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的话像一块石头,砸进原本就波澜诡谲的深潭。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我身上,有幸灾乐祸,有冰冷好奇。
我再次俯身:“臣妾需内务府掌事太监一名,熟知物料流程;尚食局女史一名,通晓宴席制备;还需一人——”
我的目光越过那些衣着光鲜的妃嫔和太监,落在大殿最边缘、柱子后面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一个瘦小身影上。
那是个穿着洗得发白青衣的宫女,一直深深低着头。
我指向她。
“她。”
顺着我的手指,所有目光“唰”地移了过去。
那宫女浑身剧颤,像被火烫到,惶然抬头,露出一张过分苍白、还带着稚气的脸。看清众人都在看她,她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惊恐地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嗬嗬”声,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哈!”德妃的笑声这次毫不掩饰,充满了讥诮,“本宫当是谁,原来是浣衣局的哑婢,二十七号。”
她转向皇后,语气轻慢:“娘娘,您听见了?咱们的苏答应,放着满殿伶俐的宫人不选,偏要个洗衣服的哑巴。这怕是自知不成,破罐子破摔,专挑最不堪用的,好为日后开脱罢?”
皇后的眉头也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我迎着德妃讥诮的目光,声音平静无波:“德妃娘娘此言差矣。臣妾要的,不是最伶俐的,是最合适的。”
“浣衣局每日经手各宫衣物数千件,分门别类,清洗晾晒,收发核对,不容一丝差错。这位……”我看向那瑟瑟发抖的宫女,“臣妾观察过,她经手衣物三年,从未听闻丢失一只袜子,错送一件衫裙。浣衣局的嬷嬷提起她,也只说‘活做得细,不吭声’。”
我顿了顿,看向皇后,语气郑重:
“宴席筹备,千头万绪,最怕的不是事多,而是出错。”
“臣妾要的,就是这种‘零差错’的人。”
“她能三年不丢一只袜子,臣妾就信她,能让宴席的菜,一盘不错地送到该送的桌上。”
那宫女猛地抬头看我,眼眶瞬间红了,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动,和一种濒死之人抓住浮木般的微弱希冀。
皇后沉默了。
她看着那宫女,又看看我,目光深沉难辨。
殿内只有德妃手中茶杯盖子轻磕的细微声响,和她唇角那抹冰冷的、等着看好戏的笑意。
“你叫什么名字?”皇后忽然问那宫女。
宫女浑身一抖,慌乱地比划着手势,嘴里“啊……啊……”地努力想发出声音,急得眼泪直掉,却终究说不出一个字。
旁边一个管事太监低声回道:“禀娘娘,她是浣衣局最低等的浆洗宫女,没有大名,因排在第二十七,都叫她二十七号。是个……天生的哑巴。”
“青穗。”
我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望着那宫女,声音放缓了些:“以后,叫你青穗,可好?青色的麦穗,低头做事,心里有实货。”
宫女,不,青穗的眼泪夺眶而出,她看着我,用力地、重重地点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皇后终于收回了目光,不再看青穗,而是看向我。
“内务府太监福顺,尚食局女史春杏,浣衣局宫女青穗。”她缓缓念出这三个名字,然后,凤眸微抬,威压尽显:
“苏晚晚,本宫给你这三个人,也给你这三天。”
“三日后,中秋夜宴。若宴席顺遂,本宫记你一功。若再有差池……”
她没说完,但未尽之言比任何威胁都冷。
“谢皇后娘娘。”我深深叩首。
“退下吧。”皇后疲惫地闭上眼,挥了挥手。
我起身,在无数道含义各异的目光中,走向殿外。
经过青穗身边时,我停下,低声说:“跟上。”
她像受惊的小鹿,但看了一眼皇后,又看了一眼我,最终还是踉跄着,跟在了我身后。
走出凤仪宫那巍峨的殿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福顺和春杏已经等在外面,两人脸色都不好看。福顺四十来岁,面白微胖,眼神精明里带着忐忑。春杏年纪稍长,容长脸,眉头紧锁,满是忧虑。
“苏答应,”福顺先开口,语气带着压抑的焦躁,“您这、这可是把咱们往火上架啊!三天!那烂摊子,三个月都理不清!”
春杏也叹气:“光是各宫忌口、喜好、位份对应的器皿菜色,就是一本糊涂账,往日里都是各局扯皮,临到头上胡乱凑合……”
我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们,也看向躲在我身后、紧紧攥着自己衣角的青穗。
“三位,”我的目光扫过他们每个人的脸,语气是我前世启动最难项目时的斩钉截铁,“我知道这很难。我知道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我们现在,就像接手了一个烂尾项目,工期只剩三天,甲方(皇后)等着验收,竞争对手(德妃等)等着看我们笑话。”
我深吸一口气:
“我们要做的,不是抱怨项目有多烂,而是用这三天,制定出一个可行的‘项目拯救计划’。”
“把这一团乱麻,理出清晰的‘工作分解结构(WBS)’,明确‘关键路径(CPM)’,分配‘责任矩阵(RAM)’,建立‘沟通机制’和‘风险预案’。”
福顺和春杏听得一脸茫然。
青穗也眨着眼睛,努力理解这些陌生的词。
我换了个说法:“简单说,就是搞清楚:要办成这场宴席,到底需要做哪些事(WBS)?哪些事必须按顺序来,不能耽误(CPM)?每件事谁负责,谁配合(RAM)?出了问题找谁,怎么通报(沟通机制)?可能会出哪些问题,怎么应对(风险预案)?”
福顺和春杏的眼睛,渐渐亮起一点光。虽然那些词陌生,但意思,他们好像懂了。
青穗则低下头,用手指在地上无意识地划拉着,似乎在模拟什么流程。
“从现在起,我们是一个团队。”我看着他们,“团队第一条规矩:对事不对人。有话直说,有困难一起扛。”
“第二条规矩:结果导向。不管过程多难,我要的是三天后宴席顺利的结果。”
“第三条规矩,”我顿了顿,“也是最重要的——相信流程,而不是相信某个人。”
“包括相信我。”我补充道,“如果我的安排有问题,你们必须提出来。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活过这三天,并且,漂漂亮亮地活。”
福顺和春杏对视一眼,脸上的绝望和抗拒,终于松动了一些。
青穗抬起头,看着我,那双因为长期沉默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弱地、却顽强地闪烁着。
那是信任,也是孤注一掷的勇气。
“走吧。”我转身,朝着皇后临时拨给我们的静思轩走去,声音不大,却足够他们听清。
“接下来三天——”
“咱们,加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