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重归黑暗后,陆昭没有立刻点燃灯烛。
他靠坐在书架阴影里,袖中那柄淬毒短刃冰凉地贴着皮肤,像一条伺机而噬的毒蛇。地上那摊灰白色的尘埃在从破窗漏进的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微光——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在片刻前,被某种超越物理法则的力量从“存在”层面抹去了。
“《公羊传》……‘克之者何?杀之也’……”
陆昭低声复诵,感受着丹田处那股尚未完全平息的力量。它不同于原身记忆中描述的“文契之力”——那些力量通常表现为可见的光晕、可感的温度或可闻的吟诵声。他的这股力量更内敛,更像一种……认知的延伸。当他理解一段历史的深层含义时,理解本身就成了撬动规则的支点。
“但代价呢?”
他抬起手,借着月光观察掌心。皮肤表面没有任何异常,但当他集中精神感应时,能察觉到一丝极细微的“枯竭感”。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被消耗了——像是灵感,又像是……对那段历史的新鲜感触。
“用地球的学术概念来说,”陆昭喃喃自语,“每一次使用能力,都是在消耗我对历史文本的‘原创性解读’。如果我对‘郑伯克段’的理解固化了、教条化了,这招恐怕就会失效。”
这个推测让他后背发凉。文渊界的文契师,力量来源于对典籍的“共鸣”与“信仰”,用得越多共鸣越深。而他的力量,却可能越用越窄——除非他能不断获得新的历史视角,不断刷新自己的理解。
“这不就是学术研究本身吗?”他突然苦笑,“发表过的观点就成了旧知识,必须不断寻找新材料、新方法、新视角……”
窗外的梆子声传来,已是三更。
陆昭强迫自己站起身,开始清理现场。他用扫帚小心地将灰烬扫进一只陶罐,连同那把短刃一起埋进书房角落花盆的泥土深处。破损的窗户暂时用旧帛书糊上。做完这一切,他坐回书案前,点燃一根新蜡烛。
火光摇曳中,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摊开的竹简上。
除了《春秋》经传,原身似乎还在研究一些冷门文献。陆昭翻阅记忆碎片,发现这个庶子虽然文脉孱弱,却对古籍有种偏执的兴趣,常从府中藏书阁的角落翻找无人问津的残卷。
案角叠着几块泥版。
不是竹简,而是真正用黏土烧制、以楔形文字刻写的泥版。这在文渊界极为罕见——主流载体是竹简、帛书,偶尔有玉版金册。泥版?更像是上古蛮荒时期的遗物。
陆昭拿起最上面一块。泥版边缘残破,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但刻痕依然清晰。文字不是篆文,也不是他所知的任何地球古文字,而是一种扭曲的、仿佛记录某种仪式规程的符号。
当他指尖触碰到刻痕的瞬间——
嗡。
脑海深处,三传共鸣留下的“印记”轻轻震颤。不是之前那种灼热的爆发,而是一种温润的呼应,像是沉睡的古老血脉感知到了同源的气息。
泥版上的符号,竟开始缓慢重组!
不是物理层面的移动,而是在他“认知”中重新排列。那些扭曲的线条拆解、翻转、再组合,最终化作他能理解的信息流,直接映入意识:
【观测日志·第七纪·培育箱编号丙亥七三】
【文明模板注入完成。载体:鲁史《春秋》。注释体系:《左氏》《公羊》《谷梁》。】
【监察使注:此界生灵已初步掌握“表象文契”,可调用典籍表层叙事。然“微言大义”层、“历史重构”层、“因果律令”层仍处锁定状态,需待适格者唤醒。】
【适格者检测条件:对同一历史事件具备三重以上异质解读能力,且能保持解读张力而不坍缩为单一叙事……】
信息流到此戛然而止,泥版恢复了死寂。
陆昭的手在颤抖。
培育箱?文明模板?监察使?
这些词组合出的图景,让他浑身发冷。如果泥版记载为真,那么整个文渊界——这个文字拥有真实力量的世界——不过是某个高等文明设计的实验场?而《春秋三传》,是被刻意植入的“钥匙”?
“所以我才能够觉醒……”他盯着自己的掌心,“我来自地球,受过系统的历史学术训练,天然习惯于对同一事件进行多角度分析。《左传》的叙事细节、《公羊》的义理褒贬、《谷梁》的伦理训诫,在我眼中不是对立的分派,而是互补的阐释层次……”
这不是巧合。
至少,不全是。
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糊窗的帛书哗啦作响。陆昭将泥版紧紧攥在手中,冰凉的触感让他保持清醒。
“原身的研究触及了这些泥版,可能无意中满足了部分‘适格者条件’,所以才会在我穿越时产生共振?而我的到来和觉醒,又进一步激活了泥版的信息反馈?”
那么,那个刺客呢?是单纯的宅斗灭口,还是……有势力已经察觉到了这些泥版的存在?甚至察觉到了“适格者”的蛛丝马迹?
无数疑问纠缠。但有一点很明确:他必须尽快掌握自己的力量,并且弄清楚这潭水到底有多深。
接下来的三天,陆昭闭门不出。
他以“感染风寒”为由推掉了所有请安和杂事,终日待在书房。白天,他如饥似渴地翻阅原身留下的所有古籍笔记,尤其是那些冷门残卷。晚上,他则尝试引导体内那股力量。
最初的几次实验很谨慎。他不敢再碰“郑伯克段”这种可能引发抹杀效果的历史,而是选了《春秋》开篇第一句:“元年,春,王正月。”
这句话在《公羊传》中有著名阐释:“何言乎王正月?大一统也。”强调的是周天子历法权威,暗含“尊王”与“一统”的政治理念。
陆昭将手按在竹简上,调动那股“理解之力”,心中默念“大一统”。
没有土偶出现,没有金光爆发。
但书房里的空气,骤然变得“有序”了。
原本随意堆放的竹简,自动朝书案方向移动了半寸;歪斜的灯盏自行扶正;甚至从破窗吹入的风,都似乎遵循起了某种规律的涡旋。一种无形的“场”以陆昭为中心展开,在这个场的范围内,一切都隐隐趋向整齐、归位、统一。
“这是……规则层面的轻微干涉?”陆昭撤去力量,一切恢复原状。他额角渗出细汗,消耗比预想的大。“不是直接攻击或创造,而是暂时性重塑小范围内的‘秩序’。”
他又尝试了《左传》对隐公元年“祭伯来”的记载,侧重于叙事细节。这次,他能模糊感应到书房外庭院里仆役走动的方位和节奏——不是听到声音,而是某种基于“事件叙事”的洞察。
至于《谷梁传》强调的“孝道”“亲亲”等伦理原则,他暂时没敢深入试验。伦理之力涉及价值判断,在没弄清机制前,贸然动用可能反噬自身。
三天里,他逐渐摸清了一些规律:
一、力量源于“深度理解”,而非简单“背诵”。他对一段历史的阐释越新颖、越具洞察力,可调动的力量就越强。
二、三传视角可以单独使用,也可以组合。单独使用时,效果侧重不同:《左传》重“事”,《公羊》重“义”,《谷梁》重“礼”。组合时则会产生质变,如那晚的“抹杀”。
三、消耗的不是体力或精神力,而是“阐释潜能”。每次使用后,他对那段历史的感受会变得略微“陈旧”,需要时间沉淀或寻找新视角才能恢复。
四、泥版再无反应。无论他用血滴、用文契之力**,那些楔形文字都沉默如初。它们只在“适格者”首次触及时给予一次性信息。
第三天傍晚,陆忠来敲门。
“昭少爷,您身子可好些了?明日便是稷下学宫在咱们雍都分院的开春考核,老爷吩咐了,府中满十五岁的公子都需参加。您若实在不适,老奴去禀告……”
“不必。”陆昭拉开门,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我好多了,明日会准时去。”
陆忠浑浊的眼睛打量了他一下,点点头:“那老奴去准备车马。昭少爷……考核虽重要,但身体更紧要。咱不争那些虚名。”
话里有话。陆昭听出来了,老仆是在暗示:庶子出身,文脉又弱,别太拼命,免得招祸。
“我晓得,忠伯放心。”
门重新关上。陆昭脸上的虚弱一扫而空,眼神沉静。
稷下学宫,文渊界最高文契师学府,在各诸侯国都城设有分院。每年的开春考核是大事,不仅决定能否入学,更是一次公开的实力展示。镇国府陆家以兵家文契立身,族中子弟多在考核中召唤兵卒虚影,博个“将门虎子”的名声。
“按照原身的记忆,他去年也参加了,结果只唤出半个模糊的持戟影子,还被嫡兄陆峻当众嘲笑‘给陆家丢人’。”陆昭回忆着,“今年,恐怕很多人等着看笑话吧。”
他走回书案,手指拂过那几块泥版。
“培育箱……监察使……适格者。”
如果这个世界真是被设计的,那么稷下学宫这样的机构,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是推动文明发展的引擎,还是……监控实验进度的观察站?
明日,他将第一次在公开场合使用力量。
用“郑伯克段”,还是用“大一统”?或者,试试别的?
他抽出另一卷竹简,上面是《春秋》僖公二十二年记载:“冬,十一月,己巳,朔,宋公及楚人战于泓,宋师败绩。”
著名的“泓水之战”。宋襄公坚持“不鼓不成列”“不重伤,不擒二毛”的迂腐仁义,导致惨败。
《公羊传》对此激烈批判:“君子大其不鼓不成列,临大事而不忘大礼……以为虽文王之战,亦不过此也。”——反讽之意溢于言表。
《谷梁传》则强调:“礼,平国之道也。战,危事也。”认为宋襄公错在混淆了“礼”与“战”的场合。
《左传》只冷静叙事,但字里行间透着对宋襄公的无奈。
陆昭的手指停在“宋师败绩”四字上。
“如果我将《公羊传》的批判锋芒、《谷梁传》的场合错位论、《左传》的冷酷叙事结合起来,会召唤出什么?”
他有些跃跃欲试,但理智压住了冲动。公开考核,众目睽睽,不适合展现过于诡异或危险的能力。而且,他需要一种既能过关、又不至于暴露全部底牌的方式。
“那么……”
他目光扫过书房,最后落在一卷蒙尘的《仪礼·乡射礼》上。那是原身研究古礼的笔记旁堆放的参考书。
一个想法逐渐成型。
烛火噼啪。陆昭吹灭灯,在黑暗中睁着眼。
明天,他将正式踏入这个世界的规则之网。
而网的中心,或许就藏着这个世界的真相。
以及,回家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