的盛世,人人皆言:此世当出真仙。而我,一块石头。林枫,
一个被善意谎言包裹的二世祖。我们只是这个辉煌时代的旁观者。
林枫偶尔会提起那些天骄:“老祖,楚师兄昨日一剑斩了西山妖王,好生威风!
我何时才能像他那样?”“老祖,白师姐炼出了五品‘化婴丹’,全宗震动。
我也想去学炼丹……”“老祖,赵师兄一人挑了魔道三处分坛,
听说掌教要破例升他为长老了……”他的语气里有羡慕,有向往,但更多的是坦然。
“不过我知道,我资质有限。”有一天,他靠在我身上,仰头看着星空,“娘亲总说,
爹当年是千年一遇的奇才,二十岁便结金丹,三十岁成元婴,
四十岁接任掌门……我却连筑基都这么艰难。”“但是老祖,我会努力的。”他转头,
对着我认真地说,“虽然可能永远追不上楚师兄他们,但至少……不能给爹娘丢脸。
”那一刻,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张尚显稚嫩的脸庞上,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认真。
林枫二十一岁生日那晚,提着一壶“醉仙酿”来到禁地。他喝了很多,靠在我身上,
絮絮叨叨:“老祖……其实我知道的。”我一怔。
知道我天赋不好……知道大家都在哄我开心……知道王师弟是让着我的……知道娘亲为了我,
去药峰求药,去剑峰赔笑,去器峰送礼……”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鼻音,
“我什么都知道。”月光下,这个被全宗私下称为“废物二世祖”的少年,蜷缩在石头旁,
像个迷路的孩子。“八岁那年,爹走的时候,摸我的头说:‘枫儿,
爹要去打很厉害的坏人了。你要保护好娘亲,等爹回来。’”林枫举起酒壶猛灌一口,
呛得直咳嗽,“可我保护不了她……都是她在保护我……”他从颈间取下一枚青白玉佩。
玉佩温润,正面刻着“平安”二字,背面是一行小字:愿吾儿一世长安。
“这是爹留下的最后一件东西。娘说,里面封着爹的一缕神念,能保我平安。
”他醉眼朦胧地看着玉佩,看了很久。然后,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将玉佩从我身上一处凸起的石棱上绕过去,系紧。“老祖,分您一半。”他拍着我的石身,
咧嘴笑,眼眶却是红的,“苟富贵……勿相忘啊!”玉佩垂落,紧贴我的石身。那一瞬间,
我感觉到一种奇异的温暖——不是来自玉佩,而是来自这个少年毫无保留的、笨拙的善意。
他靠着我又坐了很久,直到酒劲上来,沉沉睡去。月光如水,洒在他年轻的脸上,
洒在玉佩上,洒在我这块万古不变的顽石上。如果我能流泪,此刻石头上应该会有水痕。
林枫二十五岁那年,黄金大世达到顶峰。三十六位天骄同日结婴,天地异象持续三日不散。
修真界一片欢腾,到处都在传颂这个时代必将诞生真仙。林枫也在这五年里有了长进。
靠着苏清月不计代价的资源堆砌,他勉强结成了金丹——最弱的那种,灵力虚浮,道基不稳,
但终究是金丹。他开心得像个孩子,在我面前演练了一整天的剑法。“老祖!
我也是金丹真人了!虽然比楚师兄晚了七年,但……但我做到了!
”我看着他那漏洞百出却认真无比的剑招,忽然希望这个谎言能永远持续下去。然后,
劫难来了。那是一个寻常的清晨,天空毫无征兆地撕裂了。不是比喻——是真正的撕裂。
漆黑的裂缝横贯苍穹,像一道狰狞的伤口。从裂缝中涌出的,是无法形容的、扭曲的存在。
它们没有固定形态,像是纯粹的“恶意”与“吞噬”的具象化。域外邪魔。
但比上一次林破天面对的,强大百倍。“护宗大阵,起!”苏清月的声音响彻云霄。
护山大阵的光芒冲天而起,却在接触黑潮的瞬间,如琉璃般片片碎裂。
真正的天骄们挺身而出。楚云澜剑光如银河倒卷,斩灭数百邪魔。白琉璃布下九重杀阵,
困住一片黑潮。赵破军率战堂弟子组成军阵,如尖刀刺入敌群。但没用。
这些邪魔在吞噬——吞噬灵气,吞噬道则,吞噬构成这个世界的一切根基。
修士们的术法轰在它们身上,威力十不存一。剑修的剑气,丹师的毒雾,
阵法师的困杀……效果微乎其微。“它们……在吃这个世界!”一位长老惊恐地发现。
战争持续了三个月。清月宗的护山大阵碎了又补,补了又碎。弟子死伤过半,
昔日云雾缭绕的仙山,如今焦土遍地,血迹斑斑。林枫在这三个月里,迅速褪去了稚气。
他不再每天来禁地“聆听教诲”,而是穿梭在伤员之间,搬运物资,修补阵法。
他学会了基础的疗伤法术,尽管灵力微弱,但一次次耗尽,又一次次咬牙继续。“老祖,
今天我救了两个人。”有一天深夜,他拖着疲惫的身体来到禁地,靠在我身上,
脸上都是血和灰,“一个断了腿的师弟,一个伤了丹田的师姐……我的回春术练了三百遍,
总算能用了。”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重量。“我知道我很弱,帮不上大忙。
”他看着远处燃烧的烽火,眼神平静,“但至少……我不是完全没用了。”他站起身,
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老祖,我明天要去前线了。娘亲不让我去,但我必须去。
我是掌门的儿子,是……林破天的儿子。”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对我露出一个笑。
那笑容,像极了二十一岁生日那晚,却又完全不同——少了稚气,多了坚定。
“要是我回不来……”他顿了顿,摇摇头,“不会的。爹说过,男子汉要保护好想保护的人。
我得活着回来,保护娘亲,保护宗门。”他挥挥手,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我“注视”着他离去的方向,第一次产生了一种冲动——一种想要做点什么,
想要保护这个少年的冲动。但我只是一块石头。决战前夜,苏清月来了。
她依旧一袭月白长袍,但袍角沾满血污,鬓角有了白发。她站在我面前,伸手轻抚我的表面,
像在抚摸孩子的脸。“石头……若你真有一丝灵性,请听我说。”她的声音疲惫而温柔,
“明日一战,凶多吉少。宗门的传承典籍、核心弟子,已从密道撤离。
枫儿……本该随他们一起走。”她停顿了很久,久到夜露打湿了她的肩头。“但他不会走的。
”她笑了,笑容里有骄傲,有心痛,有无限的爱,“我的枫儿,看着软弱,
骨子里和他爹一样倔……一样勇敢。”她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贴在我身上。玉简化作流光,
融入我的石体。“这是我与破天一生的修行感悟,还有……我们对枫儿说的话。”她轻声道,
“若此劫过后,你还在,而枫儿……不在了。请你,替我们看看他没能看到的风景。
”她后退三步,对着我,深深一拜。“这十年,谢谢你陪着他。”她说,
“那些谎言……很温暖,不是吗?”她转身离去,月白的身影在夜色中渐渐模糊。第二天,
决战爆发。黑潮淹没了山门。楚云澜的剑断了,他徒手撕碎一头邪魔,
自己被三头邪魔贯穿胸膛。白琉璃的阵法碎了,她引爆本命丹炉,与一片黑潮同归于尽。
赵破军浑身是血,一条手臂断了,依旧屹立在阵前,吼声如雷:“清月宗弟子,死战不退!
”苏清月燃烧精血,施展禁术。清冷的月光化为毁灭性的光柱,横扫战场。那一刻,
她不是温柔的母亲,不是慈祥的掌门,而是月宫的战神,每一击都带走成百邪魔。
但黑潮无穷无尽。裂缝深处,一只覆盖苍穹的巨手缓缓探出,直直拍向苏清月。
那手掌所过之处,空间寸寸崩碎,时间都仿佛凝固了。“掌门!”“师尊!”惊呼声中,
一道身影从侧面冲出,挡在了苏清月面前。是林枫。他根本没去密道。“娘,
这次……我保护您。”林枫回头,对惊愕的苏清月露出一个灿烂的笑。那笑容,
像极了二十五年前,那个扑进她怀里要糖吃的小男孩。巨手拍落。
林枫身上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那是苏清月这些年悄悄给他种下的所有护身禁制,
在这一刻全部激发。还有那枚玉佩。“平安”二字从玉佩上浮现,化为一道虚幻的身影。
那是个英武的男子,剑眉星目,眉眼与林枫有七分相似。林破天留下的最后一缕神念。
虚影回头,看了一眼苏清月,又看了一眼林枫。眼神里有眷恋,有不舍,有骄傲。然后,
虚影迎向巨手。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无声的湮灭。虚影与巨手同时化作光点,
消散在空气中。而林枫,在光芒中化为飞灰。
他最后的声音在风中飘散:“娘——活下去——”“枫儿————————!!!
”苏清月的悲鸣撕裂长空。她眼中最后一丝温柔消失,化为纯粹的、毁灭一切的疯狂。
“你们……都给我儿陪葬吧。”她逆转功法,引爆了自身与宗门地脉。那一天,
清月宗化为光之炼狱。月光燃烧了三天三夜,与三分之一的黑潮同归于尽。我在爆炸的中心,
玉佩紧贴着我。
最后传来的神念:“石头……若你真有灵……替我看看……枫儿没能看过的风景……”然后,
是无边的黑暗与寂静。我沉睡了很久。久到沧海桑田,星辰移位。
久到清月宗的废墟被尘土掩埋,又被草木覆盖,最终形成新的山脉。
久到那场被后世称为“寂灭之劫”的大灾难,已成为古籍中模糊的传说。我醒来时,
世界变了。灵气稀薄得几乎感觉不到,天地间弥漫着一种“残缺”感。法则破碎,大道隐没,
修行变得艰难而凶险。我尝试“活动”——然后发现,我能动了。不是滚动,
而是有了“肢体”的概念。我低下头,看见的不再是固定的石身,
而是由石块组成的、类似人体的结构。我走到一处积雨形成的水潭边,借着月光看向水面。
石质的脸庞,青黑色的质地,眉眼轮廓……是林枫的样子。我以石身,化成了他的形貌。
玉佩还挂在我胸前,只是已经布满裂痕,灵气尽失,变成了一块普通的青白玉佩。
我伸手触摸它,石质的手指传来温润的触感。“替你……看看风景吗?”我尝试发出声音,
石质的摩擦发出古怪的音调。我转身,离开了沉睡万载的废墟。万载后的世界,
比我想象的更糟。修真文明几乎断绝。偶尔能感应到一些微弱的气息,大多是筑基期,
金丹已是罕见,元婴更是凤毛麟角。天地法则残破,导致修炼异常凶险。
每一次突破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随时可能被混乱的道则反噬。我行走世间,
靠着石身不惧大多数伤害,但也没有明确的目标。直到那一天,在一座边陲小城的茶楼里,
我听到说书人在讲古:“……话说万载之前,那是个辉煌大世!天骄辈出,真仙可期!
其中最耀眼者,当属清月宗的‘云澜剑子’楚云澜,十八岁结金丹,
一剑分云海……”我停下脚步。“可惜啊,好景不长。”说书人一拍醒木,“寂灭之劫降临,
域外邪魔入侵。清月宗首当其冲,全宗战死,无一生还。
楚云澜、白琉璃、赵破军……那些天骄,一个个燃烧自己,
为我们这些后人争取时间……”茶客们唏嘘不已。“那场劫难后,天地就坏了。
”一个老者叹气,“现在修炼,难如登天啊。我孙子八岁感应灵气,如今三十岁了,
还在炼气期打转……”我默默离开茶楼,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闷。走到城外荒山时,
我忽然感应到一丝熟悉的剑气。微弱,沧桑,几乎消散,
但那独特的道韵……是楚云澜的云澜剑意。我循着感应来到一处隐蔽的山洞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