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罗战士被拖出营地时,月亮已经偏西。
烬指挥着十几个强壮的夜叉青年,将瘫软的修罗族一个个扔过警戒线。他们的动作起初还有些犹豫,但当第一个修罗战士的身体重重摔在焦土上时,某种东西在夜叉族心中断裂了。
那是三百年的恐惧锁链,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就这样丢出去?”一个年轻夜叉颤抖着问,他的眼睛不断瞟向营地外,生怕修罗族的大军下一秒就会出现在地平线上。
烬抓起百刃的脚踝——这位百夫长已经昏迷,断裂的角根部渗出暗金色的血液——用力一甩。百刃的身体在空中划出弧线,砸在黑鳞身上,两人滚作一团。
“不然呢?”烬拍拍手上的灰尘,转身面对聚集的族人,“留着他们吃晚饭?”
人群中传来压抑的笑声,但很快被更深的忧虑淹没。
一位老者拄着拐杖走上前,他的脊背几乎弯成了直角,骨刺磨损得只剩下钝圆的突起。“烬,离渊在哪里?我们需要谈谈。”
“苍伯。”烬恭敬地低头,“他在矿坑那边。”
“带我去。”苍伯的拐杖重重敲在地上,“现在。”
矿坑入口像一个巨大的伤口,张着黑暗的大口。离渊站在边缘,凝视着下方的深渊。暗红色的能量仍然在他身周缓缓流动,像有生命的雾气。
“离渊。”苍伯的声音在坑洞边缘响起。
离渊没有回头。“您来了。”
“解释。”苍伯直截了当,“你做了什么?那是什么力量?”
离渊终于转身。在矿坑深处吹出的阴风中,他的头发微微飘动,紫色的瞳孔中仍然残留着暗红的光晕。“我唤醒了我们血脉中沉睡的东西。”
“胡说!”苍伯的拐杖再次敲地,“夜叉族没有这种力量。那是修罗之力,我们仇敌的力量!”
“是的。”离渊平静地承认,“但也是我们的力量。”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暗红色能量再次凝聚,这一次更加清晰,形成一个复杂的符文图案,缓缓旋转。
“三百年前,修罗王撕裂夜叉王喉咙的那一刻,发生了什么?”离渊问。
苍伯脸色一变。“你...怎么知道那个细节?那场战斗的记录早已被销毁...”
“我在晶石里看到了。”离渊说,“我看到了最后一位夜叉王,他的名字叫...”
“不要说!”苍伯突然厉声打断,声音中充满恐惧,“名字有力量,会被听到!”
离渊点点头,收起能量。“好。但您知道,我也知道。在临死前,他做了什么?”
矿坑陷入沉默,只有风声呜咽。
苍伯闭上眼睛,衰老的脸上皱纹更深了。“他...将夜叉族的血脉诅咒了。”
“诅咒?”
“永远无法获得真正的力量,永远被修罗族压制。”苍伯的声音几不可闻,“这是败者的最后报复——如果夜叉族不能再崛起,至少不让任何人利用我们的血脉。”
离渊笑了,笑声在坑洞中回荡,冰冷而苦涩。
“您被骗了。”他说,“那不是诅咒,是封印。”
苍伯猛地睁眼:“什么?”
“夜叉王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但他做了一件更聪明的事。”离渊走向老人,每一步都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他将夜叉族真正的力量——与修罗族同源的力量——封印在我们的血脉深处。然后,他将钥匙埋在了这里。”
他指向矿坑深处。
“他选择最屈辱的方式结束战争,让族人成为奴隶,被赶到这片矿山区。因为他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挖到足够深的地方,找到那块晶石,找到钥匙。”
离渊停在苍伯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老人。
“三百年了,夜叉族在矿坑里流血、死亡、绝望。每一滴血都渗入土地,每一份怨恨都被晶石吸收。它在等待,等待一个容器足够强大,能承受三百年的痛苦而不崩溃。”
“而你...就是这个容器?”苍伯的声音颤抖。
“我是第一个。”离渊纠正道,“但不会是最后一个。”
他转身面对聚集过来的族人。越来越多的人从营地赶来,他们站在矿坑边缘,站在血色月光下,看着那个曾经普通的青年。
“今晚,我们打了修罗族的脸。”离渊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明天,他们会回来。不是三十个,不是三百个,可能是三千个,三万个人。他们会带着真正的战士,带着杀戮的机器,带着碾碎一切的决心。”
人群骚动起来,恐惧再次蔓延。
“但这一次,我们不会逃跑。”离渊继续说,“不会躲藏,不会求饶。”
他抬起双手,暗红色能量从掌心涌出,分成数十道细流,像有生命的触须伸向矿坑深处。
大地开始震动。
低沉的轰鸣从地底传来,像是某个沉睡的巨兽正在苏醒。矿坑岩壁上出现裂痕,紫色的光芒从裂缝中透出——那是夜叉族三百年来挖掘的紫晶矿,此刻全都在共鸣。
“苍伯,您记得夜叉族的古老仪式吗?”离渊问,声音在震动中依然稳定,“血脉唤醒仪式。”
老人脸色苍白。“那需要王族的血,需要月圆之夜,需要...需要至少一百个自愿献祭的战士!”
“我们不需要献祭。”离渊说,“三百年的矿工生涯,已经让每个夜叉族人的血液中浸透了紫晶能量。我们不需要王族的血——”
他划破自己的手掌,暗红色的血液滴落,但奇怪的是,血液在半空中就蒸发了,化作雾气。
“——因为我就是王族。”
这句话像惊雷在夜空中炸响。
族人震惊地看着离渊,看着这个他们从小认识的人。离渊的父母都是普通矿工,死在十年前的一次塌方中。他怎么会是王族?
“最后一位夜叉王在死前,用最后的力量隐藏了他的血脉。”离渊解释,血液的雾气开始扩散,融入每个族人周围的空气中,“他将王室血脉分散,混入普通族人中,等待有一天重新凝聚。而那块晶石,不仅能唤醒力量,还能识别血脉。”
烬走上前,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离渊。“你是说...你是夜叉王的直系后裔?”
“是的。”离渊点头,“而我体内的力量告诉我,你也是,烬。还有苍青,还有至少三十七个族人,你们都有王室血脉的碎片。”
被点名的族人面面相觑,难以置信。
“但这不够!”苍伯摇头,“即使你是王族,即使你能唤醒一些力量,我们凭什么对抗整个修罗族?他们有数百万战士,有飞行要塞,有屠杀过无数种族的战争机器!”
“凭这个。”离渊双手猛地向上一抬。
矿坑爆炸了。
不,不是爆炸——是释放。积累了三百年的紫晶能量从地底喷涌而出,形成一道粗壮的紫色光柱,直冲血色夜空。光柱中,无数能量碎片飞舞,像紫色的雪花。
离渊站在光柱中央,暗红色和紫色的能量在他身周交织、融合。他的身体开始变化——脊背上的骨刺生长、锐化,泛着金属光泽;皮肤表面浮现出古老符文,像是纹身,又像是天生的印记;瞳孔完全变成了深紫色,中央有一点暗红,像是燃烧的火焰。
“感受它。”离渊的声音在能量风暴中回荡,却奇迹般地清晰,“感受你们血脉中的呼应。”
烬第一个感觉到了。
一股暖流从心脏涌出,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他背上的骨刺发出嗡鸣,表面的角质层剥落,露出下面银白色的金属质感。力量,纯粹的力量,像决堤的洪水冲进他的身体。
“啊——”烬仰天长啸,声音不再是绝望的呐喊,而是力量的宣告。
接着是苍青。年轻的夜叉跪倒在地,双手插入泥土,紫色的能量从地面涌入他的身体。他瘦弱的躯干开始膨胀,肌肉隆起,骨刺生长,眼中的恐惧被新生的力量取代。
一个接一个,族人开始变化。
不是所有人——只有那些有王室血脉碎片的人。但即使是普通族人,也感觉到身体的变化:力量增强,感官敏锐,三百年来因营养不良和过度劳累而衰弱的身体正在迅速恢复。
苍伯看着这一切,老泪纵横。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掌心向上。一丝微弱的紫色光晕在他苍老的皮肤下闪烁,然后熄灭了。
“我太老了...”他喃喃道,“血脉已经枯竭...”
“不。”离渊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边,按住老人的肩膀,“您不需要战斗,苍伯。您需要活着,记住今晚,告诉后来的人,夜叉族是如何重新站起来的。”
能量光柱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当最后一丝紫光没入大地时,矿坑已经大变样。原本粗糙的岩壁变得光滑,表面覆盖着一层紫色结晶,像是天然的铠甲。坑底深处,一个复杂的符文阵在地面上发光,那是夜叉王三百年前留下的封印核心,现在已被激活。
而站在矿坑中央的族人们,更是焕然一新。
烬感受着体内涌动的力量,握紧拳头。空气在他掌心爆鸣。“这就是...我们真正的力量?”
“十分之一不到。”离渊说。他已经恢复了常态,但眼中的紫色更深了,“血脉唤醒只是开始。我们需要训练,需要适应,需要学习如何控制这种力量。”
“我们没有时间训练!”一个刚获得力量的族人喊道,“修罗族明天就会来!”
“那就让他们来。”离渊的声音冷下来,“让他们看看,夜叉族的矿坑,是如何变成他们的坟墓。”
他走到矿坑边缘,俯瞰着下面焕然一新的族人。三十七个觉醒者,加上他自己,三十八人。这就是夜叉族反抗的第一批战士。
“听着。”离渊说,每个字都像锤击打在金属上,“今晚,我们打破了恐惧。明天,我们将打破枷锁。但我要你们明白——这不是复仇。”
众人愣住。
“复仇太廉价了。”离渊继续说,暗红色的光在他眼中跳动,“我们要的不是报复,不是以牙还牙。我们要的是重塑秩序,是让夜叉族重新站在阳光下,是让我们的孩子不用戴着项圈出生。”
他指向东方,那里是修罗族核心领地的方向。
“三百年前,我们输了战争。但战争从未结束,只是暂停。现在,我们按下了继续键。而这一次,结局会不同。”
烬走到离渊身边,与他并肩站立。“下命令吧,王。”
这个称呼让离渊顿了一下。他看着烬,看着好友眼中的坚定和忠诚,点了点头。
“所有觉醒者,留在矿坑。我将教你们如何控制力量。其他人,由苍伯指挥,做三件事:第一,加固营地防御;第二,收集所有能用的武器;第三,准备撤离妇孺和老人。”
“撤离?”苍伯皱眉,“撤到哪里去?整个大陆都在修罗族控制下!”
离渊指向西边的山脉。“山脉深处有古代遗迹,夜叉族在战败前准备的避难所。晶石里的记忆告诉我具**置。那里有食物储备,有防御工事,能坚持至少三个月。”
“你怎么确定三百年后那些东西还在?”有人质疑。
“因为那是用紫晶核心维持的。”离渊回答,“只要山脉中的紫晶矿脉不枯竭,避难所就不会崩塌。而我们的矿工生涯,就是为今天做的准备——我们知道每一条矿脉,每一个洞穴。”
计划开始迅速执行。
觉醒者留在矿坑深处,离渊开始教授基础的力量控制。他展示如何将能量凝聚在手中,如何强化身体,如何感应敌人的能量波动。
“修罗之力——或者说,源力——的本质是吞噬和转化。”离渊解释,手中悬浮着一团暗红色能量,“它可以吞噬其他形式的能量,转化为自己的力量。这就是为什么修罗族越战越强。”
“那我们呢?”苍青问,他手中勉强维持着一小团紫色光晕,“我们的力量有什么区别?”
“夜叉族的血脉偏向守护和净化。”离渊说,“所以我们能净化被污染的能量,能建立防御结界,能治愈伤口。但记住——”
他手掌一翻,紫色光晕瞬间变成暗红色。
“——本质上,这是同一种力量。只是表现形式不同。而我,因为晶石的融合,能够使用两种形态,甚至在它们之间切换。”
离渊示范了几个基础技巧:能量护盾、力量强化、感知延伸。觉醒者们如饥似渴地学习,进步速度快得惊人。血脉中的记忆似乎在苏醒,有些技巧他们仿佛天生就会,只是需要被唤醒。
与此同时,营地里热火朝天。妇孺和老人开始打包仅有的财产,年轻力壮的普通族人则收集一切可用的武器——采矿用的镐头、削尖的木棍、粗糙的石斧。苍伯指挥着人们在营地周围挖掘壕沟,设置陷阱。
黎明前的黑暗最深沉时,离渊站在矿坑最高点,俯瞰着这一切。烬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块干粮。
“吃一点。你已经一天一夜没休息了。”
离渊接过食物,但没有吃。“我不需要了。能量在维持我的身体。”
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变了,离渊。不仅仅是力量...你整个人都变了。”
“我还在。”离渊看向好友,“只是...更完整了。像是三百年的碎片,终于拼凑成完整的图案。”
“你看到的是什么图案?”烬问。
“一个选择。”离渊轻声说,“夜叉王在最后时刻面临的选择:是让族人光荣战死,还是忍受屈辱等待机会。他选择了后者,知道这意味着三百年的苦难。但他相信,总会有一个人,能承受所有痛苦,唤醒沉睡的力量。”
他转头看着烬。
“你认为他选对了吗?”
烬思考了很久,望向营地中忙碌的族人,望向那些刚刚获得力量、眼中重燃希望的觉醒者。
“如果今晚就是答案,”烬最终说,“那么是的,他选对了。”
东方天空泛起鱼肚白。血色月亮西沉,新的一天即将开始——夜叉族三百年来最不同的一天。
“他们来了。”离渊突然说。
烬立刻警觉:“什么?在哪?”
“三十里外。”离渊闭上眼睛,感知延伸,“一支修罗部队,大约五百人,有骑兵,有攻城器械。领队的是个千夫长,比昨晚的百刃强十倍。”
“五百对三十八...”烬苦笑,“真是看得起我们。”
“不。”离渊睁开眼睛,瞳孔深处有火焰在燃烧,“他们是来屠杀的,不是来战斗的。他们以为面对的仍然是手无寸铁的矿工。”
他跳下矿坑边缘,落在觉醒者们面前。三十七双眼睛立刻聚焦在他身上。
“修罗族来了,五百人。”离渊直截了当地说,“这是我们第一次真正的战斗。可能会死,可能会失败,可能会让三百年的等待化为乌有。”
没有人退缩。
“但如果我们赢了,”离渊继续说,声音中蕴含着力量,“消息会传遍大陆。每一个被压迫的夜叉族都会知道,反抗是可能的。每一个修罗族都会知道,奴隶已经挣脱了锁链。”
他举起手,暗红色和紫色的能量在掌心交织,形成一个旋转的双色漩涡。
“这一战,不为生存,不为复仇。”离渊的声音如钢铁撞击,“这一战,只为宣告——夜叉族,回来了。”
三十七个声音齐声回应,在矿坑中回荡,冲上黎明前的天空。
“为了夜叉!”
东方,第一缕阳光刺破黑暗,照在矿坑边缘。
那不是温柔的金色晨曦,而是血色的光,像是天空在流血。
但今天,流血的不再只是夜叉族。
今天,轮到修罗族了。
