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水晶吊灯下的不眠夜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时,林晚已经醒了两个小时。她躺在床上,
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那是三年前装修时母亲坚持要装的,“婚房就得有婚房的样子”。
三年过去,灯还是新的,她一次也没开过——太亮了,亮得让人无处遁形。六点整,
敲门声准时响起。“晚晚,醒了吗?化妆师到了。”是母亲周文娟的声音,刻意放轻,
却掩不住那股子喜庆劲儿。“醒了。”林晚坐起来,丝绸睡衣滑过皮肤,凉得让她一颤。
门开了,母亲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女孩,一个推着化妆箱,一个提着挂满婚纱的移动衣架。
婚纱是定制的,三个月前从苏州送来,纯白,拖尾三米,缀着两千多颗施华洛世奇水晶。
“林**早上好,我是化妆师小雅,这是助理小雨。”为首的化妆师笑得标准,
露出八颗牙齿,“今天一定让您成为最美的新娘。”林晚点点头,坐到梳妆台前。
镜子里的女人眼下泛着青黑,嘴唇苍白。她二十八岁,五官清秀,
是长辈们喜欢的那种“端庄相”。母亲常说,你这长相有福气。“先敷个面膜补补水。
”小雅从箱子里拿出面膜,动作轻柔地贴在她脸上。冰凉的触感让林晚闭上眼睛。
她想起昨晚那个梦——自己站在悬崖边,白色婚纱被风吹得鼓胀如帆,像要起飞。
身后无数双手推着她,说跳啊,跳下去就轻松了。“林**皮肤真好,就是有点干。
”小雅的声音把她拉回来,“最近没休息好吧?新娘子都这样,紧张。”周文娟站在旁边看,
手里捧着头纱。那是她当年的嫁妆,保存了三十年,昨天特意拿出来烫过。
“我们家晚晚从小皮肤就好。”母亲语气里带着骄傲,“她呀,什么都好,就是太内向。
小雅你多给她化精神点,今天宾客多。”“阿姨放心。”面膜揭掉后,小雅开始上妆前乳。
刷子在脸上涂抹,凉丝丝的。林晚睁开眼,看着镜中的自己一点一点被覆盖。
手机在梳妆台上震动了一下。她瞥了一眼,是大学室友群。三条新消息:“晚晚今天结婚!
恭喜!”“照片照片!要看婚纱!”“晚上闹洞房!”她没有回复。群里有六个人,
四个已婚,一个刚订婚,她是最后一个。每次聚会,话题总是绕不开老公、孩子、学区房。
她越来越沉默,像误入别人宴会的客人。“林**,眼睛往下看。”小雅开始画眼线。
林晚垂下视线,看见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无名指上已经戴了订婚戒指,一克拉,
VVS级净度,陈旭两个月前跪在地上给她戴上的。那天在烛光餐厅,小提琴手在旁边演奏,
所有人都鼓掌。她应该感动得落泪,但只是微笑着说了谢谢。戒指很漂亮,也很重。
妆容完成时,母亲惊呼了一声。“太美了!晚晚,你看看。”林晚看向镜子。
镜中人肤白唇红,睫毛卷翘,眼影是温柔的蜜桃色,腮红打得恰到好处。很美,
但陌生得像橱窗里的模特。“来,穿婚纱。”周文娟招呼助理。婚纱很重,层层叠叠的衬裙,
勒胸的鱼骨设计。两个人帮忙才穿好。小雨蹲在后面整理拖尾,小雅调整头纱。
2婚纱如茧缚芳心“转一圈看看。”母亲说。林晚缓缓转身。婚纱下摆扫过地板,
发出沙沙的响声。镜子里,她像一朵被过度包装的花,每一片花瓣都被精心安排。“真好看。
”周文娟眼眶红了,“妈想起我结婚那天,
你外婆也是这样看着我...”她哽咽着说不下去,拿出手帕擦眼角。
林晚走过去想拥抱母亲,但婚纱太笨重,只能轻轻握住母亲的手。“妈,别哭。
”“妈是高兴。”周文娟紧紧回握,“陈旭是好孩子,你会幸福的。
妈这辈子就盼着你有个好归宿。”归宿。这个词林晚听了二十八年。小时候是“好好读书,
找个好归宿”,长大了是“好好工作,找个好归宿”,现在终于到了“好好结婚,
这就是好归宿”。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陈旭:“晚晚,我出发去酒店了。昨晚睡得好吗?
”她回:“还好。你呢?”“有点失眠,太兴奋了。
”林晚可以想象他说这话时的表情——真诚的,带着点憨厚。陈旭是个好人,银行中层,
有房有车,父母是退休教师。相亲认识,约会三个月确定关系,一年后订婚。
一切都按部就班,像完成一个项目。“晚晚,陈旭来消息了?”母亲问。“嗯,他说出发了。
”“这孩子有心,每天都问候。”周文娟满意地点头,“你爸去酒店盯着了,怕那边出纰漏。
今天三十桌,可不能出错。”父亲林建国是中学教导主任,做事一丝不苟。
林晚的婚礼从半年前开始筹备,Excel表格列了十几页,精确到每分钟该做什么。
昨天最后一次核对流程,父亲戴着老花镜逐条检查,像批改学生作业。“林**,
首饰戴这套吗?”小雅打开一个丝绒盒子。里面是珍珠项链和耳环,也是母亲准备的。
“珍珠端庄,适合婚礼。”林晚顺从地低下头,让化妆师为她戴上。珍珠贴着锁骨,凉凉的。
八点半,婚车准时到楼下。是三辆黑色奔驰,扎着粉色缎带。楼道里挤满了邻居。
张阿姨拉着周文娟的手:“文娟啊,真有福气,女儿嫁得这么好!”“哪里哪里,
孩子自己喜欢。”母亲笑开了花。李奶奶凑过来看林晚:“晚晚从小就是乖孩子,
现在更漂亮了。新郎是银行的是吧?好单位,稳定。”“对对,在商业银行。”“真好真好,
你以后就享福吧。”林晚在赞美声中走下楼梯。婚纱拖尾需要两个小花童提着,
孩子们很兴奋,不时踩到裙摆。她小心地走着,感觉自己像博物馆里移动的展品。
坐进主婚车,父亲坐在她旁边,难得地穿了西装,打了领带。“紧张吗?”父亲问。“有点。
”“正常。”林建国拍拍她的手,“我当年也紧张。”车子缓缓驶出小区。
路过街角的书店时,林晚突然说:“爸,你还记得我小时候常去那里看书吗?
”3梧桐道上的灵魂拷问书店很小,招牌褪了色。她小学时每天放学都去,
坐在角落看童话书,直到母亲来喊她回家吃饭。“记得。”父亲顿了顿,“你妈总说,
看那些闲书有什么用,不如多做几道数学题。”林晚沉默。
那些被没收的《安徒生童话》《小王子》,那些因为“看闲书”而挨的骂,她都记得。
车子经过初中学校,经过高中,经过她工作了五年的公司大楼。这座城市她生活了二十八年,
每条街都有记忆——但今天之后,这些记忆都要被装进“婚前”的盒子里,贴上封条。
“晚晚,”父亲忽然开口,“到了陈家,要孝顺公婆。你婆婆心脏不好,别惹她生气。
”“嗯。”“陈旭工作忙,你要多体谅。家务学着做,不会的问你妈。”“嗯。
”“早点要孩子,趁着我们还能帮带。”林晚转过头看窗外。梧桐树叶开始黄了,秋天来了。
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也是这样的天气,她一个人去郊外爬山。站在山顶看这座城市,
觉得它那么小,小到装不下一个真实的自己。“爸,”她轻声问,“你觉得我幸福吗?
”林建国愣了一下:“当然。陈旭条件好,对你也好,怎么不幸福?
”“那如果...我说如果,我不想结婚呢?”车内突然安静。司机从后视镜瞥了一眼,
又赶紧移开视线。“胡说八道。”父亲的语气严肃起来,“请柬都发了,酒店定了,
宾客都到了,这种话不能乱说。”“我只是问问。”“没什么好问的。”林建国沉下脸,
“晚晚,你已经二十八了,不是小孩子。人这一辈子,该什么时候做什么事,都是有定数的。
结婚生子,成家立业,这是正路。”林晚不再说话。她早知道会是这样的回答,却还是问了,
像溺水的人最后一次伸手。手机震动,是闺蜜苏晴发来的语音:“晚晚,我到了!
你今天绝对美翻!对了,我们部门王姐又问我你什么时候生孩子,烦死了,我说关她屁事!
”苏晴是她大学同学,也是唯一知道她恐婚的人。三个月前,林晚曾半夜打电话给她,
哭着说不想结婚。苏晴打车过来陪她到天亮,最后说:“你要真不想,我支持你逃婚。
”但天亮后,母亲来送早餐,说陈旭妈妈打电话商量蜜月行程。林晚看着母亲眼角的皱纹,
说:“没事,我就是婚前焦虑。”车停了。酒店到了。君悦酒店是城里最好的五星级,
婚礼在这里办是母亲的坚持。“一辈子就一次,不能寒酸。”宴会厅外已经热闹起来。
签到台排着队,鲜花拱门旁摆着巨幅婚纱照——照片上她和陈旭相视而笑,
摄影师指导了半小时才拍出这种“深情”效果。陈旭快步走来,穿着定制西装,
头发精心打理过。“晚晚,你今天真美。”他眼睛发亮,想拥抱她,又顾忌婚纱,“累不累?
”“还好。”“我爸妈到了,在休息室。”陈旭压低声音,“我妈有点紧张,
怕待会致辞说错话。”“我去看看她。”“不用不用,你休息。”陈旭握住她的手,“晚晚,
谢谢你。”“谢什么?”“谢谢愿意嫁给我。”他认真地说,“我会对你好的,一辈子。
”林晚鼻子一酸。陈旭是真诚的,正因如此,她更觉得自己像个骗子。苏晴挤过人群跑来,
穿着淡紫色伴娘裙,手里拿着相机。“让我看看新娘子!哇——太美了吧!”她夸张地惊叹,
然后凑近小声说,“你眼睛有点肿,昨晚哭了?”林晚摇头。“装什么装。
”苏晴捏捏她的手,“记住,任何时候打电话,我十分钟到。”陈旭被司仪叫走了。
苏晴拉着林晚到相对安静的角落,从手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给你的,新婚礼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